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第三封情书 作者:易茗茗 文案 有一种很接近又很遥远的距离 前十几章会虐一点,后面会好起来 “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 “她是谁啊?” “是那年当我跟屁虫的臭丫头。”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因缘邂逅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边镜;常放 ┃ 配角:楚余;宁铎 ┃ 其它:小青梅胜竹马 ================== ☆、Chapter1   第三封情书   Roseline/文   我年少时曾有一个梦,能够与国旗下那小小少年,肩并肩。   ——第一封情书   故事还要从二零一三年的夏天说起。   边镜大学宿舍有四个人,按年龄来排,她数第三,遂常被叫做边三或者边小三。边小三同志十分不满这个让人臆想飞飞的称谓,于是哭着喊着给自己改了个“边三万”的美名,问起原因,回答竟是:“我老家人喜欢打麻将,麻将局里经常有老头老太太嚷嚷自己缺边三条、边三万,自己与麻将同名,也能勉强算是稀缺之物。”   从此以后,边镜“边三万”的小名在宿舍叫开了。   边镜是宿舍唯一的一个省内生,说是省内,老家宜城离省会江城也隔着大半天的车程,江城话她也不怎么听得懂,所以顶多算个半吊子省内人,与另三个北方姑娘其实无差几分。   那时候边境觉得作为本省人最大的好处在于饮食上的习惯,江城的主食为米饭,只有早上大街小巷才会有阵阵面食香,边境和大多数江城人一样,早上会来一碗香喷喷的热干面,中午会细品米饭的颗粒饱满,小日子过得悠游自在。   不过有乐便有苦,那时候H大的的宿舍没装空调,常常一到五月就热到人想昼夜不归,边镜无可奈何,顶着满头的大汗,和老大楚余经过格子铺时,一咬牙买了一个卡通风扇,至此之后每天放在床头摇啊摇,摇啊摇。终于不到十天,小风扇命归西去,她抱床痛哭,揣着小风扇一路奔往修理店。   就是那次,她在汗流浃背中撞到了一身球衣的常放。   那一刻,边镜的双眼几乎是被灼伤了的。   在夏日最极致的金色阳光中,边镜在漫天飘飞的柳絮里张皇四顾。   高高瘦瘦的少年,右臂微弯拖着一个赤红色的篮球,几缕薄汗从他额角沁落,下颌是紧致而利落的线条,五官生的如画笔绘出似的,带着足以致命的柔和与旖旎。强光之下,明明是模糊的影子,却偏偏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无隙重合。   阿格,她的阿格。   好久不见的阿格。   柳絮似雪,纷纷扬扬而下,密密匝匝隐逸在旷远的空间里,几近淹没她心底最难以启齿的梦幻。   她想一逃了之,哪知前脚刚迈,后衣领子便被人拎起:“跑什么?”   边镜心中愧疚难当,只好道一句:“常放同学,对不起。”   同学,对不起。   软软糯糯的五个字,她成功脱掌于那阳光下泛光的少年,边跑边哭到了修理店。   修理店老板见她伤心欲绝,免了她的修理费,却不知她为何止不住泪。   ……   有人说,每个女孩儿年少时都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梦,希望自己能成为童话里的公主,无论经历什么,只要最终与自己称意的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好。对于这个设想,到了二十岁的年纪,还抱有希望的人显然是臆想症患者。   那日,宿舍里几个姑娘看完一部青春电影,感慨不觉油然而生。   “为什么青春片里不是分手堕胎就是三四角恋呢?”   “为什么别人就能遇到痞痞帅帅的男主,我们遇到的就是屌丝呢?”   “为什么我高中的时候就只知道做题呢?”   青春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大家长叹一口气,相继叙说起自己的“恋爱往事”。楚余坦诚,并不避讳说起那段迷迷糊糊的初恋,还对当初“拉拉小手”的自己一脸嫌弃。   老二唐圆满正往嘴里塞牛肉干,越听越觉得谈恋爱不靠谱,唯美食不可辜负,遂吃得欢畅。   轮到边镜,沉吟了半晌。   盯着手臂看。   手臂上有一道划痕,触碰起来像一片年久失修的荒城,因自己想忘却忘不掉,想记又记不明,所以那荒城终成裂痕,刻印于此,不大不小,仅食指长短。   小四顾可儿说,边三儿经常呓语,别人不知她梦里念叨的是谁,可她因是边三儿的对床,听得可清,那梦中的人儿叫阿格。   谁是阿格?   众人只当玩笑,边镜吐吐舌头,继续把头埋进食品袋里。   边镜喜欢阿格。   谁都知道。   常放长得跟阿格一样。   只有天知道。   所以她尽可宽心,无人可以窥探她心中有几分真情,几分不舍,几分缱绻的迷恋。   那时已是五月中,学校官微发布消息,二期学生公寓将在一年内全面覆盖空调。对于江城这个冬冷夏热的鬼地方,空调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福利。   于是乎群鸡咆哮。   “去你大爷的,去年就说要安淋浴,动工都动了一年了,老娘我还是得往澡堂子蹿,安空调?猴年马月?”   “别说安空调,你倒是把风扇给我挂一个呀!热死人不偿命的呀!”   彼时,边镜就抱着自己的小风扇,小风吹得她额前的绒毛呼呼飞起,她闭着眼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凉爽,左耳朵听骂,右耳朵出。   静待十一点宿舍断电。   就在大家以为安空调这番事业又是一句口号的时候,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冲进了女生宿舍,这可不得了,谁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女寝?所以看热闹的姑娘们以几个男人为圆心,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搞得几个大男人立马红脸害了羞,问:“你们这些个小姑娘真真不知道?我们是空调施工队的。”   空调施工队?   好呀好呀!安空调好啊!为学生造福啊!   大家变脸比翻书快呀!鼓掌欢迎,立马神龙摆尾腾出一条大道,邀他们上楼为拉空调管子“打洞”。   “砰砰呛呛”一阵后,工作人员走了,四个丫头对着小洞左看右看,一把老泪从眼里喷出来。   喜极而泣呀!   或许是学校最近换了校长的缘故,自从五月以来,一直以“稳”自称的省高校H大又来了一番壮举——生科院的集体大迁徙。   原本住在一期学生公寓的生科院孩子们,由于不满宿舍条件过于恶劣,离学院过于遥远,联名上书要求换到离学院更近的公寓,所以男男女女提箱带包地转战到了二期公寓,这个目前看来装修最豪华的学生公寓。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凭什么人生科院想换住处就能换?凭什么我们还要在一期公寓的破楼里苟延残喘?”   “生科院是学校重点培养的研究型学院,好几个国家级实验室呢!这几年帮学校接了不少科研项目,赚了不少钱,你们哲学院能做到?”   哲学院的孩子们一跺脚,恨不得把地震三震。   人比人,气死人,创收的人走起路来都比人高一截哦!   所幸的是,边镜所在的法学院历年来人才辈出,虽没能给学校带来多少资金收入,不过在政界和法律界也是首屈一指,所以有了前辈们的庇护,法学院安然无恙住着令人歆羡的二期。   生科院集体搬家那天,一期公寓的孩子们呈目送姿态,二期公寓的孩子们举着爪子夹道欢迎。   按理说有人来分享二期的优良资源是应该拒绝的,可保不齐有些人吃里扒外——没什么比二期引进一批帅哥更让人兴奋的事了。   也不错,经过他们近两年的观察,生科院的男生是全校颜值最高的群体,随便拎出来一个也比法学院那些个个矮话多的伪君子养眼。   尤其是——生物学专业的常放。   简直是颜值界的杠把子。   此刻,边镜也忍不住往人群中多看了两眼,只是还没追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的肩上已经一边倚着一个花痴,只差嘴里留下哈喇子了。   边镜是在被挤得无缝可钻的时候,被个高腿长兼手长的老大楚余给提回去的。   边镜个不高,刚过一米六,在将近一米八的楚余面前跟个小鸡仔一样,没有半分气场可言。   边镜郁闷:“我想看,让我看嘛。”   楚余并没觉得自己断了人家的念想,反倒极其大方地掏出了手机:“你能抢过那两个饿货?来,咱们从手机上看。”   靠!还现场直播呢?   当天晚上生科院的搬迁就上了江城新闻联播,连带着学校的空调工程,美其名曰:H大始终把学生放在第一位。   这溢美之词看得学校领导脸都笑歪了,就差找人送块匾给他们,题字为:为人民服务。   哦!不,是为学生服务。   边镜手机里截了一个屏,画面定格在一个着白色衬衣的少年身上,那少年的袖口微微卷起,一双手在阳光下修长养眼。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白得泛光的脸颊上沁着滴滴汗渍。   “阿格。”   边镜轻唤他的名字。   只是少年那如墨般漆黑的眼里,早已没了昔日的彷徨与稚嫩,也鲜少应她的声再回头……   迷迷糊糊中,手臂被人拽了一下。   边镜睁眼,顾可儿正匍匐在她床前,以一种强|暴人的姿势晃动她的身子。   “宿管阿姨来收查违禁品啦!”   边镜吓得一个踢腿,把顾可儿从床上掀了下来,抱起床头的风扇往被子里塞。   “在哪?在哪?”   顾可儿扁嘴,趴在地上咬牙切齿:“破边三儿,平时体育课见你虚的,踢起人来劲倒不小。”   “你骗我。”   “不吓唬你你能醒吗?就你那破风扇宝贝,赶明儿我弄一个更大的来,眼红死你。”顾可儿拍拍自己的屁股,一副身残志坚的样子从地上坐起来。   边镜誓死觉得就是自家风扇最宝贵,萌萌哒的皮卡丘,黄彤彤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你走开。”   边镜开始护犊子了,还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气得顾可儿把她一阵暴打:“死丫头,要你矫情,有正事找你你就给我装,信不信我揍你?”   边镜呜呜大哭,这不公平,明明她排老三,凭什么要被老四欺负?   她偷偷觑了眼顾可儿结实的小臂,一个哆嗦。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不跟体育健将硬碰硬,于是三下五除二从床上溜了下来,爪子在毛躁躁的头发上捋了捋,静待吩咐。   “依我说,你这整天阿格阿格地叫,还不如冲过去把人抵墙上,直接上。”顾可儿挑着眉,意有所指。   边镜满脸黑线:“你以为我没试过?”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两个小可爱抱团取暖的故事,插叙。 女主很平凡,但是有幸的是,她遇到了男主。 小线在很用心写他们俩的故事,也是想了许久才动笔,到今天将近半年,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有些恐慌,但是既然决定写这则故事,一定有头有尾,绝不半途而废。 嗯,最后,希望大家喜欢。 ☆、Chapter2   每逢五月,一学期也就过去了一大半。对于时间的流逝,边镜一向认为越长大越无迹可寻,等到驻足回头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在意的人、在意的事都变了模样。   自从生科院的学生搬来二期以后,二期生活区呈现出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上了大学的人到底与高中生不同,表面的其乐融融与内地的较量掩饰得很好,特别是生科院的孩子非常理解“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搬来的头几日便开始送吃的贿赂左邻右舍,仅是边镜宿舍就被各种牛肉干、周黑鸭、鱿鱼丝轮番轰炸了好几天。   边镜一边感慨于生科院同学的热情,一边又觉得吃人嘴短,遂趁着有人串门的时刻把家里的特产塞过去几袋,以示友好。   这一来二去熟络起来,需要互相帮忙的任务也就来了。   那日住对门的左元举着手机来找她们,哭着喊着求她们救命。正纳闷之际,左元给她们甩来一串链接:“各位未来的大法官、大律师、大检察官,大、大……帮忙投个票!”   喊的人欢脱极了,听的人是一喜一忧啊!   所谓大学最让人头疼又最让人无法拒绝的事情,绝对非网络投票莫属,因为你防不胜防就会成为那个拉票人。   边镜往肚子里灌了半瓶矿泉水,瞄一眼生无可恋的另三个,忍痛小手一挥:“来吧!”   让姑娘我来为你排忧解难吧!   “这个微信公众号每个人每天可以投五票,你们帮帮忙,投三号常放,他是我们班班长,特好的十佳大学生……”   “常放?”   楚余挑了挑眉。   唐圆满和顾可儿相视一笑。   “就你们生科院那院草?”   边镜沉默,手指在屏幕上久久停顿。   “对啊!原来他已经声名远扬到你们院了?那还不快快动起你们的小手,帮帅哥投个票。”   这理由简直无法抗拒。   帅哥谁不喜欢呀?   说起边镜宿舍对常放的了解,还要归功于楚余。年前楚余因为身高、身材和脸蛋优势,成为了学校模特队的一姐,为了招纳更多的“模特人才”进入他们的队伍,楚余曾立下壮志豪言,一定要找十个帅哥来给他们模特队镇场。   后来?   后来就是每天拉着边镜她们几个在食堂蹲点,见到好看一点、个高一点的男生就跟饿鬼一样冲上前去,以法律人诡辩的素质与传销人黑白不分的措辞,去忽悠一个又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   但凡被找上的男生,本就有几分姿色,再被楚余这种狐媚子长相的美女一夸,心都软了,心里的那点虚荣因子一作祟,就着了道。   不过有个人不同,那就是常放。   当楚余一马当先使尽浑身解数企图说服他,让他随便在台上走两步做做样子就行时,常放非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皱着眉瞥了眼低眉顺眼的边镜,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走了,头也没回。   楚余第一次感到如此挫败,竟然那么不给自己面子,不想参加好歹说句话啊!自己可是人见人爱的楚大小姐,是校花级人物耶?   校花!臭小子懂不懂?   楚余气结,找人把常放查了个遍。   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此人身出名门,身世颇不一般,她得罪不起。   怂了!   再回到宿舍,几个人乐乐呵呵的,又是关注生科院公众号,又是对入围的学生评头论足,好一阵忙活。   投完票,一切如常。   左元同学喜滋滋地走了,边镜她们也收拾了一下,准备去上体育课。   作为运动爱好者的顾可儿自然是把体育课当成一次绝佳的锻炼机会,扬言今天要瘦两斤。边镜就不同了,体育这个从小困扰她全面发展的科目,一路走来给她使过不少绊子。   要是追溯起她的体育坎坷路,先有小学时跑步永远是最后几个到达终点的人,后有体育中考成绩在班上垫底,再有高中的体育测试次次悬在及格线上。   没办法,身材瘦弱的她从此以后被封了个“弱不禁风”的名号。   然而一切畏惧并不能阻挡灾难的来临,就像今天,体育老师临时起意,长臂一挥,英姿飒爽:“同学们,今天我们测长跑,六分钟及格。”   What?   猝不及防的轰炸惊起一阵鬼哭狼嚎。   “我今天来大姨妈了,我不跑了。”   “我感冒了好几天了,浑身无力,跑不了。”   “我、我,我脚崴了,还疼着,跑不了。”   边镜委屈:“我能说我跑不动,所以不跑了吗?”   体育老师一声吼:“全都给我上跑道,跑不了的下次课接着跑,跑到及格为止。”   一群鸡崽子垂头丧气,捶胸顿足,泪流满面,上了跑道。   天空飘来云朵,胡乱变换着造型,把整个体育场烘成了一个大蒸笼。   边镜被推搡着挤在一堆女生中间,只听一声哨响,两侧的人便消失无影。   小姑娘心里一急,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遂迈起大步子一路追赶,那场面,像极了调皮牧羊人在大草场上赶羊,羊跑得太快,她这牧羊人不仅被甩一大截,还特滑稽地边赶边叫屈着:“说好的一起呢?你们等等我啊……”   总之是没人等她,那些说自己跑不了的人,比谁都跑得快。   到最后的时候,就变成了红得耀眼的跑道上,一个人在奔跑,一群人在观望。   边镜自知自己是体力不支了,每迈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腿千斤沉重,煌煌的日光下,姑娘分不清脸颊上滑落的是泪还是汗,只觉得像是天旋地转一般,她的世界被一片光晕笼罩,灼热的阳光尽数从她脸上铺开,混杂着一缕缕碎发贴着她白皙的面庞,难受极了。   混沌的世界里她再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一旁的青草地里散发着土壤的干燥气,穿梭的人影在一步步向她逼近,又一步步与她远离。   姑娘在心中呐喊:“边镜啊,再坚持坚持,马上就到了,就几十米了。”   几十米,仿佛跨越了一段银河。   小小的一粒石子,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鲜红的跑道上,终于,它绊倒了她,她重重向前摔去。   她想,就此歇一歇吧,她确实没有半分动弹的力气了,眼角的酸涩带动她全身的疼痛感蔓延开来,她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   为什么要跑步?为什么自己跑不动?   这些年所有的辛酸与屈辱因为无能,一股脑地涌入脑海,她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迷糊的记忆里是所有人讶异的声音与怎么也看不清的脸。   看不清,她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那些人因她摔得狗啃泥的嘲笑,也看不清出于惋惜而廉价的同情,更看不清远处老师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   就好像自己面前是万丈深渊,深渊上面是一条拉锁桥,你无数遍告诫自己,过了这座桥,你将是胜者,可是在走到桥中间时,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懦弱的过桥人,稍不留神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同学,加油啊!”   不知从哪传来的口哨声,几个扔着篮球互相打闹的男生朝这边走了来。   “还打算跑到终点吗?”   干干净净的男声,像是山涧徐徐的春风,带给人扑面而来的感动。   边镜掀起眼帘。   日光下那熠熠生辉的少年正蹲在自己面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静静撒下,抖落一地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映在他身上,给他又铺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泽。   明明视线早已模糊不堪,边镜却觉得这迷离的眼中所见景象是那般美丽。   美好的少年,与阳光一般耀眼的少年,她的少年。   边镜困顿着伸手,弯起嘴角,去拉他的手:“阿格,你来了?”   “边镜同学,你还好吗?”   边镜笑,趴在他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我很好,就是没力气了。”   少年未语,只是将她从地上扶起,牵着她的手:“跟着我走,我扶你到终点。”   “好呀!”   于是她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了他,一步步跟着他向前,向前,迈着细碎的步子,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时间宛若倒流。   那年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在云山的山腰上一步步攀爬,一步步前行,最后爬得累了,她赖在半山腰,他就背着她继续走。   少年瘦瘦的肩膀并不厚实,却让她踏实得一塌糊涂,仿佛永远都不会累。   ……   思绪被终点的黄线拉回。   边镜此刻已然不能正视他的脸,胸腔里翻滚的酸涩在叫嚣。   好久,醒悟过来,才道了一句:“常放同学,谢谢你。”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儿时常玩的毛绒玩具突然丢了,你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可是有一天你的家人开始频繁的提起它,所以你那已经准备掩埋的不舍又重新萌芽。   只是天地流转,日月交替,她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当时间开始冲淡记忆的时候,记忆又爬满了忧伤。   只是在这将近正午的灼热天光下,她不曾留意,那树荫下的围墙边,刚刚倚着一个高高的少年,少年的上衣被汗水打湿了一半,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黑目直指这跑道上的小小人影……   她无疑是整个班最后一个到达终点的人。   体育老师抹了一脖子的汗,粗着嗓子强调:“不及格。”   边镜心碎了一地,就直愣愣地瞪着他,死命瞪他。   你瞪啥?   瞪你!瞪你!瞪你!让你不给我及格,我容易吗我?   瞪了一会儿,发现累得脖子都仰不起来了,只好又垂下了头。   牛高马大的体育老师瞅瞅边镜,又瞅瞅同样瞪着他的常放:“两个臭皮匠,都给我滚,你这丫头记六分钟。”   “嘿咻。”   走过跑道,走过体育场,常放扶着她的肩,给她支撑的力量。 ☆、Chapter3   边镜的双膝到底还是磨破了皮。   医务室里,小姑娘蜷在座椅上,耷拉着头半晌没有说话,就盯着自己的膝盖看,看那红彤彤的一块怎么与自己的腿格格不入。   “现在的小姑娘可真娇气,随便摔一下就哭得不行。”   老医生一边给她开着单子,一边捋一把他的白胡子,摇头感叹。   边镜用手背在脸上一蹭,仰着头固执道:“谁说我娇气了,我的眼睛是被太阳晒红的。”   “你这小姑娘还挺较真,没哭过你怎么知道是眼睛红了?”   “我,我,我……总之我现在没哭了。”   老医生一笑:“你们就是小时候受得伤少了,现在磕破一点皮也觉得伤的严重,哪像我们这辈人,都是在泥巴坑了摸爬滚打过的,身上的伤疤可比你们多了不知多少倍。”   边镜不服:“我小时候也玩泥巴,也摔过,手臂上还有伤呢!”   “哟,该不会是被蚂蚁咬的吧?”   “才不是。”边镜急得撸起袖子,左边手臂关节处一条淡淡的伤痕显现,仅仅几厘米,不过颜色深,在光滑的皮肤上显得那般突兀。   常放倚在门边上,看窗外燥热的阳光烘烤大地,听聒噪的蝉鸣响彻校园。   隐约着,听到一旁老医生和小姑娘絮絮叨叨的交谈,临到末了,一回头,眼里一丝光亮闪现,小姑娘手臂上那深色的伤痕,像烙印一般在眼前重现。   小姑娘举着那只手臂,几缕碎发搭在肩上,露出白嫩的脖颈,柔美的线条和光晕重合,是时光的赐予。   “快拿了药擦上,小心发炎。”不冷不热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边镜回头,见常放走了过来,放下双手,勾唇一笑:“你还没走啊?”   “我送你回宿舍。”   老医生把单子递过来,过了一会儿,想到什么似的,收手,把单子递给常放:“小伙子,拿药去。”   常放什么也没说,默认接过,拿着药单和边镜的学生卡去了药房。   从药房回来的时候,边镜已经坐在了长廊的木椅上,盯着自己的手臂看得仔细。   其实她并不知手臂这道伤是什么造成的,只知道那年那日醒来,手肘处缠了一圈纱布,疼得厉害,疼得她只想哭。   后来就哭啊,哭,哭到没力气到再睡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痛,连着心都一并痛了起来。   奶奶说,年少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感情,只不过是走了一个玩伴而觉得孤独,当结交到新的朋友,世界就有了新的色彩,就不会孤独了,也不会再痛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似乎从未从孤独的阴影里走出来,以至于奶奶临终前都在叮嘱:“边边啊,你要学会爱人,有了爱人与你同心,你便永远不会再感到孤单了。”   原来奶奶最终想要教会她的是爱。   ……   常放拿着药回来,把她的校园卡递给她,边镜接过,说了声:“谢谢!”   然后,指腹一下下摩挲着校园卡上那张又丑又土的照片,半晌没找出该说的话。   说起这张照片,还是她十七岁时的样子。   这照片是当年高考报名时照的,因为是提前几个月报的名,所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还穿着棉袄,里面露着一点毛衣的领子,看起来是个极怕冷的主。   那时她还留着齐刘海,扎着一个长长的马尾,照相时被小风一吹,刘海直接跑成了“八”字,可惜摄影师为了赶时间也没提醒她拨一下,于是这张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照片就成了她的标志,考完高考又带入大学。   起初楚余她们几个还因此嘲笑过她,说:“边三万儿,你该不会高三毕业去整了个容吧?现在这小脸精致得不止一点半点啊!”   彼时边镜就怒目圆睁地对着她们几个,咆哮到:“当时不知道收拾,土一点儿怎么地了?”   奶奶从小教育她,自己的外貌不由人,美丑自在人心,生得再美,若是没有一颗美的心也是白白浪费。边镜那时只有十来岁,不太理解外在美与内在美有什么莫大的联系,只是觉得好看的人会吸引更多人的眼球,而她永远不是吸引眼球的那一个。   她不像阿格,阿格好看到第一次在班上出现,就足以让所有的人都侧目,就连那些毛头小子也忍不住骂一句:“妈的!这货怎么长得跟个假人一样,长那么标致怎么不去当女的?”   但边镜并不认可,他觉得阿格好看是真,若要归类为像女孩未免太过偏激,纵使他有一双灿若桃花的双目,却没有丝毫的女气,反倒有种不拘一格的傲气。   而现在,边镜碰了碰落在肩侧的长发,发尾留有半个卷,没有了厚刘海,她已然把头发扮成了大人模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清秀可人。   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灰头土脸的丫头了,她已经长大了,成年了。   而她的阿格也不在了。   常放掂量着手里的药膏,蹲下身,指了指她膝盖的伤:“疼不疼?”   边镜摇头,眉眼弯弯:“不疼。”   常放拧眉,与她对视,眼里盈满午后的慵懒与困顿。   少年曲起手臂,白色的运动衫起了几道褶子,像他生气时额头漾出的纹路一样,每一道都直扣边镜的心扉。   边镜知道他是不耐烦了。   “常放同学,你若有事走便是了,我可以叫我的室友过来。”   “大中午打电话不会扰人午休么?”   “她们人很好的,不会怪罪于我,若是见我腿伤成这样,应该会很担心才对。”   “你倒是挺了解你的室友,却单单不知自己口是心非时总爱抓衣角。”   常放说罢,把她的腿挪过来:“擦药。”   边镜怔然,松手,把衣角理正。   垂头的当口,才发现上衣已经染上了红红灰灰的印子。这衣服在跑道上蹭过,只怕是脏得没有入目的地方了,这样想着,视线竟不知往哪搁了。   可是她不敢乱动,常放越是显得沉闷,她就越不敢说话。但似乎这种僵持的关系本不该是他们俩的相处模式。   “疼便直说就是,哪需在心里百转千回,我还不至于嫌你麻烦现在就把你丢下。”   棉签沾着药膏一下下在她的伤口铺开,红肿的位置被人小心翼翼饰成了他色,丝丝凉意从膝盖窜如全身,边镜静静地看着蹲在眼前的人儿,有一刻恍惚,仿佛旧人归来。   一阵酸意莫名涌上心头,边镜把腿挪开,不顾疼痛一把站起来,向外面的空旷地跑去。   眼角莫名又在冒泪。   边镜啊边镜,真没出息,就只知道哭,什么话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就只知道哭,哭到眼睛发酸,眼睛肿成一个熊,就是没勇气问一句。   阿格,是你回来了吗?   是你吗?   边镜跑回了宿舍。   一连几日,她的伤口先后引起了同学们惊讶、同情、淡漠的眼神,之后伤好了,她能继续活蹦乱跳了,期末考也就来了。   别的专业可能都是考试周,但是法学不同,她们是考试月,整整一个六月,苦不堪言。特别是这学期开了八门专业课,外加两门公共课,从拿到考试安排的那一刻起,边镜内心就几近到了崩溃的边缘。   哇一声哭出来:这特么还让不让人活了?   正欲投身于期末背书大作战的队伍,某学长发来一条消息:“边镜同学,你的学年论文该交了。”   边镜两眼发黑,头晕目眩,抓着稿纸一声长啸:“老子不活了。”   紧接着一阵呜咽声此起彼伏,边镜还没来得及大哭,另三个已经给她起了头,于是乎四个人趴在宿舍的床上演起了“呜咽四重奏”。   全特么都是一群学渣,大学渣。   后来,边镜在两天时间里,赶出了一篇学年论文,然后按照指导老师的要求,把初稿拿给他看。   指导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姓冯,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留着一个一九分的大偏头。至于冯教授的这个发型,边镜不敢多做评价,对于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她不认为自己有辩驳的空间。   同样,冯教授也没有给她辩驳的空间,初稿一翻开,立马给她送来两声叹息:“小边同学啊,看过别人写的论文吗?”   小边同学点头:“看过啊。”   “那知道论文的基本格式吗?”   “……”   冯教授招招手,让她过去:“来,你看看你这个摘要和关键词,还有绪论,我……”一言难尽。   边镜盯着冯教授头顶的地中海,心也跟着沉到了海底,连水花都没掀起一个。   “你知道你写这篇论文的意义是什么吗?你写的问题这个领域已经研究透了啊!你写这篇论文的收获是什么呀……”   “……”老师啊,我写这篇学年论文就是为了完成这篇学年论文呀……   毫无疑问,第一次面圣:失败。   出了办公室,某学长来问她情况:“怎么样?过了吗?”   边镜看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初稿纸,无力地摇摇头。   某学长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这学长是大三的,当时学年论文分组的时候是一个老师指导十个学生,大三与大二的学生五五分,这位学长是他们组的组长,叫宋铭。   宋铭是院学生会的主席,也是法学院为数不多的颜值与才学共存的学霸,能被分到这一组,边镜也不知是幸事还是灾难。要是能分学霸一杯羹自然是好,要是被用来作对比,她会死得更惨。   宋铭见她兴致不高,安慰道:“你是第一次写规范的论文,不知道格式很正常,我当初的论文也被指导老师打回去好多次,其实没什么的,多修改几遍就好了。”   “真的没什么?”明明就被批评得很惨,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啊!   “唉~你真别急。”   我能不急吗?大哥,就要期末考了,我书还没开始背呢! 作者有话要说:  想想考试,还是很磨人的,怎么也忘不了,不知大家大学时是不是也被考试折磨过 ☆、Chapter4   自从被冯教授苦口婆心地一番教育之后,边镜的学年论文初稿也算是废了,两天的绞尽脑汁换回来的是重写的警告。   边镜长叹一口气,趴在电脑面前捶胸顿足,掰掰手指头一算,又三天没了,背书的时间又少了。   边镜属于记忆力十分堪忧的那种文科生,当初高中选择文科纯属于无奈,好在三年来兢兢业业、一刻没敢贪玩才上了H大,可惜填志愿时被学校的经济学、金融学专业抛弃,被调剂到了法学专业,自此以后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她往肚子里灌了一大杯凉水,冷静了半分钟,准备起身再去一楼打水的时候,看到门口楚余她们几个正笑嘻嘻地说着话,一看到边镜,连连招手:“边三万儿,学长找你。”   几个女生中间,站着个穿白T恤黑长裤的高个男生,五官端端正正的,有点小小的帅又很有亲切感,边镜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宋铭:“诶?学长你找我有事?”   如果她没记错,宋铭是有她的QQ号的,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我看你的论文写得是股权众筹制度,我这里有几份股权众筹法律问题研究的前沿资料,你可以拿去参考一下。”宋铭犹豫着,见边镜表情有些复杂,最后找了个不那么让她内疚的理由:“冯教授让我把所有组员的论文收齐之后交给他,你早点写好也能早点交给我,我早点完成任务不是?”   “是。”边镜机械地点了一下头,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宋铭就满眼微笑地走了,到了拐角处还不忘回头提醒她:“看不懂的记得问我。”   边镜哑然,愣了几秒。   她看起来难道像是为了学术有钻研精神的人吗?   来不及再多说几句话,宋铭已经没了身影,所以说她这篇重写的论文是需要根据这些资料再改一遍吗?   她的脑中突然出现了自己在昏黄的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自己陌生的文字,与鼻涕眼泪为伴的场景。   她能说如此凄凉的一幕,她的内心是拒绝的吗?   楚余几个幸灾乐祸地拍拍她的肩:“好好写吧,看看人宋学长对你多上心,没准写一篇论文,你俩就成了。还有,宋学长可是咱们院唯一拿得出手的男神,你收了他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被楚余这么一说,边镜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怎么不说我为了论文英勇献身呢?”   内心再不情愿,可论文还是得认真改的,毕竟这影响到期末成绩。   于是,这件事的结果就是,资料的内容边镜确实不怎么能看懂,可是又不想再被冯教授把论文打回来,所以在QQ上简单问了宋铭两个问题。   也不知道宋铭是本来人就特别热情,还是真的对边镜格外关心,决定约个时间给她讲解讲解。   “晚上七点去图书馆八楼,不见不散。”   边镜瞅着“不见不散”四个字,心里一哆嗦。   这可咋整啊?   “这年头大学还有男生约女生一起学习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楚余她们几个是彻底打算看看热闹了,所以不到七点就蹲伏在图书馆的书架边上,就想看看学长如何在图书馆辅导学妹学习。   毕竟自己是受助人,边镜去得也很早。   然而,放眼望去,整个图书馆八楼找不出空位,边镜一路往里走去,在最靠近角落的位置才勉强瞧见了两个,再定睛一看,旁边坐着一对情侣。   要坐这里吗?边镜正犹豫着。   唉……他们俩这是要干嘛呢?这是图书馆,头能别挨那么近吗……注意点影响啊!   哎哟我去!   边镜被小情侣的kiss震得五脏俱焚,捂住了眼。   正打算溜了,身后有甜甜的声音响起:“边镜?”   这声音她很熟悉,回头,然后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他穿着黑T恤,和左元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错开站着,领口微微松垮,脸很白净,面上说不出什么情绪,眼里却带着锐利的光,毫不避讳地直指边镜,让边镜不自觉地往后退。   可惜身后是书架,她只退了一步,第二步迈到一半撞到书架上,“砰”地一声响,连带着她的人差点绊趴在地上。   好在手腕随即被人握住,温热宽厚的手掌,硬生生把她整个人给拽了起来。   “腿刚好,现在又想摔门牙是吧?”常放见她笨拙不堪地曲着身子,不知哪来的一肚子火,低着嗓子问她。   而后又狠狠地睨了书架一眼,若不是图书馆需要安静,他非得一脚把书架给踢了。   “不想。”边镜压低声音,把头垂得很低,唯恐惊扰了其他人。   “你别介意,我们班长说话一向不中听,但没恶意。”左元上前扶了边镜一把,忙着打圆场。   常放这才发觉自己的脾气有些大了,沉吟了半刻,才再开口:“这边是生物专业的阅览室,你能看得懂?”   “我找个位置改论文,不是来看书的。”边镜回答。   常放瞧了眼她抱在怀里的电脑,又略瞥了眼她的膝盖。   边镜今天穿的是一条不过膝的牛仔裙,上面搭了一件宽松简单的白T恤,和大多数走在校园里的学生没什么两样。若非说有什么不同,也就剩膝盖处还有淡淡的印痕了。   常放忽而又想起她手臂上那条好几年都没褪去的伤疤。   边镜似乎很容易就受伤,而且总能被他撞见,无论是初中时撒欢玩儿的时候还是正儿八经运动的时候,总是不省心。   “嗯。”若有若无的一个词,常放吐的仿佛是一身的郁气。   毕竟是图书馆,两人没有再进行过多的交谈。   左元抓耳挠腮没弄清两人什么关系,笑眯眯地揽上边镜的肩:“原来你们俩都认识呀,那正好,不用我介绍了,边镜你没事吧?”   “我没事。”边镜淡淡笑了下,掀起眼睫去看插兜站在一侧的常放,似曾相识的脸,紧致的下巴线条,无可挑剔的五官,好看是好看,就是见不到一丝人情气,与以前的顽劣也相去甚远。   虽然人是同一人,但是心性怎能变得如此迥异?   她永远记得他离开宜城边镇时,坐在豪华的轿车里,并不降落车窗玻璃,一字一句地用口型告诉她:“边镜,我跟边镇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叫易格,请不要再叫我阿格。”   那可是每天跟她抢包子吃的男孩啊,明明说自己最爱吃边镜带到学校的小笼包,一日不吃一定会想念到睡不着觉的小破孩,走的时候竟如此决绝,眼里连一丝留念都没有。   他就那么无动于衷地看着边镜站在太阳底下,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哭红了眼也没下车说半句安慰的话。他说:“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包括她。   他不喜欢她。   阿格不喜欢边镜。   这是五年前阿格留给边镜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想想,到底是时间的洗礼还是世俗的打磨,才能让人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坠入谷底?   “八楼的竞争太激烈了,去九楼吧,那里人少。”左元给边镜递了个眼色,见边镜迟疑着,又解释道:“八楼是法律阅览室和生物阅览室,这两个专业的人都是H大出了名的拼,九楼的教育专业阅览室好多了。”   “是么?”边镜从一楼一路到八楼,没有一层的人是少的。   “是啊,我刚从九楼下来,现在借本书就回去。”左元还把手上的《Developmental Biology》举起来给边镜看,以示自己真的没有忽悠人。   至于常放,没再参与两人的谈话,独自走到了另一个书架前,波澜不惊地开始找自己的书。一溜排开的书本上有的已经落满了灰尘,像是许久无人问津,这里新书旧书都有,书皮过于花哨的总是能率先吸引人的眼球,颜色深的给人内涵丰富的表象。   他不知道自己在选些什么,只是盯着一排排书回环往复地看,有时候视线在不知名的作者名称上,有时候又停留在千篇一律的书名上,都久到边镜想上前去问一句:你想找哪本?我帮你找。   边镜是真的不善记仇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特别是对常放,无论自己多想与他保持界限,却也总想着自己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也该好好说两句话不是。   常放何尝不是这样,只是有时候越是极力想抹去那段记忆,越是挥之不去。   再回头时,边镜还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盯着他看。   像有个小小的时钟,被摆在耳边,声声响,滴答答,每一次转动都划在她的心尖上。   左元心里一阵唏嘘:“作孽啊。”   左元当机立断地走掉了,剩了两人还在书架中间。   左右都是书架,两米多高,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只有一条小小的过道,过道里没有别人,只有沉默着的彼此。   边镜率先开口:“那天我不是故意跑掉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那天和刚刚。”   语气如此诚恳,真真是把对方当普通同学来待的口吻。   “客气了。” ☆、Chapter5   边镜是十二岁时认识的阿格。   那一年,格妈妈带着阿格,第一次来到边镇,两个外地人,听不懂边镇的方言,摸不懂边镇的行情。   问街上开着三轮车卖西瓜的大叔,哪里能租到房子,大叔用蹩脚的普通话,指了一个不知是朝东,还是朝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居民区,七八层的小楼,破破旧旧的阳台,楼里住着赶早市的大婶,也住着不经人事的边镜。   边镜当时多好奇啊,把眼珠子怼猫眼上,偷偷瞧着门外的动静。奶奶说,一个人在家,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所以她只敢站在门边上看,半分没敢去动门把手。   直到一个小男孩凑近,脑袋在她眼中晃了两下,仿佛知道有人在窥探一般,把脸递到了门外边的猫眼口上,一颗黑溜溜的眼睛,企图从外往里,去捕捉偷窥者。   边镜的视线被黑眼珠堵得死死的,怎么也看不清,不过却记住了小男孩的脸,白白净净的小孩,眼睛大而亮,小脸上汗涔涔一片,却又红的惹眼。   第一眼,边镜记住了阿格,阿格还不认识边镜。   初中入学,边镜和阿格被分到了同一个班,两个破小孩儿第一天上学,都不认识路,从出门的那一刻,阿格就跟着边镜,边镜被奶奶牵着,走到一半回头,看阿格还在,对奶奶说:“奶奶慢点儿走。”有个同学需要我们引路。   奶奶真就放慢了步子,绕过种满香樟树的小巷,又穿过好几条街道,才在学校门前停住脚步,对边镜说:“边边以后上了初中,就是大孩子了,在学校一定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一定要听老师的话。”   “嗯。”边镜频频点头。   以为上中学了,自己已经长大了,十二三岁的年纪总想扮大人,追求自己的个性,所以说起话来,也变得含糊了几分:“我知道的,奶奶再见。”   一入班,班主任按高矮顺序排座位,男生女生排对排,站了直直的两溜。边镜当时一米五左右,当仁不让的矮个前三甲,阿格也不高,男生中的矮个前三名,两个小破孩被安排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当起了同桌。   “你妈妈为什么不送你?”   这是边镜在班上跟阿格说的第一句话,带着小心与谨慎,却又好奇与欣喜,那个特别好看的男孩子,她的邻居,也是她的同班同学,是和自己坐得最近的人。   “我妈妈要工作,她工作了才有钱供我读书。”   “我爸妈也要工作,所以我一直跟着我的爷爷奶奶。”   两个企盼长大的孩子,在第一堂课上,聊的无关学习,无关成绩,竟是心底最难以掩饰的忧伤,有关父母的忧伤。   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从门里走进来,教室里咿咿呀呀的声音顿时消散,全都变成了正襟危坐,一双双圆溜溜的眼睛向前瞅着,三十来岁的班主任,穿着白衬衣,戴金属框眼镜,严肃的脸,震得大家伙大气都没敢喘。   大家已经有了共识,这样一个严厉而死板的班主任,即将伴随他们三年。   过了许久,小姑娘才偷偷凑在他耳边,说:“你的爸爸一定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驾着五彩的车,接你回去。”   想不到,年少无知的一句话,一语成谶。   说话的当口,窗外的紫薇花已经开放,在阳光下,红的泛粉,斑驳的光影下,两个少年的脸庞,在冉冉的时光声里,泛着徐徐的微光。   自此之后,边镜的同学里多了一个叫阿格的少年,放学路上,多了一个总跟着自己的跟屁虫。   “你不要再跟着我了。”边镜等在香樟树底下,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可是我不认识路,也听不懂你们讲话。”阿格憋屈着脸,带着企盼的眼神。   边奶奶没有来接她,小姑娘虽是第三次回家,但是也记不住路:“你会跟着我走丢的。”小姑娘强调了一遍,独自又倚在了路边的石凳上,一个圆形的石桌,放了三四个柱体的石凳,被太阳晒得烫屁股,她“啪”坐下,又弹簧似的被弹上来。   男孩儿在一旁憋着笑:“都来来回回三趟了,你怎么还记不住路,你是本地人吗?”   “我不是本地人,你是行了吧,你倒是记路啊!”边镜抹了一脖子的汗,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一点印象都没有,心里叫屈:“只能等奶奶来找我们了。”   这一等,就是一下午,太阳落山了,小店要关门了,酒坊的酒香味都散了,奶奶还没有来。   奶奶莫不是把自己给忘了?   少年见小姑娘愈发低落的情绪,扯了她的手:“你跟我走吧。”   “跟你走哪去?”   “回家。”   少年确实不识路,但是方向感比边镜这个小路痴好了不知多少倍,他记得家在靠近东边的位置,太阳朝西边落,往相反的方向走,就对了。   落日的余晖缓缓洒下,给漫长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粉,乌墙黑瓦的边镇上,奔跑着两个乘风的少年,执手相握,正是归去时。   小时候,边镜的身边只有爷爷奶奶,边爸边妈常年在外,一年才过年回来一次,有时候忙了,过年也不回来。边镜就跟着爷爷奶奶,一个小人儿和两个老人儿,守着电视机,听歌唱祖国的歌儿,看倒霉蛋儿的小品。   当时春晚的小品常有赵本山,爷爷特别喜欢赵本山,每逢这当口,总能被逗得笑着拍大腿,奶奶跟着笑,边镜也跟着笑,笑到最后,发现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再跟着一起笑的人了,爷爷眼圈就红了,眼角的皱纹,用手抹都抹不开。   奶奶这时便给爷爷递上一张手帕,把边镜搂在怀里:“别跟爷爷学,爷爷还不如边边坚强,想爸爸想得要哭了,臊死了。”奶奶说完,眼角也酸了,一边在孙女面前微笑,一边用手指轻轻抹泪。   边镜一见奶奶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小手儿在奶奶脸上蹭,在眼角边上抹,去帮奶奶拭去泪痕,可是越是心急,越是觉得这泪擦不完。   泪怎么擦得完?冒泪的双眼还未止啊,姑娘。   这样的除夕夜持续过几年,边镜已经渐渐淡忘自己父母的样子,有时候把父母年轻时的照片翻出来,见着照片上穿着喇叭裤的帅小伙,穿着白洋裙的美丽姑娘,她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爸爸妈妈,最好看的爸爸妈妈,一定要把他们的脸记清楚了,记得清了,他们回家的时候,才能第一个去接他们。   终于,那年冬天,爸爸回来了,带着她最爱吃的芒果,抚着她的头顶,跟她说:“以后爸爸就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好啊,那妈妈呢?”   “妈妈可能还要很久,才能回来看你。”   也不知是多久,从八岁到十二岁,四年的时间,边镜盼来了爸爸,却再也没见过妈妈。   又是一年除夕,家里添了两个人。   奶奶牵着阿格,阿格牵着格妈妈,三个人一齐进了边家的大门。这一年的除夕,两家不全的人,凑在了一起。   格妈妈端了一大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菇鸡肉馅的、还有酒菜鸡蛋馅的,格妈妈笑盈盈,慈爱的看着边镜:“边边喜欢吃哪一种?”   “我想吃香菇馅的。”   半大不不大的姑娘,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对着阿格笑,又对着格妈妈笑,没把自己当外人,也没把阿格和格妈妈当外人,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牙,狡黠地蹭着关怀。   奶奶做了一桌的好菜,有酱汁猪蹄、鱼香肉丝、清蒸鳜鱼、红烧肉还有……阿格最爱的红烧鱼,小男孩见着裹满汁水的鱼儿,红滋滋的,舌尖在唇角舔了舔,眼睛乐成了月牙状,舔着脸往边奶奶身上蹭:“奶奶,你人真好,以后边镜不孝敬您,我也会孝敬您。”   边奶奶多善良啊,顺着小男孩的脖子,撸羊毛似的,笑眯了眼:“好好好,阿格最孝顺了。”   这个叫阿格的少年也是脸皮厚,丝毫不为自己的喧宾夺主害臊,害的边镜站在一边咬牙切齿:“全都是你爱吃的,我吃什么啊?”   “你吃饺子啊,我妈包了两盆饺子,都是你爱吃的,包你吃饱,吃到满意。”阿格边往嘴里放了一块鱼肉,边啧啧感叹:“鱼的味道真好。”   好你个大头鬼,你个坏蛋,抢我鱼吃。   动口不如动手,边镜直接先夹了一筷子。   两个孩子在桌上一阵比着吃,最后吃饱,吃撑,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肚子胀到不能挪步:“你个死孩子,让你抢,现在吃撑了吧?”   “就你是好孩子,你别吃啊,你也别躺啊!”   一旁的几个大人,嗑着瓜子,见着俩孩子争得面红耳赤,笑弯了眉眼。   也是自那次之后,边镜才知道格妈妈是北方人,格妈妈长得很好看,格妈妈的眉眼跟阿格的一样,格妈妈包的饺子特别好吃。   阿格也是北方人,只会说普通话,见不得大家说方言,边镜一说方言,他就急眼。   来自帝都的母子,屈居在边镇的一方小小土地上,有朝一日,还是会回到属于他们的豪华大院。 作者有话要说:  一章回忆,稍微介绍一下前情 ☆、Chapter6   故事还是回到大学。   那天晚上图书馆,宋铭如约而至,改好论文,两人沿着石子路往宿舍走。   夜里的月很圆,皎洁的月光下,把人的影子拉得颀长,人影晃动,在石子上闪烁。边镜走在了最边上的大石子上,小心翼翼地迈着一字步,乐此不疲。   “学长,你说为什么我们学校会有那么多鹅卵石?”边镜问。   “我听说以前我们学校这块位置是一条河,连着长江支流,后来因为江城的湖泊河流太多,土地被割裂成了小块,没法统一建设,所以围湖造陆,把一些河湖填为了平地,河里的鹅卵石也就留在了这里。”宋铭的知识是从书上看来的,转述起来也没有太多的犹疑。   边镜又迈了一步,可惜脚下的石头没有磨平,尖锐的棱角在脚底带给她阵阵刺痛,她轻跳起,落到平地上,仰起头,才见着宋铭满心疑惑的面庞。   “边镜,我想说,如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找我。”宋铭停住脚步,转身正对着边镜,路灯从他身后照来,他整个人都被笼在一层黄色的光晕之中。   与之相反的是边镜,黄色的灯光直逼她的双眼,让她的眼皮很难再睁开。   “走吧,继续往前走,后面可能有人,别挡着人家路了。”边镜弯眉,笑了下,眼角闪烁着晶莹的光。   后面一对情侣,手拉着手,从他们面前经过,边镜依旧笑着:“学长,你看啊,学校的情侣真多,哪都能碰到,可是,如果是我谈恋爱,断不会走这条路的。”   这里的石头走着多咯脚啊,她不想心里在笑的时候,脚底还忍着痛,那样多难受啊。   边镜记起,有一年冬天,宜城下起了大雪。她去最近的山林,徒步走在白雪皑皑的荒木丛中,遇到了一只麻雀。父亲曾说,麻雀在雪天是辨不得方向的,所以山里一旦下雪,总有许多会迷失。那一天,她发现了那只受伤的麻雀,可能是被什么尖利东西刮伤了翅膀,小东西飞不动了,血结成冰,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跪在雪地里,双手捧起它,捂热了手掌去温暖它,直到它慢慢苏醒,她才放松警惕,用纸去擦拭血迹。她记得小家伙奄奄一息的眼神,那祈求的眼,是无比清澈的宝石蓝。   时隔数月,当她独坐窗边,窗户外,老树伸展的枝丫上,总有麻雀停留,她记得最靠近窗的那只麻雀,眼睛也是宝石蓝色的,对着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很难想象,一只小小的麻雀竟能在冰天雪地里重新活过来,这是多么大的勇气与毅力。   她想着,自己与麻雀竟也有着两次相遇的奇缘,而心中的男孩,是否也同样值得等待?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宋铭见边镜一时走神,凑近问。   她摇摇头,指着前方的宿舍,说:“学长,我已经到了,今天谢谢你。”   宋铭轻点头,握在手掌里的东西紧了又紧,最终松手,在边镜转身的那一刻,又扔回了口袋里。   朦胧的夜色下,宋铭一手掌在后脑勺上,无边的黑暗向他袭来,他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他是那么通透的一个人,有些欲说还休的词,他不是不懂。   六月里除了期末考,还有一项扰人的考试——英语四六级。   H大的惯例是大二才开始考四级,过的人下学期可以接着考六级。眼下,边镜拿到了六级的准考证,惆怅着如何才能通得过。   这一年,专业课从国际公法到国际私法,从民事诉讼到刑事诉讼,所有的老师都跟卯足了劲似的,实打实把他们当祖国的花朵来待,变着花样想把知识浇灌给他们,也没有一人问过一句:你们这学期课程紧不紧?吃不吃得消?哪里还有时间去温习英语。   大学的老师,难得如此尽职尽责,八门专业课,只有两门划了范围,美其名曰:大学教育是通识教育,自学教育,不划范围是对你们负责,自学的效果才能体现。   滚犊子的自学教育,八本四五百页的书,你一个月背出来试试看?   法学班集体崩溃,捶着桌子哭爹喊娘。   班主任赵若缘,一个小小瘦瘦的女老师,背着双肩包,穿着运动装就来了:“同学们,老师们是想带着你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苦一点,累一点,挺一挺就过去了,要相信自己。”   同学们眼里逐渐展露自信的微笑:没错,赵老师,我相信带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老师已经上岸,而我们即将溺毙。   考六级那天,边镜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耳机,一样是笔袋,十足的裸考生一枚。再望望坐在一旁的同学,正巧是班上的学霸李小儒。   李小儒同学擦了擦眼镜,把耳机套上听了半分钟,有声,满意地放了下来。   边镜在一旁探头:“小儒小儒,你的耳机里已经有声了吗?为什么我的没有?”   李小儒同学气定神闲:“因为我们调的不是一个频道啊。”   “啊?什么?不都是八十五点五吗?难道我弄错了?”边镜同学仔细又检查了一遍,确实没错。   那边李小儒摇头笑了笑:“我听的是音乐台啊!”我的小同学。   青天白日之下,还有人将音乐当听力来听的,惊得边镜同学愣在座位上,半晌没敢再搭话。   有的人追求精益求精,有的人追求渡过难关,李小儒是宁愿弃考,也不愿在没有复习的时候慌忙上阵的,他听的是音乐,写的是心情,一个法科生在被逼无奈下,在六级的考场上,书写着满腹经纶。   边镜佩服李小儒的洒脱,即使她认为,以李小儒的实力,过六级只是分分钟的事,但是李小儒却说:“我的时间很有限,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努力过,也断不敢期待有好的结果,所以宁愿重新来一次,也不愿结果不如人。”   如此的不羁,却也是学霸的豪情。   出考场时,完全不出所料,除了把卷子写满了,其余的什么都没留下,当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考场外,天开始暗了,乌云驾着六月的马车而来,天穹下,痴人在编织微茫的梦。   过了,过了,两个小时的煎熬,终于过去。   熙熙攘攘出考场的人里,边镜埋没在其中。   前面三五个人的距离,一个白如画纸的男孩,立在人堆里,边镜笑,他也笑,似乎是在迎接她的解放。   边镜曾经听过,他们H大是有公认的校花的,除了楚余那种美得太露锋芒的,大众男孩还是更爱甜美温柔的,就比如说,艺术学院的林菁菁。学绘画的女孩子,身上总有一种清淡如水的气质,边镜把这称为仙女的气质。   而今,在教学楼前的簇拥中,她有幸一睹了仙女的真容。那个叫林菁菁的女孩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头发辫成鱼尾,一颦一笑,都仿若壁画里走出的人儿一般美。   只不过,这有幸与不幸是相伴而生的。   人往往越是想看清一切,越是被现实击打得心慌难耐。   云未散,人也未走。   可边镜近乎泪目,模糊的视线里,白白净净的男孩,是与宛若惊鸿的女孩,同时迈的步子。   那个笑,以为是迎接她解放的笑,原来只为幻灭。   有人说:生科院的常放要和艺术学院的林菁菁在一起了。   帝都常家与江城林家,前者京城名流,后者书本网,儿女有缘,同为一校,长者相识,不慎欢喜,只待来日,友家儿女初长成,结订一番旷世情。   如此好话,说的尽是常家与林家。   “我早说过,只有同一个世界的人,才会踏入同一扇门,如今看来,常少爷与林小姐,是门当户对,长辈撮合,有望长久的。”楚余的消息永远是最灵通的。   同为校花级的人物,楚余自觉不比林菁菁长得差,论身高身材,楚余完胜无疑,怎奈林菁菁会投胎,不用费尽心思去经营自己的形象,画家钢琴家的后裔就足以让人歆羡。   “你又如何得知他们俩能长久?不过是长辈们强加于人罢了,总不是自己的心意。”顾可儿生平最不爱受人摆布,同样也见不得别人受摆布,话一出口,见边镜茫然的眼,心里一酸:“边三万儿,你说是不是?”   边三万儿眨巴着眼抬头,对着顾可儿会心地笑了下。   顾可儿连连摸她的头:“笨孩子,真是傻了,傻了哟!”   楚余这厢察觉说话太直,可她向来直性子,温言软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楚余也太过现实,宿舍的女孩个个情路坎坷,她自己也是半个知事人,宁可劝人认清现实,也不愿人活在假象之中。   好在边镜是乖顺的孩子。   抱着顾可儿的脖子,说:“常放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活泼一点的男孩子,你瞧我那么好动,总不能被一个闷瓜给闷坏了。”   “是啊,呆瓜不能再找个闷瓜,不然我得心疼坏了。”顾可儿顺着她的手臂,仿佛已经知道了女孩的心思。   那个与常放,与阿格有关的心思。 ☆、Chapter7   学校里种了很多果树,五月份的枇杷刚刚引来一帮鸟雀争食,六月份的杨梅又在梅雨季节里吐露绯红,红彤彤、水嫩嫩的小果子,掩在绿叶丛中,跟染了蜜一样。   边镜从图书馆里出来,眼见着雨小了,石板路上没什么人,选了条靠近杨梅树的小道回宿舍。   路灯下,小果实更像是闪着光,一颗颗,亮晶晶的。   边镜蹦跶两下,抓了一根杨梅枝,轻往下拽,还没见着垂涎欲滴的杨梅,先抖了她一脸雨水。   哟!你还挺任性!   边镜撸起袖子,一副吃不到杨梅誓死不休的架势,再一蹦,抓到一根更大枝的,扬手要摘,一阵风刮来,树枝借着这股劲一个神龙摆尾,“啪啪”打脸。   边镜同志气急败坏,指着杨梅树一阵上蹿下跳。   让你跑,让你打我,我爬上来看你往哪躲?   深夜校园,夜黑灯迷,小姑娘猴儿似的蹲伏在枝丫上,摘你个底朝天。   图书馆已经到了闭馆的点,常放手里的那本《microbiology》早已破了皮,四角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残缺着,整本书都破烂不堪。   找了几十分钟,就找了本这意儿,常放再看看里面被画得面目全非的句子,是谁?   是谁那么没素质,把那么好的一本英文原著书整成了这个鬼样子?   把书往书架上一扔,面无表情地走掉了。   外面还飘着雨,雨丝细细,淅沥沥,滴滴答,心跳也跟着放缓来。   走过石板路,石板缝里泥水肆虐,一踩一“叽”,溅鞋一身泥。小伙子停下来,仔细瞅那石板是什么构造,是什么设计,借着隔绝泥土的幌子这般明目张胆送泥上天。   人还没消气,一旁的树梢上一个鬼影在动。   这大晚上的莫非是有鬼?   小伙子往里走了没两步,一条马尾在枝缝间晃啊晃,晃啊晃,真像是鬼符一样。   树梢上还有个扭曲的身子,匍匐在枝干上,一双眼睛亮的跟灯泡似的,紧紧地盯着树顶上的小东西们,一抓一个准,喜滋滋地往兜里塞。   小伙子嘴角划出一段弧线,抱着手臂,等在一旁,就明目张胆地看她,兴致勃勃地看她,看她这个“偷果贼”怎么从树上下来。   果不其然,小姑娘意见兜里已经塞满了,停手,往下一看。   什么时候来的人?   被吓得一跳,手脚都分不清了,左抓又抓,没抓住,直接从树干上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吓死人不偿命的吗?”小姑娘把头从泥里抬起来,正见着小伙子伸出的双手,可惜手臂上只有空气,没有她。   还笑?你还笑。   姑娘咬牙切齿,脸上,身上全是泥水,跟从泥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就说说你来这干嘛?你吓我干嘛?”边镜左手抹,右手抹,皱着五官抹脸上的泥,可惜泥没了,留了一脸的杨梅色,全是手上的汁水。   “我想看看偷果贼怎么挟果而逃啊。”小伙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越是看,越想笑,微抿的双唇比桃色还明润。   笑你个头,你个幸灾乐祸的负心汉,滚你!   姑娘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过来一下。”我保证不打你。   小伙走近了一步,看一看她铁青的脸,又近了一步,好了,只隔了一臂的距离了。   姑娘满意地笑了下,频频点头:“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   说完往前一扑,人贴人,脸贴胸,蹭了下。隔着两层衣料,依旧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灼热。边镜笑,眼里差点笑出泪来,苦苦的,涩涩的,这样你也跟我一样一身泥了,我聪不聪明?   那么亲密的动作,竟也被她当成了捉弄。她的耍赖,在豪赌,赌她心底的欲望与挣扎,可是又掩饰得滴水不漏。   常放沉默。   聪明什么呀?笨死了,笨的要命,明明人家还没伸手抱住你,你就跑开了,贴树干上,红着脸,喘着气,像被欺负坏了一样。   临到末了,还从兜里掏出杨梅:“喏,我刚摘的,见者有份。”   再定睛一看,还有个鬼的好杨梅啊,全压扁了,扁了啊我的姑娘。   ……   姑娘想杨梅想了一路,奋力争取了一路,义愤填膺了一路。天要绝了她吃杨梅的路,她偏不干,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跑到即将打烊的水果店,别的都不要,就要一斤杨梅。   水果店的老板娘见这姑娘蓬头垢面,好心劝导:“小姑娘啊,今天的杨梅卖完了,你快回去洗洗吧,湿了衣服小心着凉啊。”   完了,卖完了。   从未尝过新鲜杨梅的她,哇一声哭出来。   一连几日,江城都被暴雨笼罩,老天像是喝饱了水没处发泄似的,全一股脑地往这块位置喷,一日,两日,没见停过,出一趟宿舍,水面直逼小腿跟。   “依我看,是该到买船的时候了。”楚余正端着一碗泡面,伏在宿舍的窗台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得断断续续。   “早知道我也多屯点粮食了,现在根本出不了门。”唐圆满饿得前胸贴后背,无可奈何,去蹭了楚余几口面条汤,人终于活过来。   边镜手里的《刑事诉讼法》书已经翻来覆去很多遍了,记不熟,无论怎么想方设法,取保候审的时间,拘留的时间,还有什么时间来着?十二个月?六个月?   全乱了套,乱了乱了,书一扔,去你妈的,烦人。   不止她们宿舍,几乎所有的宿舍都因为积水,出现了余粮不足的情况,穿着拖鞋出门成了常态。住在一楼的同学们眼见着水要进宿舍,每天晚上烧香拜佛,就求着这水能退一退,千万别把“窝”给淹了。   外卖小哥也不干了。   什么?H大二期学生公寓?那里不是被淹了吗?去不了。   几个姑娘,趴在宿舍窗台上,身后是复习的资料,身前是一片“汪洋大海”,夹带着瓢泼大雨,“唰唰”声不绝于耳。   隔得老远,一个剃着寸头、虎头虎脑的男生穿越汪洋向女生宿舍走来。小小的一个人影,走近了看就能看见卷到大腿根的裤子,还有一身被雨淋湿,皱巴巴贴在身上的短袖,满身的水,义无反顾地往女生宿舍走。   手里还提着一盒不知什么东西。   “边镜,谁是边镜?”   男生在楼下嚎了一嗓子。   “边镜?我还边防呢!”一楼的女生听着,觉得好笑,冲男生招手:“嘿,小哥哥,边镜没有,边防可不可以?”   男生“哗”一下停了脚步,脚底升起一层浪。   “老子找边镜,你们瞎起什么哄?走一边去。”唐顺然继续粗着脖子,喊:“边镜,边镜,快出来。”   三楼的边镜,被他叫得面红耳赤,什么情况?   穿了拖鞋就往下飞奔,集中着视线,边上的人谁也没来得及看,就直奔雨中送碳的兄弟:“同学?你找我有急事?”   这位同学左瞧瞧,又看看,又眯了眯眼,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你就是边镜?”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啊,怎么着也得是个白富美型的,怎么就一颗小豆芽似的,从门里就冒了出来。   “是啊,你这什么眼神?”   “看豆芽的眼神。”   “……”   唐顺然明显是有怨气的,把手里的盒子往边镜怀里一塞:“给你的。”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你拿着就是了。”说完就转身,连多余的话也没稀罕说一句。   同学,瞧把你给委屈的,我也很懵啊!   回到宿舍,揭开盒子一看,满满当当的杨梅,红褐色的,都是个大。   熟透了的。   男生宿舍,唐顺然好不容易活着回去,甩了一脖子的水,脱了上衣往地上一扔:“常放,你要不帮我洗衣服你就不是人。”   常放翘着二郎腿,安然自若地坐在书桌前:“做人要愿赌服输。”   “嘿,不是我说你,你不能总用愿赌服输这一套使唤我啊,这是大暴雨天啊,兄弟,我这衣服湿了可是没有干衣服换了,你让我接下来几天怎么着过吧?”唐顺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本来想见着点蓝天,舒缓一下,结果只看到了一团团乌云。   这日子没法过了,智商不如人,总是被欺压,难受!   难受想哭。   常放从衣柜里拾出一件上衣,给他扔了去:“先穿着,天晴了再还我。”   天晴?江城这个晒不干内裤的天,啥时候才能天晴啊?   唐顺然只想打人,遇到这样一个打球打不过,玩游戏玩不过,学习也学不过的室友,简直是一种折磨。   哦,不对,简直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只是他没料到,常放还有预言家的天赋,那日之后,天气果真晴了。   这一晴,连着将近一周的潮气,都被火热热的太阳烤散了,天台的晾衣杆上,晒被子的,晒衣服的,摆得跟大卖场一样。   六月艳阳天,来之不易,也热得非凡。   风扇已经彻底不管用了,图书馆成了避暑圣地,每天早上不到七点,图书馆门前总能排出一条长龙,八点门一开,一窝蜂似的往内涌,生怕找不到座位。再加上已经进入复习周,各个专业的人,都赶着在考前开天辟地,争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你经历过绝望吗?   就是那种六点半就来排队,八点开门时爬到八楼,然后两眼一睁,座无虚席的那种。   特么都是飞上来的么?   边镜同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喘粗气,话没骂出口,一瞥眼,身后还有个跟自己一样喘气的人。 ☆、Chapter8   有句话叫:天无绝人之路。   靠近走道的位置,图书管理员又移来两把椅子,放了一张小圆桌,美其名曰:“复习周了,多添两把座位。”   当真是两把,也就坐了个边镜和一个眼镜男,两人大眼瞪小眼,还犹豫不决着。   眼镜男囧着一张脸,各种生物资料书往桌上一摆,直接摞成了一座小山,您这是想独占啊?还是想独占啊?还是想独占啊?   边镜是不会轻易走掉的,趁着眼镜男最后一本书没放下来,把一本厚得可以砸死人的《国际私法》书往桌上一扔,这地儿是我的。   好,你的你的,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不跟小姑娘计较。   一上午,一个默背,一个死命算什么题,相安无事。   中午的时候,边镜吃完饭,回到自己位置,眼镜男已经没了踪影。   边镜经常失眠,中午的时候是不大能睡得着的,所以也就没打算回宿舍午休,看书看得累了,就在桌上趴了会儿,眼睛闭上没三分钟,一阵手机铃声,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自习室。   “出卖我的爱,你背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出卖我的爱……”魔性的旋律,以高分贝,瞬间点燃了全室的目光,上百号人,红着眼被吵醒的,学着习被打扰的,全都朝她望来。   小姑娘从臂弯里抬起头,隐隐感觉到,手机就在自己附近,但绝对不是她的。   可是这块位置除了她,没有别人,其他人看来,她就是手机的主人,而且是打扰人的罪魁祸首。   边镜忙着找手机,余光所及的同学,无不嫌弃地盯着她。   “这歌的品味,也是没谁了。”有人讥诮。   “喂,我说同学,图书馆手机静音这点常识知道不?不知道以后别来了。”有人讽刺。   仿佛自己手里被塞了一把血淋淋的刀,当着无数人的面,她想辩驳自己没有害人,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因为大多数人都相信眼见为实,沾了血的刀,就是最好的证据。   边镜无数遍告诫自己,要淡定,手机一定是刚刚那个眼镜男的,找到,按掉音乐,就没事了。可在找手机的途中,手已经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像是有无数责怪声在耳边响起,把她逼到退无可退,她从无罪变为了有罪。   她不是一个明朗的姑娘,无端的误解只会让她变得更加委屈,她说:“手机不是我的,是另一个同学的。”   可谁管手机是谁的,大家的注意力只会集中那么一小会儿,过了就过了,铃声没响了,大家就又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他们却不知,他们的无意,却让她这个当事者百般难受。   边镜收了书,独自走到了书架处,靠在一侧的窗台上,忍着继续背。   窗外是高楼,楼顶是云层,飘悠悠,白乎乎,在旷远的天地间点缀闲适。   目能所及的最远处,是一栋圆筒状的建筑,橘黄色,四周是湖,像茕茕孑立于孤岛上的宫殿,人们说,那是江城最高档的剧院,常有名人来此演出,看客们往往一掷千金,只为求得一张门票。   这样想来,也不知何时能去看一场演出。   眺望得远了,思绪也飘飞到很远,再回过神来,手里的书页还停留在十几页的位置,民事诉讼的指定管辖,区域管辖……   貌似记得差不多了。   边镜难得地勾了下唇,总算是在学习上找到了一点安慰,转身,往书架里面走,打算找个习题册看看选择题。   几乎是一目十行,边镜找了一圈,才在最高处见到几本稍新的习题册子,伸手去够,够不着。   踮脚,再去够,依旧够不到。   姑娘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插着腰站在书前面。   欺负我个矮是吧?你等着,我去搬把椅子来,不把你拿下来我不姓边。   人还没转身,身后一道黑影笼上来,把她罩在狭小的臂弯里,空气里是淡淡的薄荷香。   边镜身体僵在原地,转眼,习题册已经被身后的人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边镜顺着习题册去看他的手,骨节匀称的手,半握着一本书,那么好看。他就那么把她圈在小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不松手,不挪步,也不把书给她。   目光在她头顶的绒毛上寻了又寻,一低头,下巴被绒毛蹭了又蹭,密密麻麻的心思,全都藏在心眼里。   颈项感受着她的每一寸呼吸。   那么高一个小伙子,帮人家拿书就拿书,把人堵在书架边上,不让走,又是几个意思?   边镜终于抬头去看他,和他漆黑的眼睛对上,长长的睫羽微微颤动,仿佛也在帮她窥探,他心中到底有几分情谊。   直到他挪开视线,她也挪开。   心里像是藏着一面湖,点点滴滴,已经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一直波荡到她的心坎里。   常放收手,把书给她:“怎么还是那么矮?”   边镜把书揣怀里:“是啊,一直很矮,你走了之后,就没长过。”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被她掰成两半来说,就带了些许心酸:“不过你倒是长高不少,要不是我记你的脸,记得牢,就凭你改名改姓,谁又能认出你来?”   姑娘说话抬着头,头顶只到他下巴,足足被他甩了二十厘米有余。   男女本不该用来作身高上的比较,不过他们在初中入校时,明明都是小矮个,都坐第一排,怎么最终边镜就没逃脱小矮个的命运,阿格却摇身一变,成了高个男孩。   时间是不公平的,成长也不对等。   常放声音淡淡:“我的改名改姓是逼不得已,有了新的身份,自然要有一个新的称谓。”   那是常家赋予他的身份,也是已到垂暮之年的爷爷给他的姓名。   那一年,母亲离世,无依无靠,爷爷找到他,带他回到常家,尽心教导。此去经年,感恩之情溢于言表,心中自然时常惦念,唯恐辜负老者厚望,成为常家无才之孙。   只是故人故地,在心中伤痕累累,重拾故情,自然需要无比的勇气。   这些话,常放未说出口,只是对着满心疑惑的小姑娘,低头一笑:“个矮也好,节省布料,为节约资源做些贡献。”   一个白眼翻过去:“这叫安慰人的话?”   “我这哪是安慰,是实话。”说得一本正经。   行,实话,这人就该绝交,白瞎了她心心恋恋那么多年。   “你来我们法律阅览室干嘛?对法有兴趣?”边镜问他,但其实更想问的是:怎么没见着林菁菁?他不是你的绯闻女朋友吗?   “嗯,有兴趣。”常放眼里都是笑,声音轻柔。   哪里是对法有兴趣,只不过刚刚在自习室的另一角,见到一个姑娘背了锅,沮丧得不成样子,所以跟着过来看看,以免发生意外。   心口不一,便是他们那样。   这一天,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足到边镜觉得浑身泛冷。   心慌乱乱的,从见到常放开始,放不下来。   要走了,再回看一眼,没见着林菁菁的身影,悬着的心落了落,还是乱。   人像走在高空里,脚底是剔透的玻璃,玻璃下是涛涛的江水,明明不敢走,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明明不敢看,却还是探头往下望了,明明泪在流,却还是强颜笑了。   只好一个人快步往宿舍走,用疾步来掩饰心里的鼓点,心里不知是在笑着,还是在愁着,总有那么多心思,与他解都解不开。   宿舍还没有人。   从开始复习开始,四个姑娘都是单独行动,许是关系太过亲密,座位离得近了,心便也像贴在一起似的,总爱说些有的没的。   后来,四个姑娘各自把心一横,都散了学吧,这样效率更高。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有一段时间,最后一门国际私法开考前,唐圆满痛心疾首:“这种日子我真是受够了,高中三年都没这么学过,几时像现在凌晨三点还背过书,等着,这一天我要记一辈子,这国际私法老师,我也得记她一辈子。”   是得记一辈子,全英文出卷不说,不划范围不说,还扬言:“你们要是学得好的话,可以考七十分。”   某学霸惊掉眼珠子:“老师,我平时都考九十多分啊!”   老师笑笑,作为法学院的系主任,说一不二的女博士,从来不知道九十分怎么写:“我提醒过大家上课认真听,我这门课考的就是能力,如果你能力够了,就不会挂。”   大家阿弥陀佛,应该不至于会挂吧,耳朵一竖,老师话还没说完:“我去年带的班,挂的最少,十二个人,前几年有个班,学习态度非常不好,挂了三十个。”   众人:“……”   老师,咱班上总共不到五十个人,您心咋这狠呢?   我们是法学生啊,文科生啊,不是理科专业啊!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挂科率呢?   写满一整张卷子都没点笔墨分的吗?   下一秒哭晕在厕所。   边镜眼皮着实是沉了,一个涉外离婚案件,一会儿得适用法院地法,一会儿得适用国籍国法,再换种情境又得适用住所地法,离个婚也变得这么难吗?晕了晕了,看不下去了,这国际私法不是一般人就能学通的。   他看到,周公已经在向她招手,她弯了唇角,预备跟着走,国际私法老师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边镜同学,我出的最后一个大题需要英译汉,你会吗?”   “我不会啊!”   直接被吓醒,彻底入了魔道…… ☆、Chapter9   考完试的那天,边境宿舍的人跟疯了一样,顶着两个黑眼圈,抱在一起失声痛哭,任人拉都拉不开。   军人有战友情,因为他们同经历过生死;独坐异乡的国人有相惜之情,因为他们心怀同一方土地;而她们,几乎把人间所有的感情都尝过一遍,因而知己知彼,常常鼓励,成就了难能可贵的闺蜜情,可以同甘共苦的闺蜜情。   边镜感慨,自己何其不幸,在这树可参天,屋舍靓丽的校园,往往不求甚解,未能学得丰富的知识。但又何其幸运,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在室友一词逐渐微妙,“谢室友不杀之恩”的言论传遍网络的时候,还能再见如此真性情的三位女子,谱写一段与友谊有关的好话。   “好了好了,本来眼圈就是黑的,再一哭,又黑又红,得成怪物了。”楚余把靠在自己身上的三人扯吧开,拧起了眉毛。   全宿舍最不矫情的女子,也最顶用的女子,常常也是最能掌控全局的女子,曲起手指,在另三人脑袋上轻敲:“不顶用的家伙们,不就是考了场期末考试吗?不就是比高考压力还大吗?不就是及不及格还命悬一线吗?有什么好哭的,没听过涅槃重生这个词吗?”   边镜搂着楚余的细腰,把脑袋贴她胸口上,软软的,边哭边笑:“阿余,你胸真大,胸怀真宽广。”   “你个小色狼,胡诌八扯什么?”楚余推边镜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是胡诌八扯?哎哟,我跟你说,八门考试,至少一半我不会,都是胡诌八扯的呢!”边镜像焉了的白菜,贴在楚余身上,拉都拉不开。   “傻了傻了,这姑娘定是学傻了,得去看医生。”   “唉,阿余,那天我做题,一对情侣闹分手,女孩觉得男孩欺骗了她的感情,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你说该不该赔?”边镜糯糯地说着,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又不是法官,我怎么知道啊!”   对啊,阿余不是法官,说了不算。   这个世界,只有法官才有判人对错,决定人生死的权力,而他们作为芸芸众生,在自己的轨道有秩序地行进,便是守法,一旦偏离了轨道,便是违法之徒,那是要受制裁的。   “那天,我见到林菁菁画的画,展在他们艺术学院的展览室里,那么多画,为什么我一眼就认出她的来了?是不是我也喜欢她?”边镜声音沙沙的,嘴角还有两个酒窝。   “姑娘,你究竟是考完试悲痛欲绝了,还是心里放不下那个常放啊?担心人跟林菁菁跑了?”楚余叹口气,温声问。   “他是我见过最没心没肺的男生,走的时候比白眼狼还白眼狼,才不想放不下他,让他跟林菁菁滚吧,林菁菁那么好看,最好遇见更好的把他甩了,让他也伤心一回。”   气话,全是气话。   楚余无奈地摇头,给她顺了顺头发,这破孩子就是死心眼,放不下还胡说八道,就差打一顿,皮疼了,心就不疼了。   边镜这番泪流满面,也是因为傍晚的时候,误打误撞进了一处不该进的地方。   西区的教学楼,新开的自习室里,每到傍晚的时候总是人满为患。   外面有一方草地,青葱的碎草只冒出一点头,草地中央有一棵银杏树,约莫是上了年纪的老树,树干上灰白一片,像被虫蚁啃噬过无数遍,却又如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屹立在那岿然不动。   边镜坐在窗边,眼前是剔透的玻璃,远处的老树和树下交织的人影,比照片定格的瞬间还要清晰。   林菁菁就坐在那老树下,身前是木架支起的画板,彩色的画笔,在画纸上起起落落,明媚的双眼时而停留在画板上,时而微笑着去看一旁的少年。   他们的眉目是可以传情的,她看他的时候,眼角是带笑的,微抿的双唇,淡然如水的笑容,比出水的芙蓉更水润。   他站在离她那么近的位置,低着头,仿佛是笑着,又仿佛是在愉快的交谈。   她把调色盘递给他,他便接着。   她说:“这幅画,树是背景,主角是你。”   夕阳下,画板上一个颀长的少年,在西天的余晖里,熠熠生辉。   那一刻,边镜的双眼是被刺痛了的,嘴里念叨的专业名词,久久都没念完:“举报、控告、报案、侦查、起诉、审判、裁决、拘留、有期徒刑、无期徒刑……”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李小儒从书里抬起头:“你是不是傻?晚上考国私,你背些刑诉的东西做什么?”   边镜是跟着李小儒来的这块位置,李学霸先前说:“边镜同学,念在你是我老乡的份上,我决定告诉你一个可以背书背出声的好地方,西区教学楼。”   当真是个好地方,景美,人更美。   边镜说:“你难道没认出来,外面那画画的女生是林菁菁吗?你们宅男的女神?那个男生是常放,你们的公敌?”   李小儒愣了两秒,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书本上,少有功夫去关注这些:“你可不可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不要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吗?都考试周了,还有功夫在外面瞎晃的人,就是闲的。你看看那个男生,听没听过薄唇的人薄情?”   边镜怔忪,两秒后,点头:“那么小儒,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很长情的人?”   李小儒表示不想再聊:“我嘴唇还没厚到‘很’那个地步,OK?”   边镜:“也是,仅一个老乡的情分,你都愿意处处提点着我,有的人处处护着他,处处想着他,生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把心都掏给他,有一天他飞黄腾达,连正眼都不惜瞧一瞧。”   李小儒:“你这又是说的谁?”   边镜眼皮垂下:“我喜欢的人。”   李小儒惶惑:“你若喜欢,怎又有这多不满?还不如不喜欢。”   边镜再睨一眼窗外,高瘦的少年,还是容光焕发的模样:“不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拿出去,收不回来的。”   李小儒:“……”   女生的世界,他一个大老爷们,完全不懂。   考试前,边镜在班主任手里报了名,暑假留在江城法院实习。   现下考试正式结束,实习又要一个周之后才开始,肩上的担子突然没了,以前在重压下拼命呼吸,拼命汲取氧气的心态也散了,一时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楚余他们仨正如火如荼地收拾着行李,这两天都得回家。   边镜靠在宿舍的墙上,恋恋不舍样,对她们一个个叮嘱:“阿余,回了山东,记得跟你爸妈好好相处,别再跟他们吵架了,凡是让着他们点儿,他们做惯了法官,一直都是权威的象征,你不要往锤子上撞。”   “满子,你最贪吃了,暑假别又长胖了,你的那些衣服可都是花高价买来的,到时候穿不了又得扔,多可惜啊!”   “还有,可儿,知道你爱运动,大夏天就别在外面乱跑了,晒成泥鳅回来,我可不认你了。”   “还有……”   “你有完没完了?”三人齐声回头:“搞那么伤感做什么?又不是一去不回了,你个小破孩,操心自己都来不及,还想当我们仨的妈,快些别了。”   边镜讪讪,垂眉,小酒窝淡淡的:“你们走了,我就要一个人独守空舍了。”   “所以呢?”   “我又剩一个人了。”   最怕孤独的姑娘,先前还抱怨宿舍太小,四个人住着真挤的姑娘,一想到空落落的样子,心里竟又酸了,眼巴巴地,跟可怜的流浪小狗儿似的,舍不得里面的任何一个人走。   两个月而已,眨眨眼就过去了,非得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傻孩子,喝酒不?”楚余把拎手里的衣服一扔,拍拍边镜抑郁到无法呼吸的脸,下一秒,笑得天真烂漫。   “什么酒?”   仨北方姑娘,拉着一个南方柔妹,坐在了距学校最近的酒馆里。   “啤酒,白酒,还是红酒?你挑一样,我们陪着你喝。”楚余今天做东,拿出了万丈豪情:“本小姐别的不一定厉害,但是喝酒从小喝到大,不说千杯不倒,一瓶白的是绝不在话下的,小丫你尽管喝,醉了姐背你回去。”   边镜一阵心虚,声音都软了:“姐,我一杯倒啊!”   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诚恳,默默拿了一罐啤酒过来,“嗤”拉开,白色的泡沫泛上来,哗啦啦往外冒:“我先尝一下。”   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仨北方姑娘觉得好笑。   顾可儿大言不惭:“你喝半罐,我们喝一罐,你看怎么样?”   说罢各自拿了瓶啤酒,豪爽地饮起来,不到半分钟,一瓶就没了。   边镜叹,半口啤酒还在嘴里打着转,涩涩的,泛着苦,眼睛却睁得大。她时常想,北方人是不是天生就会喝酒,眼前的三个姑娘俨然是南方汉子的酒量,就连……   就连……   她又想起以前,她和阿格偷喝爷爷的白酒,她只嘬了一小口,就晕乎乎的差点站不稳路,阿格喝了整整一杯,还能在她眼前眉飞色舞,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这件事的后果,便是,爷爷发现自己的酒少了,见着摸不着边的边镜,认准了是她干的坏事,她百口莫辩。又因着阿格在一旁扶着她的肩,站得纹丝不动,还安慰着:“边边,以后少喝点儿。”   少喝点儿。   太有心机的少年。   眼下,边镜喝了半瓶便停住了,拧着淡眉:“太难喝了,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要以酒买醉,如果是我,一定选择和白开水,也不愿喝这玩意儿。”   唐圆满笑:“人人都像你一样,酒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酒就是用来浇愁的吗?”   李白,咱们的大诗仙,不也说过:举杯消愁愁更愁么?    ☆、Chapter10   酒饱饭足,嬉笑怒骂,回来时,将近八点。   四人肩挎着肩,横成一排,摇摇晃晃地往学校里面走。重压之下,四人曾扬言,过了这个月,我要往死里玩儿,我们去K歌,去买醉,不醉不归,但真正喝上的时候,还是唯恐喝得酩酊大醉,忘了来时的路。   就好像这季节,在直逼四十度的高温里,在动动手指头都汗流浃背的晚上,总是说,老子最特么讨厌夏天,冬天怎么还不来;转眼,冬天来了,哈口气都成冰,手脚冰凉到生疼的时候,又要叫骂:什么鬼天,太特么冷了,我还是爱夏天更多一点儿。   人总是那么矛盾,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永远跟做的相去甚远。   学校的路似乎也没了尽头,四人一路往里走,昏黄的路灯,掩在枝繁叶茂的树缝之间,喷吐着温热的光束,照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却又刺眼得紧。   边镜走路不稳,脑子有些混沌,有了三分醉意,却强撑着轻笑:“我今天喝了两罐啤酒呢,你们说,我酒量是不是有所提升?”   楚余掰着边镜的脑袋,手贴在她脸上,滚烫的:“脸都红了,丫头,你喝酒上脸,咱以后还是别喝了。”   边镜笑,露出两个小酒窝:“不要。”继续歪着脖子走路,一双清亮的眸子,仿佛唱着歌:“会喝酒的人威武雄壮,千杯不倒的人是真正的英雄,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含含糊糊的话,咕哝个没完。   二期篮球场上,此刻正热闹非凡。   正对女生宿舍的位置,上百支蜡烛,释放着耀眼的光芒。星星点点的光晕,像颗颗闪耀的真心,让人看一眼,就舍不得转身。   冉冉的烛光里,红色的玫瑰铺出一颗爱心的形状,微风起,火光跳跃,心脏便跟着搏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痛。   边镜立在最外层,攥着楚余的手,嗓子哑哑的:“好像有人要表白,好想看,哪个女生那么幸运。”   对面男生宿舍,已经拉起了横幅,横幅上几个大字:林菁菁,我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又是林菁菁,边镜酸酸鼻子,松了手,扒开人群往里边走。小小瘦瘦的身影,在这不明的夜里,仿佛一条黯淡的游龙,人堆里,都是攒动的,看热闹的人,没一会儿,便没了她的踪影。   楚余她们几个站在原处,没挪动步子:“随她去吧,人总要冲动几次,这次可能是她最后一次犯傻,等人散的时候,我们记住把她背回去。”   在她们的印象中,这样摆爱心表白的戏码,每年都会上演,离得最近的,便是五月二十的时候。那一天,有多少人借着“我爱你”的谐音,在这一天抱得美人归,同样也有多少人,表白遭拒,如天降一盆凉透了水。   今天,如果女主角是林菁菁,男主角是常放,这对全校呼声最高的俊男美女,又怎会有第二种结局。所以,她们的边姑娘,傻姑娘,今天还能不能温吞地走下去,顽强的笑着走下去?   她们手心里攥满了薄汗。   边镜在寻着,在最靠近烛光的地方,在几十上百的诧异目光下,张皇四顾,那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身影,因着不是他,而让她百般窃喜,也因着不是他,让她万般不安。   无数的人的脸,像一帧帧电影画面,跳跃进眼帘,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找寻些什么,阻止些什么,固守着什么,最终软了双腿,掩面失声而泣。那些或笑着,或闹着的过往,崩裂般在脑海里厮叫,一双双回忆的魔抓,揪着她的心脏,扼住她生命的死结,让她动弹不能。   可不可以,不是他,可不可以,不要是他。   边镜喃喃着,抹泪,再抹,视线模糊了,看不清人了,眼睛疼了,呼叫声更盛了。   “林菁菁,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你是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是出清水的芙蓉,天然去雕饰……”   边镜回眸,被这情话越发迷了眼。   眼前,高高瘦瘦的少年,挡住了她的视线,少年青衣素颜,短发齐额,白净的脸上纤尘不染,清隽的五官一如从前。   她终于弯了眉眼,去捉他的手:“阿格,阿格,阿格……”泣不成声,脸绯红,一口口喘着粗气:“幸好,不是你。”   常放敛眉,回握住姑娘的手,冰凉的,纤细的手,不自觉地在颤抖。   “你喝酒了?”常放问她,声音温柔,比这夜下的月光还柔和。   边镜吸鼻子,摇头:“不,热,脸是热红的。”眼角还落着泪。   常放伸手,覆住姑娘的额头,满头大汗的姑娘,说起胡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是酒壮怂人胆,又是什么。他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帮她抹掉额头的汗,又抹去眼角的泪,直至额角的碎发黏在他的手背上,也没敢放手。   “我看到,横幅,是向林菁菁表白,所以……”姑娘哽咽。   “所以,你以为是我?”常放低着头,心里像被重物砸中,留了一个窟窿,深陷一般疼痛。   慢慢的,低头。   耳侧的表白声依旧未停,循着呼呼的风声,灌入不远处,楼房里,静静的窗边。窗边依偎着一个女孩,黑黑的直发,垂落在耳边,嘹亮的男声,回响在她耳畔。   终于,她拿起了手机,墙壁上,只落下一个通话的影子,黑黑的,看不清人的脸。   校园警卫闻讯赶来,三个人,带了灭火器,驱羊一样,冲着人吼:“都散了,散了,大夏天的,校园禁止有明火,都看不见警示语是怎地?”   一群人不服气,围着三个大叔不让拆:“大叔,您通点人情好不好?人家正表白呢,打断人家,不道义。”   “你们这些个毛头小子,就只知道看好戏,这天干物燥的,非得一把火把学校给烧了,才肯罢休,都给我滚,滚远一点!”警卫大叔粗着脖子,威严冲天,提着灭火器对着那些个蜡烛,一喷,乌烟瘴气。   灭了,灭了,全灭了。   表白的男孩怒了,眼睁睁看着准备了一晚上的东西,就那么被喷没了,眼睛瞪得溜圆,解了衬衫扣子,窝了一肚子火:“双十一表白你们不管,五二一表白你们也不管,我今天花了几千块钱整的蜡烛和玫瑰,话都没说完,你们就给我喷灭了,你们特么是东西?”话未说完,人已经冲上前,去夺灭火器,抢夺过来,往三个警卫身上喷:“你们就是吃多了没事干,想整我是吧,好,我让你们整,我倒要看,谁怕谁?”   “你是大学生,成年人,怎能如此没有轻重大小?学校是给你开的,你想胡作非为便胡作非为?”   狠话出口,篮球场上乱作一团,看戏的姑娘小伙们往四处退,常放拉着边镜往空地上走,手握得紧,湿漉漉的,大手把小手藏在手心里。   “男生会不会出事?他好倒霉。”边镜心里为那男生捏了一把汗。   “这对他是最好的结果,总比被人当面拒绝好得多。”常放背靠在一处灯柱上,斜着眼,看边镜,见着她依旧泛红的脸,忍不住伸手,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这得喝了小两瓶吧,脸红成这样,还能认清人不?”   边镜的唇角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形,估计是酒的后劲上来了,晕眩得厉害,做梦一般,却还是笑得牲畜无害:“认得清,认得清的,你是阿格啊!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边镜是真醉了,醉得说话开始不利索,扯了常放的手,一个劲地往宿舍走:“阿格啊,我们回家啊。”   回家啊。   只是,姑娘,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你又要带他,回哪个家啊?   边镜第二日醒来,头有些疼,因为很少喝酒,这下竟像是伤了元气,浑身乏力。楚余倒了杯水,给她,笑问:“要不要喂?”   边镜连连摇头,懵懵的,睁大些眼:“阿余,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什么梦?有我吗?”楚余漫不经心开起了玩笑。   边镜喝水,想了会儿,摇头:“记不太清,貌似有人表白失败了。”突又想起什么来,刨根问:“是不是真的?昨晚有人表白?对不对?”   楚余点头:“是,可惜有人给警卫室打了电话,让他们立刻过来阻止,不然将会举报他们玩忽职守。”   “谁这么可恶?”   “匿名的,谁又知道呢?我们学校的警卫虽算不上善解人意,但人心总是肉长的,也不会坏到如此地步,有人刻意阻止,他们为了保住工作,又能怎么做呢?”   “那常放呢?你们有没有见过他?”边镜垂眉,竟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没见过,昨晚上我们找你没找到,正打算报警来着,结果一楼大厅里,你睡得跟头猪一样,旁边的宿管阿姨牢牢看着你,跟看亲闺女似的。”顾可儿扁扁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唐圆满叹,喝口粥:“边三万儿,以后休得再说自己喜欢常放了,昨天若表白的真是她,你一觉睡过去,又能证明自己的几分真心?”   “不,不是这样,你们都不懂,我昨个见过他的,我比谁都更喜欢他,我最爱他。”   三人摇头,只怕是又在说胡话,把梦跟现实都弄混淆了。    ☆、Chapter11   开始实习那天,班主任赵若缘领着十几个学生,来到了江城某区法院,院长亲自迎接,喜笑颜开,亲切可耐,一个个鼓励,发实习证,讲注意事项,最后振臂一挥,都各自去吧,民庭,刑庭,都缺着免费劳动力呢,姑娘小伙们,好好干。   边镜同志抿着唇,小心翼翼地跟着一个书记员,瞅着她薄梅色的卷发,咽了两口唾沫,然后,张嘴,闭嘴,叹口气,再张嘴:“小姐姐,怎么称呼你?”无辜的眼睛眨两下,见对方一脸淡漠,终于是没敢走近。   “梁沐童,叫我全名就行。”梁沐童似乎是没有表情的,就跟塑像一般,可观而不可亲近,眼下见着初出牛犊的黄毛丫头,心如止水,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只给姑娘扔下一句话:“我们这边是民一庭,分配给你的无非是打材料,复印,你认真做便是,不需要费多少脑力。”   边镜点头,再点,小脸逐渐僵硬:“梁沐……梁……童姐姐,我坐哪?”   梁沐童指了一处电脑桌:“那,材料已经在边上,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如此便开始工作了?连几句多余的客套话也没有?边镜心里一阵唏嘘,估摸着这姐姐是不太爱搭理自己的,默默的,移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位置是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面放了一台电脑,电脑键盘上积了灰,只有按键锃亮,不知是被多少人使过,却不知珍惜的可怜电脑。   边镜正欲坐下,不知哪来的一双手,把椅子给拖开了,然后是一双牲畜无害的大眼睛,得意洋洋地笑。   边镜瞅着面前的女孩,愣了两秒,再看,确定自己不认识她,才问:“你要坐?”   女孩现下倒松了手,双臂交叉而立,上下打量起边镜来,细长的眼角,像是卡通片里的狐狸,然后,嘴角一勾:“你哪个大学的?”   边镜:“H大。”   女孩眼里的笑意更盛了:“哦,H大,不巧,我叫杜若,是W大的,那个”女孩顿了下,挑眉:“W大。”   是那个W大呢!   边镜温和道:“听过,很好的大学。”   “自然是比H大好很多,大学也分一流二流,我觉得吧,我们最一流大学的学生,综合素质总归会比那些二流大学更强一些,你说是不是?”   边镜低头,没说话,只觉得她的笑声里是带着刺的,这厉刺,扎进她的皮肤,让她自卑到没法动弹。   杜若轻笑,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没想到法院会收H大的实习生,看来这家法院很是慷慨,愿意给任何水平的人机会呢!”   边镜捏着几页资料,目光在“民事判决书”几个大字上,闻声不动。   世人都叹,江城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去处,上百所大学,世界大学生最多的城市,是学术的天堂,人才的摇篮,可终究,天堂与摇篮,也只属于那么几所知名大学,W大便是其一,而H大,名落孙山。   高中老师常常在自己耳畔敲警钟:你们考上一所好的大学,不单单是学习能力的彰显,更是你的一张名片,初入社会,先有名片,别人才有兴趣去窥探你的实力,所以,尽管高考是一支独木桥,上面荆棘满布,你也得搏一搏。   如今看来,此话真真是至理名言。   就如同登山者,同一座山,在不同的海拔,总能见到不一样的风景,身处高处者,便能以俯视的姿态凌驾于低处者之上,他们往往是笑着,看自己脚下的人,如何手脚并用,如何拙劣表演。   此情此景下,那笑得放肆的女孩,明显是身处高处者,而边镜,可能还在山脚匍匐。   边镜自知没有与她争执的底气,另寻了一处座位,领了任务去复印。   不过这世上有两样东西很可怕,一样是猝不及防,一样是事与愿违。   边镜长到二十岁,最怕的也是这两样东西。从父母的离婚到母亲的杳无音讯,从初见阿格到阿格的决绝离去,从一场大病耽搁学业到不得不舍弃学理,小小年纪的她,被猝不及防的现实击打过,折磨过,可这并不能阻挡一切坏事的来临。   第五日,梁沐童便火冒三丈地拿着案卷材料,扔在了边镜脸上:“这么大的错误,当事人的诉讼请求都能写反了,要你有何用,当真是拖后腿的二流大学,教出来的学生连点法律常识都没有。”   边镜被砸懵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梁沐童。   “你别瞪我,再怎么瞪也不能掩盖你犯错误的事实,除非你告诉我,这份材料不是你整理的。”   边镜哑然,拾起地面上散作一团的纸页,一张张,一页页地看着,是她打的,着实赖不掉,但是她也清楚的记得,当事人双方的诉讼请求,她是格外注意过的,怎会有差错。   “原告认为被告侵犯他的著作权,要求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十万元,被告辩称,自己是享有独立著作权的人,文章内容的相似之处,纯属巧合,不存在侵犯著作权的行为,要求驳回原告的起诉……”边镜合上材料,一字一顿,口述出了案件的经过,双眼几乎是茫然的,瞅着晦暗的天空。   天,又要下雨了,乌云滚滚,已然遮住了蔚然蓝空。   “你本清楚,打印的时候却打反,可见也是马虎至极的人,幸亏杜若发现,不然我以这份材料提交上去,定会挨批。”梁沐童叹气,摇头,懊悔地觉得,自己就不该答应带着实习生,主要的,是不该答应带着边镜,如今这种僵局,不是自己的本意,可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边镜抬头,淡淡地:“如果说,我不承认这是我做的呢?”   梁沐童气:“你别不承认,这份材料当初便是交于你整理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杜若只是最后装订的人,难道你要赖给她?”   为什么不能是她,初见时,笑声里的歧视,边镜还历历在目,仅仅一个学校,便要把人比得无地自容,又怎会是有善意之人。虽然边镜不明白自己何处得罪过杜若,但是杜若的眼里,边镜便如一粒碍眼的沙子。   “这份材料真的不合格,我可以容忍你犯错误,但是不应该是这种连常识都不会的错误,所以,你另找人教你吧,我无能为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只需要吼一句:你滚吧,我不能让你误了我的前途。   边镜颔首,笑,瞥眼去看窗外,暴雨,瓢泼而至。   暴雨来了啊,躲雨的人,快些藏在屋檐下吧,别湿了身,千万别被暴雨湿了身啊。   雷声也来了啊,雷声你轻点儿啊,别震碎了别人的梦啊,别震碎了小姑娘的梦啊。   边镜恍然,把材料收好,重新装入纸袋。   微笑,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牙,眼若明星:“童姐姐,麻烦你告诉杜若,小人者,不稀罕为伍。”   梁沐童双眉扭曲,脸上红了一片,不知是因着全身的怒气,还是心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边镜淡笑:“童姐姐,我相信,你明白的。”   离开前,边镜写了一则短信,给班主任赵若缘。   若缘女神:   十分感谢您收纳我,帮我安排这次实习机会,只是学生愚钝,碌碌五日,未学得皮毛,还差点酿成大错,祸及他人。放眼望去,此处留待者,皆是高校名流,学生才疏,在班上尚中等成绩未足,在此处更是渺小如尘,无法助人为事,再多停留,只为阻石,于人于自身皆不利,惟愿有才之人继续在此,有心之人继续为民服务,无才无能之己身,只能辜负女神厚望,另辟罹途。望原谅。   您的蠢顿学生,边镜。   一次短信,了却了一桩差事,边镜合眼良久。撑着伞,走在雨声“漱漱”的街头,走着走着,鞋湿了,脚下是一片“汪洋”,她被困在一汪水洼里,动弹不得。   如此的茫然四顾,竟没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罢了罢了,反正浑身都湿透了,她一不做二不休,迈了两大步,淌着水花,找了条最近的路,回学校,回宿舍。   校门口,红绿灯的街头,无数车在雨中焦灼地等待,红灯一秒一秒地跳,都眼巴巴地希望快点跳到零,雨刷在车窗上回环往复,似是在擦洗蒙尘的过往。   边镜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在短短几秒之内,从街道的这一边,冲到那一边。   再一抬眼,正巧见到那日思夜想的男孩,高高的,暖暖的,立在她不远处 。姑娘眼角弯弯,跑着上前,被他拦住。他厉声问她:“这是从哪回来?伞都不会打么?”   姑娘只知道笑,见着他就跟见着曙光一般:“打了,雨太大。”   常放拧眉,把伞遮在姑娘头顶,自己一半落入了雨里。雨珠骨碌碌从伞沿散落,滴在他的肩上,一下,又一下,像丝线,剪不断,连缀到心坎上。   他终是温了眉眼,低头,姑娘的脸色煞白,毫无血色的唇上,顽强地挤着一个弧线,心里不自觉一拧,这样的姑娘,担心她会哭。   他将她脸上的雨水拭去,伸手,掌住她的后脖颈,五指微颤,余温触及的,是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皮肤,可姑娘分明是不能淋雨的:“你淋雨便会感冒,这又是为哪般?”   “阿格,阿格,我……”姑娘低头,像个认错的小孩:“我是不是一无是处,我又办砸了一件事情,我日后该如何啊?”   这一番话,是被世界抛弃后的无助,她茫然了,明明那么真诚热爱的世界,在她满心期待,想要融入的时候,先甩了她狠狠一巴掌。   “还有,你,你”姑娘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的全是他的影子:“你可以回来吗?可以做回原来的阿格吗?”   说完,脸颊又湿了,雾蒙蒙的双眼,模糊了世界。   她在问他,可不可以做回原来的阿格呢? ☆、Chapter12   “你答应我,好吗?我好想,那个,活泼开朗的阿格。”姑娘近乎哽咽,一句话,说不成句:“我不想见你,每天都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太多束缚,太多。”   常放沉默,手指一下下在她后颈摩挲,企图靠着这热度,去温暖她一整个人。   “你后来,离开边镇,是否过得快乐?”边镜又问,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不敢靠得太紧,又偏偏贪恋这种温度,糯糯的,问着:“你走后,有没有想过,再回去看一看?”   最善良的姑娘,直到今天,始终相信,阿格的离开只是暂时的,他一定对生活了三年的土地有留恋,只不过因着世事的纠缠,她的阿格,一直未有机会罢了。   最了解阿格的姑娘,用她的执念,在一个叫常放的男人面前,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询问着内心里缱绻的相思。   少不经事,又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把一颗心交于他,以为是友情,再遇时,才发现,已慢慢成爱。   边镜时常寻思,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少年刻在了心里,而后想啊,想,觉得应该是时间吧,如若一辈子再也遇不到,可能念想没了,过往就只能是过往,但偏偏他们重逢了,在成年的年纪里,每一次相遇,都是在重铸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以至于,如今,早已无法转移。   姑娘摇着头,挣脱他的手掌:“你知不知道,你很坏,真的,很坏,你总是什么也不说,你若不肯承认你是阿格,我便再也不会这般叫你,我会永远离你远远地,可是你偏偏也没否认。”   一字一句,如根根锋利的刺,一下,又一下,扎在他的心房上,遍体鳞伤。   常放偶尔会想,什么东西真正让他痛过。   他记起,初二时,因为班上的陈小胖总欺负边镜,他二话没说,把身高体壮的陈小胖打了一顿,当然,结果是,他输了,在他奋力把陈小胖按倒在地的时候,陈小胖不知哪来的劲,操起一边的撮箕,铁制的,锄地一般砸在了他头顶上。   一瞬间,血流成河,他以为自己会死,闭上了眼,模糊的视线里,见着边镜跪在地上,哭成了泪人,那一瞬,他的头是撕裂般地疼着的,红色的血,从眼角划过,终于,他的世界变为一片红色的海洋,没了意识。   再后来,初三中考倒计时只剩十天的时候。   班里一个男生不知在哪引来了腮腺炎的病毒,一时间,在全班蔓延。十五岁的孩子们,早前得过腮腺炎的,因为有了抗体,没有丝毫影响,可边镜跟他,成了不幸的少数。第一天,耳根疼,第二天,便开始发烧。   边镜的体质向来很弱,无论什么病毒,到了她那,完全没有抵抗力,以至于从第二日开始,烧到四十度,人畜不分,男女不别,红着一张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里还死命攥着一本书,为前途忧虑着,哭诉:马上要中考了,我该怎么办?   他也够呛,一个大男生,被高烧烧得路都走不稳,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躺在病床上,两眼望天,混混沌沌,手里倒是没握书,放了个手机,每到晚上,总会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然后对电话那头的人儿说:“边边,你放心,医生都说了,腮腺炎这病不顽固,顶多一个星期就会好的。”   边镜终于停住流泪:“那我们还能去考场,对不对,还能考试的,对不对?”   “对,能考的,到时候还有三天复习时间呢。”   边镜笑一下,他便跟着笑一下。   后来,姑娘的病在第七日好了,满心期待地回到教室,却没见着他的人影,姑娘当时就急了,抓着同学,一个个问:“阿格在哪?他还没好吗?”   同学们都因着考前三天神经紧绷,全身心都在如何考出高分,进一个好高中上,完全顾不上去操心别人的事,只好一个劲地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边镜开始往医院跑,可是医院好几家,她却忘了问阿格,他住在哪家医院。于是就开始拨电话,一次,两次,都无人接通,第三次,竟是关机的提示。   有那么一两秒,她竟听不见行人的声音,只能听见无尽远处,阿格在跟他说再见。   边镜掩面蹲在街头。   在病房待得太久,她忘了这条街有多热,六月中旬的时候,热到人脚底生烟,躲着强光的人跑着,差点把她绊倒,好不容易没人招惹她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支起的帐篷,叫卖的商贩。   终究没有他的身影。   姑娘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阿格可能会离开这里,回到北边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那时的阿格,在第六日时,已经出院,第七日,是他有生以来最痛的一天。   他的母亲,从七楼,坠落在他眼前。   ……   “后来,你中考也没去考,我在考场上盼了你两天,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因此而上不了学了。”边镜微喘着气,嗓子热热的,声音也哑了许多:“幸好,幸好,我又在H大见到了你,幸好你也来了H大。”   许是说的话太多,边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噤声,常放也转过头来,他一侧的肩已经湿透,举伞的手臂把姑娘罩在肩窝里,哑声说:“别难过了,回去,换一身干衣服,我怕你感冒。”   “嗯。”边镜轻轻点头。   彼时,从校门里又出来两个小伙。   边镜认出其中之一,是前些日子给她送杨梅的男生。   唐顺然鼓着一双鱼眼,一双黒眉扭曲成线:“我们在侧门等你好久了。”这话是对常放说的。   边镜退一步,怔住:“你们,是朋友?”   “一个宿舍的。”唐顺然急着接话,瞥一眼边镜:“我们这会儿要去做社会实践,好不容易约到的环保部门,再耽搁一点,怕是实践也不用做了,你这丫头当真是赶巧,这下竟把常放堵在了大门口。”话未说完,再见常放湿了半边的衣服,脸也扭曲了。   “早说早点走的,非要等雨停,这下雨没停,人倒是被雨停住了。”唐顺然心急如焚,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边镜声音在发抖:“耽搁你们的行程了,我现在便走。”   “唉……”唐顺然抚额:“那,边……小豆芽,我不是故意赶你,主要是我们这时间不等人,你也知道,坐办公室的都不是好伺候的……”   常放瞥唐顺然:“……小唐……”   唐顺然脸色发白,讪讪的:“我们真得走了,小豆芽,算我坏你的事,来日还你便是。”   边镜手足无措,却也真担心他们的正事,心慌着拿了自己的伞,又舍不得,拉了拉常放的衣角,含混着泪一齐撑开伞:“对不起……”   唐顺然见着这一幕,目光颤动,一心想抽自己,又厚着脸皮半晌没动,直至见到常放近乎阴鸷的脸,脑子轰一下炸了,察觉自己可能做了一件极坏的蠢事,忐忑起来。   “我们……走不走?”唐顺然声音都在发颤。   “走。”常放不想再多说,目光留在远处,那纤细的一抹身影,在密密匝匝的雨里,摇摇晃晃,不堪一击。   心脏的最深处,被现实的魔掌狠狠击打着,久久,未能平静。   一路上,大雨转小雨,小雨如丝,纷纷扬扬而下。   唐顺然心中焦急、疑惑、懊恼,主要的,是不知常放对边镜那姑娘到底是不是真,可一向不与女孩过多来往的常放,让他很意外,甚至很陌生。   素来口无遮拦的唐顺然,这一次,抓破脑袋,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开口:“那个,常放,你拿我当兄弟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常放脚步一顿,挑眉,看他:“哪来的废话?”   自然是当兄弟的。   唐顺然心里感怀,虽然常放这人平时都冷冷淡淡,甚至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贵公子气,但是却并不让人生厌。他可以容忍你,在人满为患的长江大桥上跨着年,嚎着歌,像傻缺一样大叫老子又老了一岁;也可以帮助你,在王者峡谷四面为敌的时候,一个漂亮的五杀,给你生的希望。他想,这个人,很不好,却也很好,颜值高,智商高,情商也不赖,如果他是女的,肯定也是逃不过的。   常放见唐顺然目光呆滞,抬腿就是一脚:“别用这种发情的眼神看我,我恶心。”   唐顺然囧,耷拉下脑袋,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特么谁发情了,老子是直男,直男,直男。”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常放冷笑:“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想说的话什么?”   唐顺然:“刚刚那姑娘,小豆芽……啊,呸,边镜小姑娘,定了?”   常放:“你再叫人姑娘小豆芽,信不信我打残你?”   ……   临近晚上的时候,边镜嗓子开始疼,隐隐的,烫烫的,她估摸又是感冒的征兆,心里忧着,翻开抽屉,去寻消炎药,刚按出两颗在掌心里,才想起宿舍没有热水,于是又忙不迭拿暖壶去一楼打开水。   宿管阿姨见着姑娘下楼,喜出望外:“边镜同学吧?”   边镜愣,微笑:“是的。”想不到学生千千万,宿管阿姨竟记得自己的大名:“阿姨,您找我有事?”   阿姨:“刚刚有个小伙子托我给你送药,哎呀,这脸有些红啊,快些把感冒药吃了,待会儿发烧可就不好了。”   边镜恍然:“哪个小伙子?”不知是不是那个小伙子。   阿姨:“就是上次晚上背你回来的小伙子啊,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呢!上次你喝得可醉了,哎哟,我跟你说,小姑娘不能喝那么多酒的,上次就该教育教育你,可惜你叫都叫不醒……”   边镜张大耳朵,笑,笑,笑,笑到脸颊僵住。 ☆、Chapter13   接到父亲电话那天,边镜正在满街头地发传单。   以往走在街头,边镜最不愿见的便是那些发传单的,倒不是对他们的工作有什么歧视,只是每一页纸对她来说都是浪费,就好像她不可能去买好几千上万一平的房子,也不可能去几条街远的位置吃一顿山珍海味,更不可能在豪华的健身房去练得一身肌肉。传单上的一切内容,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而此刻,她却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拒绝过太多的传单,以至于没能积得善缘,如今自己向路人递去那五颜六色的彩纸时,被同样无情地拒绝。   边镜捧着传单,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花坛上,无助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天是阴的,没有雨,只有一望无际的晦暗,穹顶之上的亮白光束,如遥远的触碰不到的梦境,氤氲着所有的潮湿,转变为闷热,普照大地。   身后有一双无形的眼,在默默地注视着她。   她起身,将剩了的传单一一折成纸鹤,五彩斑斓的纸鹤,纤细的双翅,可惜飞不远,她只能将它们当作小玩意儿一般送给路人,还得赔上微笑,望着路人能留下小东西多瞧两眼。   电话里,父亲问她,在法院实习得如何。   边镜数着剩下的纸鹤,一只,两只……还有三十只,父亲温厚的嗓音还在耳边回旋:“边边,在学校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爸爸在工作,别委屈自己。在法院多跟着法官们学习,多学些社会经验,和同事们搞好关系,以后啊,才能更好地融入社会。”   边镜一下下点着头,眼里是无数躁动的人群,她们或奔跑,或吵闹,每一个人脸上,都泛着不一样的微光,她说:“爸爸,法院的实习会提前结束,我想回一趟家。”她在隐瞒放弃实习的事实。   边爸爸大笑:“回家便回家,还需要向我请示不成,回来也好,爷爷在家每天都念叨你呢,现在趁着上大学,还有寒暑假,多回家看看,以后你工作了,想回家都不成了。”   边镜也笑:“爷爷在家还好吗?”   边爸爸那边却沉默了,好半晌,才回到:“爷爷还好,你不用担心。”   爸爸的回答,总有安抚自己的女儿意味,边镜不是不知,爸爸这一份沉默,是带着对老人的亏欠与忧虑的。以前,是爸爸常年在外,爷爷能和奶奶互相照应,如今,奶奶归土三年,就连不懂事的孙女儿也因为学业远离,老人的处境又如何不寂寞?   这通电话只有潦草的几分钟,终结于父亲车行的生意。   边父那年回家之后,便和友人合伙在宜城开了一家修车行,每日和汽车为伴。用父亲的话来说,自己没什么特长,也不会文绉绉的工作,这半生只会得修车的三两下功夫,这一生,靠它过活,靠它养家,喜欢是它,不喜欢也是它,没得选择。   作为父母,总愿子女比自己强上百倍千倍,边爸爸也不外如此,希望女儿可以多读一些书,可以有坚硬的羽翼,在未来的生活中不必如他一般,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好在,边镜向来乖顺,智商虽不及最上层,但吃苦耐劳的本事不小,辛苦三年,上了一所排名前一百的大学,读了个让人谈法色变的专业,也不算很赖。   边镜这份兼职是一个类似小孩托管所的机构提供的,小孩少的时候,他们几个做兼职的大学生会出去发传单,小孩多了,便陪着小孩们读书认字玩游戏,一个月工资不高,刚能够生活费用。边镜觉得比闲着更有价值,至少在拿到工资的那一刻,她觉得这个暑假没有白费,那些无论天晴下雨都在外奔忙的日子,没有白过。   边镜接完电话,送完最后几只纸鹤,准备回去交差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粉嫩的小脸,穿着公主裙,像个……边镜觉得像天使,不自觉地弯了眉眼。   小女孩抱了一瓶矿泉水,未开封的,睁着一双大眼睛,天真烂漫地瞅着边镜:“大姐姐,大哥哥给你的水。”   边镜蹲下来,循着小天使手指的方向,见到了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少年戴了鸭舌帽,遮住了半张脸,皮肤很白,从边镜的角度,看不清是什么模样,身影却熟悉得紧。   边镜笑了下,从小女孩手里接过水:“替我谢谢大哥哥了。”   小天使这下竟抓住了她的手,白白嫩嫩的小手,不依不挠的样子:“要纸鹤,要两只。”   边镜这番好不容易把传单送出去,竟没料到还有主动来要的人,摸了摸口袋,当真没了,所幸包里有便利贴,她扯了两张,折了两只拇指大小的纸鹤,给了小女孩。   小女孩笑出月牙眼,心满意足地跑远了。   边镜拧开水,本该小心谨慎的,可她却放心地笑着,总不会有问题的,至少,她是相信小女孩口中的大哥哥的,此刻,心里涌上的是一股暖流。   小女孩从街道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红扑扑的一张脸,娇宠地向常放递去一只纸鹤:“大姐姐刚刚折的,你一只,我一只。”   常放摊开手掌,接过,黄色的纸鹤躺在手心里,小得只能挡住手掌的一条细小纹路,那一刻,他笑了,眉目如画,在想,女孩的手是有多巧。   常放摸小女孩脑袋:“谢谢小可爱,帮哥哥忙。”帮哥哥给姐姐一点小安慰。   小女孩慷慨得紧:“不谢不谢,妈妈说,乐于助人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小女孩的妈妈站在一旁,欣慰地笑着,三十来岁的女子,牵着一个小萌娃,脸上是善意的,心也是善良的,美丽的母女俩,该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吧。   常放这边送完水,见姑娘喝了一小口。那纤细的身影,在花坛旁无助得紧,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直到姑娘回望过来,举着水,喊了声“谢谢”,他才后知后觉,原来姑娘一早便发现了他。   可惜,他此刻是有任务在身的,只是远远地低头一笑,便离开,和唐顺然他们汇合。   唐顺然等人从生化所里出来,津津乐道着,唾沫星子横飞,诸如市里的生化院研究所就是豪,仪器都是最先进的,搁他们H大肯定舍不得花那个钱;诸如冯院士真是鞠躬尽瘁,那么大把年纪了依旧战斗在科研前线;诸如研究院里的男女比例真是失调,为什么不多安排几个美女,若是他,没美女可看是断不肯去的。   常放倒不以为意,唯独对冯院士的精神是印象最深:“七十高龄,不低于五项重大科研成果,几十年如一日待在实验室,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从未舍弃,这样的科学家哪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别说你想在里面见美女,先能进得去再说!”   这话倒不是常放故意打击唐顺然,作为一个爱好生物学的专业人,没人对这个领域的泰斗不怀敬仰之情的,只是在念及己身时,总是有很多的差强人意,距离,需要正视。   唐顺然愤愤:“我能力是不成,但是想想也不成?”长得丑还不准人想得美了!!梗着脖子叫嚣:“我唐顺然这一生没什么追求,一是要在生物学领域有一项成果,一项,只需要一项,证明我学过,精通。二是要抱得美人归……唉,你这什么眼神,唉,常放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怕你,我虽然没你高,身手没你好,但我从来不怕事,你别小瞧我……”   常放:“行,全天下你最帅,你最牛,美女都等着你唐大帅哥,成不成?”   身后的同学也笑,唐顺然就是个话唠加有勇无谋的糙汉,见大伙都笑话他,直接气成了一个气球,瞧着就要炸了,结果人一句话,就让他泄了气:“喂,唐顺然,快看,校花儿来了,你要见的美女来了。”   唐顺然两眼发直:“在哪?”   当真是来了,林菁菁和一个身高相近的姑娘同时朝他们走来,眼里带着笑意,大方地向他们打招呼:“各位同学好。”视线,在常放身上。   能被校花问候,这些工科男们不慎欢喜,皆道:“林同学好。”   常放敛了笑容,微一点头,以示招呼,然后插着兜,没再说话,倒是身后一个叫阮南辉的男生搭了句:“今天出门雨便停,果真会有好事,林菁菁同学怕是来见常放,顺道问候了我们吧?”   一语正中林菁菁下怀。   常放回头看阮南辉一眼,抬了抬眼皮,谁会约在大马路上见面?   唐顺然在一旁,见着常放皮笑肉不笑,反应过来,兄弟义气涌上脑,忙着打马虎眼:“林菁菁同学啊,身边这位美女是谁啊?我们怎么没见过?”   林菁菁倒是一直都是善解人意的模样,声调温和:“我高中同学,杜若。”   杜若,杜若,原来是杜若,在场的人第一次听起这个名字,还保持着同龄人互相欣赏的眼神,咧开的嘴比迎春花还耀眼。这个眼尾上翘的女子,此刻面对众人,谦和得不成样子,举手投足间都在彰显友好。谁又能想到,那日她是以一种怎样趾高气扬的姿态,去对待那个叫边镜的姑娘的。   “杜若是学法的,高中时是学霸。”林菁菁简单介绍着,轻迈脚步,移到靠近常放的位置:“这是常放。”   闲杂人等有自知之明,纷纷找借口。   “我回学校还有点事,先走了,慢慢聊。”   “我想起有份资料还在实验室,我回去拿一下。”   “唉?我那?唉,我……等等我。”   “……”   常放眉毛都拧成了“川”字,一群猪队友。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看吗?看的人记得收藏一下哦 ☆、Chapter14   常放与林菁菁相识仅仅两年。   初入大学时,常父常如升曾带着常放拜访过江城的诸多老同学,其中之一便是林书远,这个现代杰出的国画大师。   常家在帝都根基深厚,常老爷子一代清官的美名在民间广为流传,落到常父常如升,大体上也继承了常家的优良传统,亲近人民,肯干实事,在官场上混得顺风顺水,这些年来地位自是不必说。常家除常如升继承了常老的衣钵,常如升还有兄长,是帝都常顺集团的老总,掌握着帝都商界的命脉。   简而言之,常家一家,官场商场,均不容小觑。   常如升见到老同学林书远时,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四年大学同窗,一朝再见,竟是两眼相望,各自白了头,于是感慨,时间如流水,一去不复还。   常放素来跟父亲不亲近,从归入常家便对父亲十分疏远,从某种层面来说,常放对母亲的爱有多少,对父亲的恨就有几分,他从不喜欢这个冠冕堂皇的父亲,甚至内心里是极其厌恶的。可当时他却平静得如一碗端平的水,面无波澜,按着常如升的要求向林书远问着好。   他认为,他的好脸色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而是看在那些画的面子。林家的别墅挂满了国画,有些是大家的珍品,有些是林书远的亲笔,高山流水,翠竹腊梅,各具形态,各有风韵。   当时的林菁菁是从未听说过常放这号人物的,就连常如升也只是林书远偶尔提起,但是那天,她从房里出来,却瞧见一个少年,对着一幅画发着呆。   画上是一个采莲女,在小木舟上倾着身子,纤手握住莲蓬杆,盘起的发髻如孩童,却笑得天真烂漫。常放在画前伫立良久,都久到她想上前告诉他,这画该如何看。   林菁菁对家里的国画没有太多的兴趣,她喜欢的是油画,强烈的色彩冲击,足以给人致命的旖旎,她学的也是油画,所以当他见到少年对这幅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国画流连忘返时,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少年根本不懂艺术。   她得出的结论不假,常放看画,全凭心境,那幅采莲图若不是引起了他对远方姑娘的遐思,又怎会多看。   到了晚上,林菁菁终于把夕阳图绘完,她劳累一天,没有参与父母的待客,当她放松身体在庭院里散步时,又见到了那个背影。她跟了上去,也许是夜色太过柔和,她没有产生紧张的情绪,少年回头,她便见到了少年那张亮得放光的双眼。   “你跟着我有事?”他问她,声音冷淡如水,却让她感受到莫名的欣喜。   林菁菁笑:“你是常放?常伯父的儿子?”   常放点头,并不想再说话。   庭院里,月色如洗,洒在青石板上,拉长了人的身影,落在少年的脸上,泛着光。   正如刘白羽老先生所写:夜,太静了,而且月光又像朦胧的纱织出的雾一样,在树叶上,廊柱上,藤椅的扶手上,人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庄严而圣洁的光。   直到后来,林菁菁一直认为,她之所以会喜欢上常放,一定都是月亮惹的祸。   ……   街头,林菁菁此番来找常放,是因为父亲林书远摆了宴席,邀请老友们聚一聚:“据说常伯父这几日会来江城出差,所以我爸爸特意邀亲朋好友们一聚,你到时可一定要来,正好和常伯父父子俩见一见。”   常放往学校方向走:“不去。”   林菁菁愕然:“也不远,就在附近的酒店,你中午过去吃午饭就成。”   常放:“我得留在实验室,还有很多实验数据需要整理,抽不出空。”   林菁菁:“再怎么没空,饭总得吃吧,去一趟又能耽搁你多少时间?除非你是不愿见我。”   常放脚步骤然一顿,敛着眼挑眉,瞧林菁菁。   时间静了两秒。   林菁菁心里发毛,脸色白了一阵,惶恐地与他对视着。常放此刻却突然自嘲地笑了:“我不愿见的人多了去了,你都排不上号。”首先常如升就是一个。   林菁菁气结:“常放,你……”从未有人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林菁菁,只有别人求她,取悦她,她从未对人说过软话,但是对常放,她已经放下了太多的姿态:“我觉得你应该考虑一下,我希望你能去。”   常放加快了步伐。   林菁菁在后面追着:“常放你真是冷漠,你讨厌。”   常放轻笑:“那你别跟着讨厌的人。”   林菁菁不依不饶:“你慢点走,等我把话说完,你是在生谁的气,你走路怎么那么快?”   常放无奈,放慢步子,转身:“回去告诉林伯父,我真的没空,顺便帮我向他问好。”   林菁菁无法可施,呆在原地,瞅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是灼灼的焰色,紧握的双拳,掐住了欲望的心弦。   杜若从后面跑上前,抓住林菁菁手臂,往回带:“别追了,总有一天,他会回头的。”   总有一天。   ——   边镜兼职的最后一天,任务是带孩子们玩游戏。   小朋友们分了两队,她带一队,一个叫岑鱼的姑娘带一队,两个大姑娘领着一群平均年龄七岁的孩子们,玩起了踢毽子。   边镜大言不惭:“本姑娘别的运动不会,唯独踢毽子独树一帜,大学的体育毽球不是白休的。”   岑鱼姑娘一“哼”:“本姑娘虽然大学体育被篮球选了,但是踢毽子这本事打娘胎里就会了,连着踢一两百,绝不在话下。”   好啊,你牛,你先来。   岑鱼真就先来,彩色的毽球往空中一抛,小腿一下接着一下弹起,毽球稳稳落在鞋沿上,跟有吸引力似的,一点没跑偏,看得一旁的小朋友目瞪口呆:“岑老师,你真厉害。”   边镜暗暗给自己鼓劲,待会儿让你瞧瞧我的厉害。   岑鱼毽球落地的那一刻,一个孩子尖叫:“二百五,岑老师你踢了二百五。”   边镜心里:哈哈哈,哈哈哈,二百五哦二百五。眼睛都笑没了。   岑鱼姑娘:“笑你个头啊,你个破丫头,有本事你也踢出二百五。”   边镜一挑眉:“看好了。”   右脚踢,左脚踢,连踢,花式踢,叠踢,毽球忽高忽低,像是带着彩色的羽翼,在姑娘身边盘旋。姑娘别样得意,孩子们嘴都惊讶得合不上了:“边老师,你踢得真好。”   边镜心里:哈哈哈哈哈哈,练过的,当然好。   正想再卖弄一把,踢到飞起,结果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一毛头孩子大笑:“六十六。”   全场:“……呃!”   边姑娘傻眼,捂着屁股,脸从额头红到脖子:“失算了……”   岑鱼大笑:“六六,这个好,大顺,大顺,不过,我觉得二百五真不赖,哈哈哈哈哈……”   边镜咬嘴唇:脸打得有些疼!呜呜呜!呜呜!   “喂,打算坐地上耍赖吗?”岑鱼抱着手臂,忍着笑瞧边镜。边镜不服:“你不拉我,我不起来。”   “个女无赖。”岑鱼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见边姑娘又喜笑颜开了,真想揍她:“最后一天了,不跟你结梁子。”   边镜斜眼:“谁跟谁结梁子,你是W大的法学高材生,才不会稀得跟我结梁子的。”边镜这话酸酸的,又莫名想起了杜若,自己的实习泡汤,全都是拜她所赐,所以现在一听到W大的法律系,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吧,见着岑鱼那张无比真挚的脸,她又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了,虽然物以类聚,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啊:“岑鱼,你们班有杜若这个人吗?”   岑鱼:“我的边姑娘呀,我们法律系好几个班,我怎么会人人都认识哦?”   边镜:“不认识最好,你若是她的朋友,我一定不把你当朋友。”   瞧瞧,瞧瞧,一朝吃瘪,成了小气鬼了。   边镜和岑鱼成了朋友,过程顺理成章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们聊大学的奇葩教授,聊班上屈指可数的优质男生,岑鱼感慨,法学何以琛这样的人物真稀有,边镜大笑,别说何以琛,倒是有个张益达也好啊!   临走前,她们留了联系方式,絮絮叨叨一阵后,道了别。   晚上,边镜回宿舍收拾行李,第二天便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在学校孤零零待了一个多月,边镜早已归心似箭。   归家的火车穿过平原,越过稻田,爬上山峦,又停在都市,窗外的景,如一幅幅高像素的景观图,一帧帧跳跃进眼帘。目力所及的不远处,被绿色装饰,被金色渲染,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边镜在火车站下车,边爸开车来接她,隔得老远,边爸就在冲她招手:“这边,这边。”   边镜拖着行李,一路小跑过去,见着爸爸的笑脸,长久离家的想念一股脑涌出,像小孩儿似的往爸爸身上抱:“爸爸,你又胖了。”   边爸爸笑,额头漾出几道褶子:“发胖说明不操心啊,说明你爸我活得轻松了,对了,我们得早点回去,爷爷做了一桌好菜,等着呢!”   边镜:“爷爷还亲自下厨?”   边爸:“爷爷以前是高级厨师,奶奶的厨艺可都是爷爷教的,这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边镜:“知道是知道,不过以前都是奶奶做饭,爷爷从未动过手。”   边爸顿了顿:“那是因为奶奶不舍得让爷爷动手啊。”   不舍得让爷爷动手做饭,多宠溺的话哦!   边镜笑,坐在车上,想起来,奶奶真真是特别娇惯爷爷的人呢!   奶奶在世时,是舍不得家人有一丝一毫劳累的,虽然爷爷总是以他身体硬朗为由抢着洗衣做饭,可总被奶奶给拦下来了,边镜当时不懂,为何要阻止?有活大家一起干,不是应该的吗?   直至奶奶去世,边镜才知奶奶的这份执着,奶奶说:“你爷爷养了我一辈子,老了,我要养着他,守着他安康,可是我就要走了,以后,我不能再守了,你们一定要替我好好地照顾他啊,好好地照顾他。”   一番话,催人泪下,边境想,奶奶真真是爱爷爷爱到了骨子里吧。   边镜对父亲说:“爸爸,快些开吧,我想早点见到爷爷,不想让他久等。”   边父点一下头,车轮滚过的路面,泛起滚滚热浪。 ☆、Chapter15   宜城的阳光带着让人想念的温度,即便是灼热,却也让人有仰着头去迎接它的冲动,边镜把这种温度称为家的温度。归家的心情,足以战胜一切错乱和不堪。   回到附近的街区,边镜和边爸在小区门口,便见到了阳台上守望的爷爷。拖箱子进门,爷爷又本正地坐在了餐桌前,笑得慈爱而温柔,边镜不自觉酸了鼻子,傻愣愣地对着爷爷笑了好一会儿,都久到爷爷拍桌子说:“愣着干嘛?洗手吃饭啊!”   边镜匆匆去洗手,回头,便是一大桌的好菜,丰富程度不亚于逢年过节,醋溜白菜、红烧鱼块、清蒸排骨、粉蒸肉……   边镜最爱搂着爷爷脖子,脑袋往爷爷脸颊上蹭:“我的好爷爷,我在学校没有好吃的菜,都饿瘦了。”边说边伸着小细胳膊在爷爷面前摆弄。   边爷爷心疼孙女,眼神都柔了,捋一捋白胡子:“学校的菜哪有家里做得好吃,这几天爷爷天天做好菜让你吃,保管让你白白胖胖的。”   “不成,不成,长胖了不好看。”边镜拖着腮帮子:“还是爷爷您教我做菜吧,我学会了就能每天想吃什么做什么了,还能做给您吃,多好啊!”   边爷爷哈哈大笑:“小姑娘家家的想学做饭了,好好好,爷爷教你。”   边镜跟爷爷撒娇,变换着花样跟爷爷闹,爷爷笑,她便跟着笑。   “爷爷啊,我在学校见到好多老人打太极呢,您不是喜欢动一动吗,哪天我也带您去广场上练练。”   “爷爷啊,我看到网上有一款按摩椅,可以舒筋活血,改天我跟爸爸去看看,不知道对您的高血压有没有用?”   边爷爷却眉眼一横:“我不要什么按摩椅,我还没老到要死的地步,肩能提,手能抗,你奶奶让我活到八十岁,不然别去地底下见她,我哪敢不听她的话,你奶奶那么凶,那么凶。”   边镜酸了眼,嘟囔:“爷爷您长命百岁吧,还是长命百岁好。”   边爷爷:“我只活到八十,到了八十就去见你奶奶,多一分钟都不行,我怕她孤单。”   边镜哭鼻子:“不行,不行,爷爷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不能不长命百岁。”   边爷爷:“不行,只到八十,不能再久,一点都不能再久。”   一个老头和一个丫头争论不休,最后老头一拍桌子:“小丫头还跟不跟爷爷学做饭了?把爷爷惹恼了,不教了。”   边镜认怂:“爷爷莫气莫气,边边听话便是。”   自此之后,边镜再不敢提长命百岁的话,倒是拿出了一百分的热忱,每天把自己泡在厨房里,研究着各式中国菜,边爷爷作为总指导,精神气也十足。   然而,事实证明,边镜是没有多少做饭的天赋的,手生得还不如一个七十岁的老头,爷爷每每立在厨房门口,看着边镜在里边切菜,总是担心得冒出满额头的汗,就怕她手一偏,把指头给切了,再不然就是菜下锅,有油溅出来,姑娘吓得连锅铲都扔了。   有一次爷爷教她做红烧鱼,鱼下锅时溅起了一滩油,鱼在锅里仿佛活的能蹦一样,吓得她哇哇大叫,结果锅里起了火,炸了锅,差点着了厨房。   边镜抱着腿坐在地上,水汪汪的眸子无助地瞅着爷爷:“爷爷,我貌似很笨,学不会啊。”   边爷爷叹气:“着实笨,实在笨。”   边镜嘟囔:“爷爷,您孙女儿笨,您还笑什么?”   边爷爷:“我笑你完全比不上对面的阿格,那孩子多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边镜刹那心里就酸了:“爷爷,您还记得阿格呢?”   边爷爷吹胡子瞪眼:“我当然记得,就他在的时候你乖一点儿,整天跟着他有个伴儿,还能长点聪明劲,就算是他带着你去附近山上偷人家板栗,我都觉得是在学乖。”   边镜扁嘴:“爷爷,您这是偏见,偷板栗这事不好,您偏要说成是好。”爷爷不知,当时为了那几颗板栗,俩孩子手都被扎成了包子,还被板栗主人追着满山跑,哪里看出聪明了,明明就是两个笨蛋往人枪口上撞嘛!   边爷爷何止是偏心,还有点想念那个叫阿格的少年呢:“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那么小母亲就走了,不知他家里人对他好不好?”   边镜淡淡笑着:“好着呢,当大少爷养着,怎能不好?”回头,瞅着爷爷那担忧的眼神,心里细细碎碎的全是痛:“爷爷啊,其实,我早该告诉您的,阿格他回来了。”   回到了离宜城不远的江城,跟自己在同一所大学,学的是生物专业,自己大一时便见过他,只是从来没敢叫住他,这几个月,他们又有了交集,他现在叫常放,是帝都常家的小少爷,是H大的十佳大学生,很优秀,很好,很好很好。   边镜说起常放,眼里有难以掩饰的笑意,清澈的眸子里荡漾着一朵朵水花,边爷爷看在眼里,欣慰地点着头。   接下来的时间,边镜早上陪爷爷出去晨练,三餐时“磨练”自己的厨艺,晚上背背法条看看书,唯独一点不适应的,是找人帮忙时,对面的门再也敲不开了。   对门的户主自格妈妈跳楼之后,觉得这间房子忌讳,一直想转手把房子卖出去,可惜那么些年了,也没人敢买,没人敢与这晦气迎面而上,于是就一直空着,门上生了锈,落了灰,也无人问津。   边镜时常蹲坐在自己家门口,撑着脑袋瞧对面那扇门的动静,多希望那扇门打开,会出现那个熟悉的的少年啊,少年一定是带着笑,在门里轻轻地叫上一句:“小边边。”   那时候,阿格在边镜的面前总爱以大人自称,边镜时常不服,梗着脖子反驳:“你就比我大三个月而已,凭什么叫我小边边,我不比你小。”   阿格得意:“大三个月也是大,我就是比你大,快叫哥,快叫。”   边镜炸毛:“不叫不叫,就不叫,谁稀罕你当我哥哥。”   阿格轻哼:“哟,你还反了天了,你叫不叫?”接着上手勾姑娘脖子,勒得紧紧的,往怀里带。那时阿格已经开始长个子了,比边镜高出半个头,边镜在被胁迫下,咬牙切齿:“好了好了,哥,哥,你是我大哥,行了吧?”   阿格:“哈哈哈,哈哈,再叫两声。”   “哥哥。”翻白眼:“哥。”   阿格:“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声音多好听,再叫两声。”   边镜:“哥,亲哥,你够了没有?”   阿格:“没够,当哥哥的感觉太爽了。”   边镜要炸,怒目圆睁:“易格你大爷!”   阿格依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转头就叫:“奶奶,边边反了,说脏话骂人咯。”   边镜急眼,捂着他嘴不让说话:“你再说,再说,小心我向老师告状,你抄我作业。”   阿格支支吾吾:“你也抄我数学作业,唔,唔,放开我的嘴。”   边镜全身的劲都用在了手上:“不放,就不放,你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你敢跟奶奶说一句我坏话,我就……”姑娘眼珠子转得飞快,气得直冒烟:“信不信我咬烂你的嘴?”   阿格继续叫唤:“奶奶,奶奶。”   边镜当真欺身上去,咬住他的下唇,冰凉的触感,鼻尖嗅到的是对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又一下。两人均是一愣,瞪着惊恐的眸子,没敢发声。随即,阿格的嘴唇破了皮,殷红的血往外冒。边镜吓得直哆嗦,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楼梯口,大眼对着小眼。   边镜窘迫,头埋得低,糯糯地说着:“对不起。”见他流血,急得快哭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格低头,用拇指拭去渗出的血,见她惶恐不安着,突然就想笑了:“喂,先别哭啊,我被猪给啃了,想个法子瞒天过海啊。”   边镜眼里泛着光:“瞒天过海?”   阿格急眼:“我这样回家会被我妈打死的,你要负责。”这还赖上了。   边镜懵了,想不出主意,“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格也想:“呜呜呜,呜呜呜……”   回家之后,格妈妈把阿格一顿暴打:“你偷吃什么了,嘴唇弄成这个样子?”   “妈,我上火了,上火了啊,啊呜呜呜,呜呜……”   ……   临近开学的时候,边镜学会了十道家常菜,用爷爷的话来说:做菜,有了基本的常识,其他的菜只要不是特别复杂,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会差。边镜谨记爷爷的经验之谈,在回校前,把这十道菜都给爷爷做了一遍,还邀功似的,讨奖赏:“爷爷,如果一百分的话,您给我做的这些菜打多少分?”   爷爷想了想:“当真要打?”   边镜:“要打,要打,这样我才知道自己水准如何嘛!”   爷爷扬起眉毛,像个圣诞公公:“给你九十九分,多一分怕你骄傲。”   边镜:“呀呀呀,爷爷,网上的段子您也会啊,我的时髦爷爷哟,嘿嘿,嘿嘿。”边镜是真不舍得爷爷,自己这一走又是好几个月,虽然打电话能联系,可怎么也没有亲眼见到的那么真实,所以又是对爷爷一番叮嘱。   “爷爷,您雨天就别出去晨练了,淋雨了容易感冒。还有,您要时常记得让爸爸给你买药,不然高血压犯了,难受。”   “爷爷,奶奶的照片都被您握得发黄了,您不要太想奶奶了,一定要保重身体,记住,您还要活到八十岁呢,一定要活到八十岁。”   “爷爷,爸爸工作忙,没时间陪您,您没事儿就跟我打电话吧,我每天晚上都没有课,三餐的时候也有空,我都能接电话的。”   “……”要说的太多太多,离开前,总是说不完。   她最亲爱的爷爷,小时候带给她温暖的爷爷,有些偏心阿格的爷爷,最长情的爷爷,多想这样一个好爷爷,余生能安康。 ☆、Chapter16   边镜在正式开学的前两天回了学校,室友们碍于暑假难得,非得坚持到最后一天才回校,所以两天的时间,边镜依旧一个人住。   在开宿舍门的瞬间,遇到左元,边镜是格外意外的。   这天,左元同学穿着白大褂,耷拉着眼皮从门里出来,一副几天几夜没睡过的样子,见到边镜,疲软的一声:“早。”叫得一早上都没了精神气。   说句很欠揍的话,边镜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左元了,甚至不知道她暑假是回家了,还是在学校,现下见着,愣了两秒,才问:“你也没回?”   “没回什么?回什么?”左元两眼发黑,看边镜一个瘦瘦的姑娘都能成一个大胖子,一挥手:“回实验室哦,对,现在要去实验室。”   话未说完,撒腿就往外冲,门都没有关。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抱着边镜的小肩膀一阵大哭:“边境啊,宝宝心里苦啊,选了个什么破专业啊,动物植物没研究透,倒像是活成了一个生物学家,天天往实验室跑,对着那些蚯蚓蟾蜍的尸体,好想吐啊,好想吐。”   边镜顺左元的背,皱着眉想安慰的话:“不哭,不哭,蚯蚓蟾蜍比你更想哭。”   “不不不,没人比我更心酸,我左元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蟾蜍,我就怕蟾蜍啊,呜呜呜~”   “蟾蜍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舌头长一点儿,长得丑一点儿,皮肤黏一点儿,然后,再不就是只青蛙……吗?”   左元:“这还不够恶心吗?”   边镜:“……不如蚯蚓恶心……”   这叫什么安慰人的话,左元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都被她扰了,扁着嘴,苦大仇深地瞪着边镜,心里咒骂了蟾蜍千万遍。   边镜小心翼翼:“你看啊,那些兔子,蟾蜍,本来都活蹦乱跳的,为了你们的实验,它们做出了生命的贡献,是多么悲壮啊?”   左元:“……我还狼牙山五壮士呢!悲壮!”转身就往宿舍跑。   边镜傻在原地,张了张嘴,没敢叫。莫不是生气了?   转眼,一只制成标本的兔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左元愤愤:“来,送你一个礼物,最萌的兔子,我好几个月的成果。”   边镜两眼发直,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嚎啕大哭:“我对兔毛过敏啊,啊啊啊呜~呜~”   左元同学好心办成一件坏事,最终实验室没去成,被老师一顿批,还得陪着这没人管的边丫头往医院跑,咬牙切齿:“边镜,我们俩一定八字不合,一定,肯定,百分百。”   边镜手臂长满了红疙瘩,痒得只想挠:“我只知道,我跟兔子的八字不合。”   左元:“像你这么脆的女生,我当真是第一次见,唉,太脆了,太脆了。”   边镜:“脆?什么意思?”   左元瞧着姑娘娇俏的小脸,忍不住掐一把:“太软了,软妹一枚,看着便好欺负,所以总能引起人的保护欲。”左元啧啧,想两秒,又咕哝一句:“难怪常放会栽在你手上。”   边镜笑:“他什么时候栽到我手上了?”是她栽到他手上才对。   左元龇牙:“反正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同,你见过老虎吗?动物园里的老虎见着自己的食物,就是这种眼神。”   边镜:“我只见过狮子。”还是刚出生没有攻击力的狮子。   左元嘟囔嘴,觉得自己定是每日对着些植物动物,魔怔了:“唉,小边边,告诉你个事儿。”神神秘秘的,眨着眼睛。   边镜:“什么事儿?”   左元:“常放每晚都在实验室,有个女魔头老师,经常不让他走。”   边镜:“……哦?哦,啊?”   左元的一句话,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边镜心底的好奇。她时常想,常放做实验时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一丝不苟地专注于显微镜中的动植物细胞,还是对各种工具拿捏自如、操作自如?实验室里是整整齐齐摆放着实验器材,还是四周可见动植物的标本,就像左元给她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兔子标本一样?   至于……   至于那个女魔头老师,她低头,想了会儿,很想知道,长什么样子,是美,是丑?是单纯的师长之谊,还是……   宁可把人想得好一些,她希望传说中的女魔头,都是资历高且能力强的引路者:“我能跟你一同去实验室吗?我想见一见,你们实验室是什么样子?”这是一个多年与理工专业相去甚远的文科生,在探头,想要窥探另一方领域的尝试。   声音软糯,眼神真挚。   左元哪有不带她去的道理,晚上借口回实验室拿一份数据资料,带着边镜进了一趟“大观园”。   “我去找老师,你在这儿等我一会,记住,可看,不可碰。”   “知道的。”   边镜在走道里站了会儿,见这间实验室人很多,也没敢贸然闯进去,转身,去了隔壁那间。隔着玻璃门,边镜见到实验机器前,那个笔挺的背影。他穿了白大褂,袖口挽到一半,比对着什么实验数据,白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泻下,给他身上又笼上了几抹浅淡。   认真的男人,身上仿若藏了一个月亮的光辉,足以让她深陷。   边镜张嘴,想叫他,可声音卡在了喉中。   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女子,从实验室的另一侧走来,走到他身边,笑意盈盈,流利的齐耳短发,彰显着一个年轻女博士的聪颖,举手投足,尽是大将风范。   边镜叹了口气,默默移回到来时的楼梯口。   这里没人,只有一个通风的窗户,她掌着栏杆,发呆。楼梯口有风,可惜天太热,风也是热的,混着潮气,一股脑扑到她脸上,把脸也染得潮了。   她收手,突然脑皮一麻,手掌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豁然出了一道大口子。她曲起手掌,疼得直跺脚,这栏杆上怎么会有那么锋利的刺头?红色的液体从掌心里往外冒,她急得满头大汗,握着一双鲜血淋淋的手,往卫生间的位置跑,边跑,边捂着。   可血止不住,一道划痕,贯穿了整个手掌,疼到人眼睛都酸了,身上是血,裤子上也是血,路过的几个学生见着,以为她特殊时期肚子疼,可这阵仗又太大了,在实验楼里满楼层跑又是怎么一回事?   边镜手臂都在抖,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自己总是那么差强人意,总是那么不顺心,摸个栏杆也能把手给割破了,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就那么不长眼睛呢?   姑娘心里懊悔着,痛着,只想快些逃离这个地方。   可往往越是这样窘迫的时候,越是能见到最不愿见到的人。   常放从实验室里出来,正巧见到一路狂奔的姑娘,衣服上尽是血印,垂着头,一个劲地往走廊尽头跑,五指曲着,没有抓任何东西,却沁着血滴。   心头突然一紧,他想也没想,便上前拦住了她,姑娘只看了路,这一下,竟一头撞进她怀里,鼻尖触碰的,是淡淡的薄荷香。   “你慌什么?哪来的血?”常放握住姑娘手腕,低头看,眼睛却被划痕刺痛,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朝身后吼一句:“谁帮我拿纱布过来。”   同学们尽数回头。   左元从老师那领完资料,被突如其来的声音乱了阵脚,一见地上的血渍和边镜憋得通红的脸,慌了神,两步化作一步,冲进休息室,找来纱布。   “忍着点儿。”他带她到洗手池,拧了水龙头,握了她的手冲洗干净,可血遇水便散,水沾手掌便红,血流得没完没了了。   姑娘咬着唇,闭着眼,半点没敢吭声,他却先按捺不住心里的焦灼,担心她太疼,又担心她的血止不住,拇指按住出血的位置,很轻,很轻:“疼便哭吧,我在呢。”   边镜含泪:“不疼,不疼的。”姑娘多不想他为难啊!   只是,怎会不疼呢?姑娘又怎知,他的心里不疼呢?   水流很细,凉凉的,从她掌心划过,他的手指却是温热的,给她止血,给她缠上纱布,把她的心都握软了。   这一套,明明是驾轻就熟的动作,他却小心翼翼得不成样子:“幸亏学过,不然血还得再流,是铁器伤的么?”   边镜轻声,回:“铁栏杆上的,应该是铁”   包扎完,静了好一会儿。   她眼瞅着他低头,视线落在她的掌心里,白色的纱布,中心有些泛红:“等会儿带你去医院,打破伤风针。”   说完,又是一片静。   从未见过这情景的同学们,均是愣住了,一堆白大褂的工科生,第一次见常放慌乱。最不近人情,待人最有距离的常放,这一次,在众人面前,彻底不像他本人了。   而后,有人想,人总是有很多面,不可能一味冷漠,也不可能一味仁善。女孩可以动如脱兔,也可以静若处子,男孩可以放肆且无礼,也可以如谦谦君子,这区别就在于,眼前的人是谁,是否是在乎的人。   常放是在乎边镜的,至少常放自己心里清楚。   从来就很在乎。   将近九点,又去了一趟医院。   一天跑两趟医院,姑娘自认为除了自己也没有谁了,去两趟换两个陪同的人,也是尊荣独享。她扶着额,越发觉得自己没点好用处,再瞧一瞧立在一侧的常放,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对不起。”她说:“是我大意,让你们担心了。”   常放蹲下,拉过她受伤的手,揉握住,脸沐在白光里,像走夜路时,远处明灭的灯火,越走近,越亮堂:“还记得你说过,你想去北边看看,等你的手好了,有空了,我们去一趟北边。”   这个角度,边镜第一次见到他头顶的碎发,原来,碎发里,还藏着那年的伤疤。   那年,边镜对阿格说:“阿格,你是北方人,我到时也要去北边看看,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Chapter17   常放陪边镜回宿舍,路经小树林时,边镜顿了脚步,偏头去看常放:“不该走这条路的,不该。”   常放轻笑:“什么不该?路上难道有鬼?”   边镜摇头,又点头,见常放笑得恣意盎然,眉眼微囧:“这条路上情侣多,我担心……”   常放依旧含笑,墨色的眉在夜色下独独清晰:“担心什么?”   她想说,担心被人误会,担心遇到熟人,担心他不自在。可这明显是小女生的心思,常放一个大男生,自然是不会去想这些。她舔舔唇角,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依偎着两道黑影:“会打扰到别人。”可惜,说完边镜便后悔了,那两道人影纠缠在了一起,模糊的身影,如果没看错,正吻得天雷勾地火。   边镜拉了拉自己的短裙,还有一字领的上衣,平时都没这么穿过,唯独今天尝试了一把“性感”,结果就遇到这样的场面,怕是有人撞见,她长几千张嘴都说不清。   掩耳盗铃,不外如此,脸都红了一片。   常放敛着眼,见着小心翼翼的姑娘,敲一下她脑袋:“路那么宽,天那么黑,他们忙着腻歪,谁见得着我们?”   边镜哦一声,觉得不无道理,一下秒感知到脑门疼:“啧,我全身上下就脑袋不疼了,再被你一敲,明天可能得瘫了。”咕哝的一句话,带着自己都不知的委屈劲。   常放一听,笑得更肆意了:“脑瘫吗?”   边镜心里:常放你个混蛋,你才脑瘫,我说的是四肢啊,四肢。   “你过来一下,我有话想对你说,要小声说。”边镜声音轻轻,真像是有什么秘密一般。常放偏头,她踮脚,一下,两下,身高差过于悬殊,边镜够不着他耳朵,鼓了腮帮子:“你低点儿。”   常放瞧一眼她,顺从地低头。   边镜笑眯眯:“真听话。常放,常少爷。你就说你来江城干嘛?天下学校千千万万,偏偏来了江城?来了这所一般的大学?”   晚风轻拂,卷起她的发梢,在两人脸颊上摩挲,常放替她捋头发,眼里的笑像是一片湛蓝的海,放眼望去,是无尽的辽远。   他自己都不知,这动作里有多少亲密的成分,就那么随着自己的心意,便去做了。   而后,才笑道:“边镜小同学啊,上大学当然是分数够哪就上哪儿啊?难不成能去北大清华,我会自毁前途来这儿?”   边镜讪讪:“唐顺然说你的分贼高,能报帝都的大学,就是江城的W大也不在话下。”   常放:“那是自然,帝都还有很多二本三本,W大也有二本专业呢!”   边镜:“你妄自菲薄。”   常放:“你胡思乱想。”   边镜:“问你什么都不肯说实话,做什么也不肯露面,常放同学,你日后是不是打算做活雷锋,成为共产主义最光荣的接班人啊?。”   常放气笑,拖着她腮帮子,轻捏了两下:“几年不见,嘴巴功夫见长啊?你什么时候和唐顺然混那么熟了?”   边镜瘪着腮,含含糊糊:“学校就那么大,我认识个人应该很正常啊,是你让他给我送杨梅的,我觉得唐顺然这人真不错,一看就有冲劲。”   常放一下下点头:“是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说完,敛了笑。   边镜也失了笑,噤声。一见他那表情心里就发慌,感觉应该是玩笑开过了,推开他的人,隔了一臂的距离,站正:“我喜欢的不是他,不劳你费心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别到时候被关在宿舍外面。”   常放没有异议,和她沿着路的右侧走。她觉得胸口的大石总算散了,他却突然顿了脚步,低声说:“你有没有看到树丛里什么影子?”   边镜后脊一阵发凉,莫不是真有鬼,但细想,应该是木椅上的情侣。   她抓了他的衣袖,往前带:“我们快些走吧,别看了不该看的,眼睛张针眼。”   主要是这处的光都被树叶遮住了,视线是真的非常不好。   就在边镜觉得要目不斜视往前冲的时候,一个黑影跳了出来,她下意识尖叫……结果,一只看不清颜色的狗,吓得“汪汪汪”地直吠,方圆两百里,吠得声嘶力竭,仿佛她欺负了它一样。   边镜傻眼,惊恐地看着半大不小的狗,冒了一额头的汗:“你还叫,别叫了,狗兄弟,待会儿人都被你引来了……”   话没说完,已经被常放连拖带拽地拉出了是非之地。   身后的狗吠声,直冲云霄。   回到宿舍,边镜捂着受伤的手,一阵大喘气。边镜本是不怕狗的,认为狗是最忠诚的动物,以后有条件一定要养只大狗陪着自己。可眼下,她在犹豫,这样的凶狗还是别了吧,温顺的才行。   左元听到对门有了动静,跑来敲门,顺便慰问“伤员”。   边镜举着爪子,伸到她眼前:“看吧看吧,绝对死不了。”   左元心安地点点头:“还好,还好,我好不容易带你去一趟实验室,结果你就受了伤,先不说自己心里有负罪感,就是我们班长怪罪下来,我小命都难保。”   边镜讪然:“常放那么凶?你说得跟他会吃人一样呢!”她怎么从没觉得?   左元表情复杂:“那得看什么事情吧,平时挺随和的,一碰到什么实验细节,绝对跟犯错的人死磕,谁叫我们都不如他,不然准没人受得了他那严苛劲,跟老干部似的。”   边镜笑:“老干部?”   左元倚在门上,嘟囔:“原谅我一理科生,比喻不太贴切哈,反正做事挺认真,挺好一人。”话落,瞧着边镜寻思的模样,心里一番话还是没忍住:“我们班女生少,总共就五个,但我敢说,除了我之外,没人不喜欢常放的,还有别的院的女生,谁都喜欢看起来工作起来认真,看起来又温润如玉的帅哥,何况常放的家庭背景也好,小边边,你的情敌可以组成一个班了。”   字字珠玑,说完,拍边镜肩膀,以示鼓励。   边镜心里落了落,坐在椅子上死命抠着一本书,坚决不能认怂:“她们认识他顶多两年,而我已经认识了他八年。”   从时间上来算,她是赢的。   这份较真,来源于内心深处的不安,所谓安眠,所谓昏迷,大概如此疗效。   第二日,楚余她们仨安全回归,边镜总算结束了一个人“独守空闺”的日子,当日的卧谈从晚上九点持续到十二点,楚余说自己旅行时遇到的奇葩,唐圆满说自己又尝到了哪些美食,只有顾可儿比较实际,讲起了自己在健身房兼职的艰难赚钱路。   四个人的话题从暑假所见所闻,一路七弯八拐,到娱乐圈,唐圆满终于坐不住了:“我的偶像竟然要结婚了,靠,要结婚了,我觉得我不会再粉他了,结婚也就罢了,他的结婚对象竟然是我最讨厌的女明星之一,真是瞎了眼,瞎了眼了。”   顾可儿:“哈哈哈哈,圆满,只怕是他跟谁结婚,你就会恨上谁吧?”   唐圆满:“他可是我追了将近十年的偶像耶,我唐圆满喜欢什么喜欢过十年?除了吃,还有谁?”   楚余:“你别跟边边学追星,明星大多是包装出来的,性格品行人设什么的,镜头前和镜头后差别大了去了,小心被外表欺骗。”   边镜躺枪,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不跟我学?我不追星的好伐?”   楚余:“那是谁整天在宿舍里叫嚣,本姑娘这辈子谁的颜都不服,只服我家峰峰的?”   边镜呆坐,呆坐,继续呆坐:“就是觉得人长得好看,也没为他花过一分钱啊,哪像圆满,一场见面会花好几千去捧场。”   顾可儿摇着脑袋,继续补刀:“花心的女人,前两天还说最爱的是阿格,今儿最帅的就是峰峰了。”   边镜:“谁花心了,我只喜欢阿格,阿格在心中排第一,峰峰排第二。”   众人:“啧啧……啧啧。”   边镜:“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梦里会一会我男神。”倒头便睡。   你就说说,你要会你哪个男神?边姑娘,你倒是说啊?   那一夜,头脑混沌,灯光暗去之后,她睁眼,自己便置身于一个老旧的房子里,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床,桌下躲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儿,大眼睛,粉嫩的唇,生得比女孩儿还漂亮。   边镜伸手去摸那小男孩的头,那男孩却瑟缩着身子,惶恐地盯着她看,从他眼里,边镜仿佛看到了莫大的伤痛,收手的那一刻,男孩疯了似的咬住了她的手,疼得她眼泪直冒,刹那间手上出现一排齿印,冒着血珠。   边镜心生恨意,决定再也不理这凶恶的小男孩,转身,却是一片白光,光晕中,那个和小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向她走来,她瞬间失措,茫然四顾,全是那张脸……   边镜被手上的痛感惊醒,翻了个身,才知压住了手掌。她从床上坐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气,食指在床沿上轻点。   过了会儿,她拿起一侧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六点。   换衣服,起了床。 ☆、Chapter18   新的一学年,大三正式启程。   班里开班会,班主任赵若缘红光满面,不知是见到同学们高兴的,还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边镜端坐在座椅上,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给班主任的短信,终免不了是撂挑子不干的托辞。虽然当时情真意切,但是现在想来,着实是自己的定力不够,才让杜若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好在班主任赵若缘未说任何鸡汤型的话,只回了四个字:顺应本心。   可终究,还是有歉意。   赵若缘让班长点名,边镜的学号靠后,紧挨着李小儒。班上的学号是按地域来排的,最先是内蒙的,再才是安徽,山西,山东……总而言之,若从省份来看,毫无顺序可言,边镜这个省内生,学号远在省外生之后。   班长温书源点到李小儒时,特意停了下来,望向众人,解释:“小儒同学申请了去Z大游学一年,这一年,他的学号将由宁铎同学顶替。”   刹那间,教室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垂头玩手机的,交头接耳聊天的,抬起头来,什么情况?李小儒就那么去了Z大?宁铎又是谁?   这时,门里晃进来一颗金脑壳,没睡醒似的,被赵若缘拉上了讲台。   “下面,我们请宁铎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   宁铎同学双手操兜里,站也没站直,双眼无神地扫了大伙一眼,下一秒,露出一个群嘲的微笑:“我叫宁铎,来自江城最好的大学,W大。”然后,停了两秒,眉毛挑出天际:“听说咱们江城还有个H大,美女最多,所以我来了。”   所谓猖狂傲慢,桀骜不羁,绝对形容的便是宁铎这样的人。   介绍未完,班上男生被激,恨得牙痒痒:我操|你妈额,美女多关你屁事!你特么给我们滚,金毛怪!   班上女生冷笑:W大了不起哦,你这么拽,咋不上北大清华呢?   边镜咽了口唾沫,嗅到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只听身旁一声“哼”,顾可儿翻了个白眼:“嘚瑟玩意儿,在H 大来装逼,怕是欠打。”顾可儿的拳头都握在了一块儿,指节被她捏得嘎嘣嘎嘣响,要是没有赵若缘,她估计已经冲上去了。   边镜对顾可儿能打赢这件事是怀疑,但对W大还心有余悸是真,现在这个叫宁铎的同学,成功加深了她对W大的成见,多看一眼这金毛,就觉得晃眼睛。   “嘿,你们别说,这金毛怪要是不说话,指不定是个温文儒雅的帅哥呢!”只有楚余发表了不一样的观点,从她的角度,宁铎的侧脸是无可挑剔的,个头很高,别的不说,单是比班长温书源就高出半个头。   边镜问楚余:“你喜欢?”   楚余满意的点点头:“符合我的审美!比我高!”   边镜只想叹一句:您一米八的个,遇到个一八五以上的男的,惊喜的吧!   班主任赵若缘的脸有些僵,三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样的人都遇到过一些,只说:“宁铎同学比较有个性。”   那就信了他的个性。自此之后,全班男生一致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这只目中无人的金毛怪祸害班上姑娘。班长温书源在此事上做出了突出贡献,为了表现H大的热情好客,兼容并包,吃饭睡觉都带着这位新同学,看到班上女生,拽着他绕道走,新同学不服:“你天天追着我跑毛线啊?我还有没有点个人隐私了?”   温书源笑得特别厚道,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不怕你对学校不熟,不适应嘛!”   但是楚余成了专门唱反调的那一个,没事儿就爱跟宁铎搭个腔,引得大家纷纷瞪眼:你是不是傻?   楚余摊摊手:“和新同学搞好关系,不是应该的吗?”   宁铎同学觉得楚余是个好姑娘,有眼识泰山,心里一片刮目相看,觉得H大的傻帽们都跟自己不是一路人,就楚美女最和蔼可亲。   楚余心里:啊哈哈哈哈,算你不笨,本姑娘就看上你这一款了。   边境心里:你们俩也是棋逢对手。   那日去食堂吃晚饭,楚余挑了个宽敞位置。食堂的餐桌都是四人的,连着放,唯独这一块只放了一张。楚余叫上边镜:“你在这坐会儿,看着位置,我去等宁铎过来。”   “好。”为了室友的爱情,她愿意做力所能及的一切牺牲。嗯,虽然,她现在很渴,特别想喝水。边镜咽了咽嗓子,干得直冒烟,左瞅瞅,右瞅瞅,想起附近有个卖豆浆的窗口,飞奔而去,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飞奔回来。   结果……结果……半路杀出个傻不愣登的唐顺然,两手捧着一碗豆浆,手上一滑,乳白的豆汁从天而降,把边镜浇了个劈头盖脸。   时间静了两秒,边镜用手一抹,脸上,身上全是豆汁,炸了毛:“唐顺然,你走路不长眼吗?”   唐顺然眼睛都吓圆了:“豆浆烫啊,我端不稳,边豆芽,你没烫着吧?”   边镜这才后知后觉,脸上火辣辣的,胸口也是烫的,张着嘴,原地转圈,烫得要哭了:“唐顺然,你……你跟我有仇吗?”   唐顺然挠脑袋,急得五官都囧在了一起,伸手替她擦也不是,傻站着也不是,最后一溜烟跑远了,半分钟后,拉了常放来:“兄弟,对不住了,这次我真不是故意的。”   常放下课后被老师多留了几分钟,后到的食堂,眼下,食堂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窜动的身影随处可见,手里拿了一两本书的,背着书包的,撑着太阳伞的,看热闹似的从一个个窗口前掠过。   常放瞅边镜,眉毛拧在了一块儿,冷着声问他俩:“带纸了吗?”   边镜摇头,依旧一脸幽怨地瞅着唐顺然,全然没有注意到胸口被豆汁打湿的位置,白色衣衫下,内衣弧形若隐若现。从常放的角度,甚至能隐约见到一点浑圆,他霍地上前一步,把边镜挡在自己身前。   然后,冷着一张脸,极其反常地拧过唐顺然脑袋:“去买纸。”   一脸抱歉的唐顺然撒腿就跑。   边镜这才低头,瞧见胸前的一抹春|色,连连捂住,红了脸颊。   常放不说话,鼻翼嗅到她身上的豆浆香,很久,很久,轻笑:“豆浆真香,唐顺然真是浪费。”   边镜被气笑,语气轻松像是开玩笑,眼睛却瞅着身侧的豆浆招牌:“常放,你什么时候那么会顾左右而言他了?”突然松了手。   常放不答姑娘的话,把沾了豆汁的头发从她额角拨落:“这会儿又不怕我看了?”   边镜淡笑,仰着头,厚颜无耻地去看他的脸,眼里盈溢着漂亮的色泽,说:“这周围没什么人来,你看,我一点都不介意。”   她在挑衅,甚至赌博,这与她本身活泼的性格毫无关系,但却是悄然揭开了内心的欲望,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常放有一刻愣神,沉默着,不动声色地盯着眼前姑娘的嘴唇,以及眼睛。   在相学上有句话:女孩桃花眼,总犯桃花劫,源于多情。   边镜便是典型的桃花眼,双眼皮,长睫毛,眼尾略上翘,笑时像月牙,明亮而有神。可是,她却从不是多情之人,甚至很一根筋,很执拗。   常放走近一步,有些犹豫,等了会儿,见唐顺然还没来,轻轻伸手,揽住姑娘的背,往怀里带:“擦我身上吧,一脸的豆渣。”他抚到她的肩胛,脖颈,一寸寸摩挲,最终是笑了。   真是个毫不顾及形象的姑娘呢!   水汪汪的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他,微笑着,而后低头,却怕真弄脏了他的衣服,她说:“你还是隔我远一点吧,我知道你爱干净。”   他想,她又知道些什么,不过是一件衣服,哪有她重要?瞬间,他收紧手臂,猝不及防地拥紧了她,久久,未肯松手。   他恍惚间,仿佛听见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是怦然心动的绵绵情意。   唐顺然赶来的时候,边镜脸上的豆渣已经洗干净了,身上晕开的豆汁也干了一半,边镜手放胸口上,平平静静。   以唐顺然二十年来察言观色的本事,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不过他没心思去细猜。自己为了买包纸,在外面跑了一大圈,现在热得只想吐舌头。   边镜此刻看唐顺然的眼神都变了,刚刚还是苦大仇深,现在温柔多了,他都不好意思:“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们俩的,这辈子要受你们俩折磨。”   常放余光扫到边镜护着自己的手,迈了步子去推唐顺然:“走了,待会儿饭都凉了。”就这么连推带拽,把一心想道歉的唐顺然给叫走了。   边镜身上有些烫,一只手理了理衣服,低头看胸前,放手也不是,老挡着也不是,特别是到了人多的地方,走起路来都不利索。想起楚余让她看的座位,只怕是要被楚余削脑袋,心思乱了,可满脑子还是刚刚,刚刚……   他落在她额头上的吻。   凉薄却温柔。 ☆、Chapter19   边镜本来怕楚余生气,回到宿舍,脏衣服还没来得及洗,便给她去了电话。楚余贵人多忘事,笑呵呵告诉她:“我们在外面餐厅,别担心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剩下边镜对着一盆衣服发呆,腹诽:当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楚余和宁铎的发展速度堪比跑火车,呼哧呼哧一阵之后,到一站,便停下,再呼哧呼哧一阵。有时候边镜很难懂,像宁铎这样的男生,外表这般狂拽,如何能够正常交流。可事实证明,楚余做到了,而且相当出色。   那日边镜下楼打开水,见到了乖乖等楚余的宁铎,惊讶程度堪比见到年度奇闻,硬是没敢眨眼睛。宁铎似乎也认出了她,双手插兜里,眼皮没抬,嘴角却有一丝戏谑的笑意。   这表情,让她浑身不舒服,可偏偏又找不出端倪。这个被她认为饱含敌意的笑里,像是掺杂着陈年老酒,让人恍惚间觉得,他的目的非常不纯。   边镜没多想,也不敢多想,噔噔噔跑上了楼,开门,楚余已经化好了妆,边镜却愣了。   和往日略施粉黛的风格不同,楚余今天化了个大浓妆,眼睛画了眼线,眼影……边镜也分不出是什么色,看着挺好看,嘴唇是浓艳的大红唇。   楚余衣服正换到一半,见边镜傻站着不动,把她拉进来:“怎么了?”   她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小衫,两根纤细的锁骨漂亮惹眼,下边是纱网裙,隐约露出一条笔直的长腿,最重要的是她今天穿了一双高跟鞋,虽然也就四五厘米,但是依旧惊艳到边镜了。   楚余平常从不穿有跟的鞋,今天却破了例,高挑到让人无法直视。   “你怎么了?”楚余第二次问边镜。   边镜回过神来,为自己感到十分羞愧:“是这样,我刚在楼下见到宁铎了,他在等你。”   楚余笑,把桌上的包拾起:“想不到还挺准时,哦,对了,我今天晚上可能回来晚一点,要是到门禁了记得帮我找阿姨开门。”   边镜点头,看时间,已经六点了。她突然头脑一热,拉住了楚余:“阿余,你要保护好自己。”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啊?”楚余懵了:“为什么要保护好自己?”   边镜囧:“你跟宁铎出去,不能让他占了便宜。”   楚余反应过来,突然就笑了,眼里都是宠溺的微光:“我的活宝,我去逛街,不是去夜店啊!”   边镜:“……阿余啊,你盛装出席,能不让人多想吗?”   楼下宁铎:楚大小姐,您老还出不出来了?我站得腿都麻了!   边镜送楚余下楼,再度见到了那颗金脑袋,说实在的,美女配野兽也是一种美,就像走在悬崖边上,也会有人认为不是危险,是刺激,是致命的体验。   边镜一片担心,又一片欣慰,而后一心操心阿余,忘了自己的正事儿,顾可儿一通电话打来的时候,边镜急得差点从三楼跳下去:“你怎么还在宿舍?不是去听英语讲座吗?替我多拍几张我男神照片哈,我真想去。”   顾可儿口中的男神是这次讲座的主讲人,叫章道远,也就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某教育集团的创始人,是个英语教学与管理专家,他的成功经历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甚至成为学习的模范,这次能来H大,也不知是H大几世修来的福。   “我若不是要上法语课,我一定去,可惜了,这大好机会。”顾可儿还在说,边镜忙着穿鞋,含糊回着:“放心,放心。”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讲座厅。   不愧是名人讲座,离开讲还有半个小时,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学校的讲座厅有好几个,这是最大的一个,据说可以容纳五百人,堪比一个文艺演出的小礼堂。只可惜,边镜是来迟了,只剩最后几排有空位。可来都来了,说不想坐得靠前一点儿绝对是假话,她站在倒数第二排,伸长脑袋,瞅着前面有没有什么漏网之“座”。   完了,最后一个空位也被一个女生给占了。   前面乱哄哄一阵,赶来的学生四处张望,主讲席上还没有任何动静。边镜摸了摸包,掏出手机,给顾可儿发消息:高糊版的男神你介不介意?   最后几排看不清前面的感觉好难受,顾可儿一时半会儿也没给她回话。坐在这儿看,到时候又是只能听听声,怕是还不如看视频。   这下真郁闷了,犹豫着,身旁有个男同学坐了下来。   圆框眼镜,白净脸庞。   侧脸很俊,穿着纯棉的白色短袖,亚麻色的休闲长裤,白色的运动鞋。为了遮住眼底的黑眼圈,戴的是平光镜。   常放?   边镜笑,不太习惯他戴眼镜的样子,侧过身子,轻声问他:“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要留在实验室吗?”   他低头笑一下,递给她一瓶水:“你朋友圈转发讲座的消息转了至少三遍,还问有没有人同去,我若不来,怎么知道谁陪你来的?”   边镜心里笑哈哈:“我可以理解为,你现在在关心我吗?”   常放不说话,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边镜凑近去看,连他喉结的滚动都印在了眼底,边镜愣神,竟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想伸手去摸。常放垂眼,正巧见到姑娘蠢蠢欲动的手,拧了眉毛。   咳咳,大庭广众的,姑娘你知不知羞?   边镜唰地收回手,脸红了一片,脚尖点地垂着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久,才往身侧瞄两眼,扯了扯自己的白色短袖:“今儿我们穿的是情侣衫哦!”   常放低头一看,还真是。   姑娘穿的裙子也是亚麻色,颜色稍深一点儿,脚上是一双小白鞋,裙子到膝盖,露出两截小腿。姑娘人不高,身材比例却很好,腿又细又直,板正坐在椅子上,侧边也好看。   的确跟十几岁时不同了,以前他会跟姑娘俩打嘴皮子仗,急眼了动动胳膊动动腿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倒真没认真打量过,姑娘长得是不是漂亮,身材是不是好,而如今,每次见,都是跟以往不同的心境,每一次都有让他欲罢不能的蛊惑力。   跟他一起吵吵闹闹又互帮互助的姑娘,显然是已经长大了,自己,也长大了。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种下伤疤,又淹没伤痕,蓦然回首,故人还是故人,她是长大的边镜,他是长大的常放。   “嗯。”   常放轻笑,把她的矿泉水也拧开。   主讲席上已经有了动静,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大叔走上讲台,向大家做自我介绍。隔得远,看不清人的长相,只能按照电视上的画面自由想象。主持人大约是一脸热络,声音跟抹了蜜一般甜。   主讲台上有灯光,观众席却光线昏暗,这场景,更像是看一场演出,而非听一场讲座。   边镜说:“话说,我们俩初中时,都是英语渣渣,后来我中考六百多分,英语就考了八十,你知道我爸怎么说我吗?他说,边镜,就你这英语水平,绝对没人敢说你崇洋媚外。”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识我的英语成绩,换成是我,绝对不过七十分,惊呆他们的双眼。”常放自嘲,答得轻松。   而后,安静一阵,想起中考,自己的记忆竟像是缺失的。确切的说,他没有参与过中考,之后所念的高中,也是所谓的贵族高中,只看钱,不看中考成绩。   常放视线在她手掌上,沉默着,把她的手拉过来,揉握住:“前些时间的伤给我看看,留疤了没有?”   边镜笑,把手掌摊开,有细痕,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掌心的纹路。   常放又说:“你容易受伤,好得倒是快,只要不是在脸上,留疤就留疤吧,以后丢了好找。”   边镜被气笑,眯着眼瞧他:“你这什么话,敢情你是把这些疤痕当标记了?为什么脸上又不能留了?嫌我丑了?”   拇指在细痕上轻抹,姑娘手掌的纹路清晰,这细痕,斩断了两条线。他摇了下头:“那倒不是,小姑娘不是爱美么?怕你不开心。”   又过了会儿,主讲人开始进入正题,边镜的手被他握住,生了一层薄汗,但没忍心收回来。指间的温柔触感,仿佛心里揣了个沙漏,细沙滑落,漱漱的,密密的,在她心田上铺开来。   边镜目视前方,主讲人正用英语说着一段话:“Suffering is a wealth of life,youth is a dream to the stage of life, we are free to purse our dreams, failure or success, we can not regret. Therefore, no regret. ”青春无悔。   “跟我说说,你的高中。”常放声音很轻,说:“那三年,我不在,可我不想错过你的那三年。”   边镜点头,和他十指紧扣:“先说说我学英语吧,应景。”   “好。”   “那时进高中,英语成绩是真差,人家考一百二十多,我在八十左右打转,当时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先是咒骂了我们初中英语老师祖宗十八代,谁让他教的稀烂,再就是买各种英语辅导资料,抽空就刷英语题。我也记不清自己刷了几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总之等到英语成绩有起色已经是高二下学期,那时自己偶尔能考百来分了,英语老师也格外鼓励,再简单的题去问她,她也能耐心讲解。哦,对了,我还有个好同桌,跟我一起刷题互相监督的好同桌——”说到这儿,边镜似乎受到了鼓舞,眼里都是笑。   常放拧眉,问她:“是男是女?”   边镜斜眼看他:“……”文科班,当然是女的咯!   常放宽了宽心:“后来呢?”   边镜继续:“后来到高三了,一轮复习从头再学一遍,二轮复习巩固知识,一天一张模拟试卷这样做下来,也能考一百二十多了,高考时发挥不错,一百三十多。”   边镜说得轻松,未提及那些真正苦楚的日子。其实,那一个个字母折磨自己,让自己陷入落后的恐慌,以至于彻夜难眠、痛苦泪流的日子,一直历历在目。她有时候都佩服自己,哪里来的如此大的勇气,相信自己能从一个“文盲”成为一个“知识青年”,若换成现在,是否还有像攻克高考那样的意志。   不觉感慨,高考,真是一样神奇的东西。 ☆、Chapter20   常放对高中求学的记忆不多,无非是一些富家大少或者千金小姐各自攀比,他因为冠上了常家的名姓,受过不少追捧,但久而久之,大家见他不甚入流,也就随他去了,各有各的圈子,他常少爷不给面子,其他人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没有谁一定要巴结谁。   三年时间,常放似乎把自己埋进了书里,余留的记忆,只有每日做不完的理综题,背不完的英语单词。再久远的记忆,便是不敢回忆的童年,还有做梦也没想过的初中三年。   童年太苦,是颠沛流离,是三餐不饱,是母亲的泪。   初中三年又□□稳,苦中有甜,甜中有笑,笑中有泪,泪里有个爱哭的姑娘。他时常想,自己这二十年来是否也算是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从贫穷到富贵,从顽劣到懂事,从孑然一身到心中有个挂念的人儿,如此种种,仿佛提前经历了人的一生,到头来,终结于眼前这个叫边镜的姑娘。   常放还记得,他们初二时,有一阵特别胡闹。用边爸爸的话来说,就是两个翅膀没硬的孩子胡乱扑腾,一头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当时班上有人打扑克牌,大中午的不午休,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斗地主,边镜和阿格好奇心强,也参与了其中,每次输了之后就在脸上贴纸片。边镜牌技不精,总能贴一脸,阿格还好,一般也就输一两局,两片纸贴眼睛下面,像极了鬼片里的黑白无常,边镜见一次,被他吓一次。   自然,班上有闹腾的学生,也有安静的学生,那些睡着午觉被吵醒的生了气,一纸状书告到了班主任那儿。有天中午,班主任火冒三丈,冲进人堆就把这些崽子们一个个提出来,扔走廊上排了一溜,厉声呵斥:“反了天了,你们这帮不学好的兔崽子们,学校是你们打牌赌博的地儿吗?一个个有没有点分寸?请家长,给我在这罚站,我一个个请家长。”   那一次,初二四班门口,扑克牌像天女散花一般从天空坠落,班主任搬了一把椅子,翘着二郎腿,手持一根木尺,一个个指着脑门训斥。训到边镜,她吓得直打颤,眼泪鼻涕一大把,扁着嘴气都不敢出。   别班同学组团来看热闹,他们几个就跟动物园的狮子老虎一样,只有被人围观的份,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训到阿格的时候,班主任的木尺直接气得摔成了两半,一半在边镜脚边,一半落阿格脚上,阿格脚被木尺砸疼,直跳,不服气了:“我们又没打钱,不能算赌博,吵到他们休息他们也没吱声,不然我们早停了。”   班主任气结:“歪理,都是歪理,你们中午不睡觉,违反学校纪律还有理了?打电话让你妈来,我倒要看看她平时怎么教你的?教你自私得不顾及班上大多数人的感受吗?”   阿格一听要叫母亲来,更是炸了毛:“不行,你有什么冲我来,别什么事都要找我妈。”   班主任:“没得商量,不请家长,你们不长记性。”   阿格:“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看到母亲为了自己的事为难,不能再让母亲为了自己低三下四。那么些年,和母亲四处躲避,看着母亲为了自己四处讨生活,已经足够辛苦,足够劳累,若是自己犯错的事让母亲伤心,他便是罪人。   可他不懂如何跟班主任沟通,只是一个劲地说着不行,眼见着两人都要打起来,边镜哭着移到阿格边上,拉了他的衣袖:“别争了,别争了阿格,不然要被记过的。”   阿格握住边镜的手,往下拽:“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老用未成年人要找家长那一套来管教我。我是我,我有自己的思想,就算您找我妈来,她也没法进我的脑子,去左右我做事,所以,您要打要罚,冲我本人就行,与我妈没有关系。”   班主任也是气红了眼,从没见这般不服管教的学生,手一挥:“你还敢犟嘴?再犟嘴给我滚,我没有你这样目无师长的学生。”   阿格年少气盛,转头就走,边镜手足无措,跟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边爸来学校的时候,还抱着腿在哭,拉都拉不起来。边爸最后没办法,向班主任一顿赔礼道歉加保证,连人把边镜给端了回去。   阿格出校门便去了母亲做工的地方。他站在一栋别墅外,看着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哇哇”地哭个不停,不到一岁的婴孩儿,却像有着冲破宇宙的力量,张舞着四肢,哭得人撕心裂肺。母亲耐心地哄着,逗小孩笑,给小孩唱歌,却没有任何回馈。女主人正巧回来,听到哭声,送给母亲的不是替她看孩子的感激,而是怨人无能的白眼。   毕竟,母亲只是保姆。   别墅里花团锦簇,乳白的洋房在余晖中闪着金光,像是披上金色铠甲的宫殿。素衫单薄的母亲,瘦削的身影与这栋别墅格格不入,那一刻,他眼角酸了,从不轻易掉泪的他,因着母亲的不易,湿了眼眶。   双拳紧握,悔恨不已。   那时的他,为自己的无能与无知,掉下了泪。   他回去找班主任,写检讨,认错,但是依旧只有一个要求,别告诉自己的母亲。   班主任并非要故意为难他,只是正在气头上,不给他一个下马威,怎么服人。当天让他手写了三千字的检讨,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念。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拿着那三页纸,站在讲台上念出“我错了”三个字时的情景,那一刻,他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从未有过的屈辱从脚底蔓延,充斥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骨子里的傲气全然溃散。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如此狼狈?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这辈子做事,一定要考虑后果,决不能让自己的过错给他人带来伤害,特别是自己最爱的人。   ……   回忆太多,苦难也太多。   常放紧握边镜的手,带她到了后台,边镜不明所以,问他:“来这做什么?”   常放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笑着,牵着她的手,站了很久。外面有掌声传来,讲座要结束了,他还牵着,边镜忍不住往门里觑了两眼,眼里有惊异的光。   边镜笑,扯常放的衣袖:“常放,你……”   “去给章叔问好。”   然后,便是章道远热情爽朗的笑声从门里传来,跟父母年纪相近的章叔,此刻正用一种宠溺的眼神看着他们俩,眉毛浓黑,眼尾漾出几道愉悦的细纹,让边镜好生手足无措。   “小放,几个月不见,小伙子又变帅了啊!”章道远调侃,眼神停在边镜身上。   边镜脸微红。   常放应声,回到:“章叔来江城开讲座,独独选了我们H大,我自然要来捧场,不过您的名望在外,我是无能为力找到一个好位置,近距离为您鼓掌了。所以,为了见您,这番厚着脸皮来走后门了,您可千万莫要责怪。”一番话,竟是那般顺耳,章道远笑到嘴都合不拢,又怎会有责怪之意。   “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就是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常老爷子在我出发时便叮嘱,一定要帮他探探他的好孙儿,在江城过得是否习惯,顺便——”眼里的深意重了几分,目光停在两个年轻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竟是哼着笑了一大声:“这番挺好,小放长大了,会疼人了,让小姑娘明儿一道,陪章叔我小酌几杯?”   边镜手心里冒着汗,被突如其来的邀请惹得一阵不安。   一语未闭,讲座的负责人从厅里过来,三五个人把章道远强行围了起来,握手道谢。常放和边镜倒被忽视了,在一些絮絮叨叨的溢美之词中偷得半晌闲。   因为着实不了解两人的关系,边镜也不敢胡乱说话,小声问常放:“去么?”   常放没说话。   边镜又问:“看起来章老师人挺好的,还有,他说是你爷爷让他看你,他是长辈,不能不去的吧?”   “你想去吗?”   常放看她额头有薄汗,沾染到了碎发,想伸手去捋,可有人进进出出,怕是姑娘脸会更红,想想,还是罢了。   边镜寻思的片刻,常放拿了手机出来,有电话打入:“带你来见章叔,是满足你对偶像的好奇,陪他喝酒,我不想你去。”   边镜心里的大石落地,她也不好意思真去,毕竟……   毕竟,常放女朋友这个称呼,让她想一想,都觉得匪夷所思,自己现在,算是他的女朋友吗?   姑娘满腹的心思,还纠结在这个问题之上,一个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叫了句:“小放,常书记在车里等你,想跟你见一面。”常放看一眼边镜,蹙了眉头,叮嘱她:“先回去,不要多想。”   边镜点头,他的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他走出去几步,又扭头说:“待会儿若有陌生电话找你,不要接。”   说完,便跟西装中年人走了出去。   一旁,章道远还被一群人围着,笑着,夸着。边镜突觉,自己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就连讲座的主持人,她都觉得生分了几分。   天色渐晚,残月当头,她往回走,月光不如路灯明亮,行人寥寥,竟满眼都是常放那抹高瘦的背影。完了完了,眼睛在晚上也因着思绪盘结,不顶用了。   常放啊常放,这一次,你可千万别再消失啊!   姑娘很怕,真的很怕!   晚风起,携着北方的冷气卷起发梢,夏日已到末尾,不知是否又是风云巨变? ☆、Chapter21   边镜心里没法平静,头脑中一直回荡常放跟他说的话,如果有陌生电话,不要接。像是有一根弦紧绷在脑子里,稍不留神,便会分崩离析。边镜因着那个黑色西装男人一声“常书记”,更是心里坠坠,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位常书记,该是常放的父亲。   这一趟回去,边镜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手里握着手机,对那个将至未至的陌生电话甚是惶恐,又甚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话,要留给她。   顾可儿下课回来,见盯着手机出神的边镜,挥了下手,边镜眨下眼,反身抱住顾可儿的腰,久久未肯说话。顾可儿不知所措,任由边镜抱着。无法抑制的躁动连着心脏一齐搏动,边镜的预感非常不妙,甚至有一丝无法言喻的忧伤。   顾可儿问她怎么了,她把额头抵在顾可儿的身上,喃喃:“那个恶魔一样的男人来了,他来了。”   顾可儿抚摸她的背,轻声问:“谁来了?谁又是恶魔?”   边镜:“带走阿格的恶魔来了。”   顾可儿困惑了,安慰道:“谁敢抢你的阿格,我去揍他,谁敢惹我们边边不开心,我也去揍他。”   边镜被顾可儿豪气冲天的话逗笑,弯了眉眼:“你呀你,总是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你要记住,自己是个女孩子,不要动不动就说揍人的话。”   顾可儿不信邪:“自然是不会随便揍人,但是谁欺负我们边边就是不行,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   边镜:“嗯嗯,知道可儿最好,我是男孩子,一定娶你。”   顾可儿却不乐意了,推开身上的人,一本正经道:“谁要你娶我,你一心都只惦记你的阿格常放,可有半点心思在我身上?我不要你这样心口不一的对象,你还是跟你的常放滚吧,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恩恩爱爱到永远,不用再来烦我!”   边镜委屈:“连你也不要我,我只有一头撞死得了!”   顾可儿:“撞死吧,喏,墙四面都有,要跳楼也成,三楼下面有草坪,应该摔不死,到时候摔断胳膊摔断腿,你记得去拿个残疾证。”   边镜彻底泪奔,咬牙切齿:“可儿你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   顾可儿:“我何曾爱过你,啊?我何曾爱过你?”   边姑娘一阵委屈,被顾可儿三言两语激得张牙舞爪,恨不得吃人。这室友,要她有何用?扔了,把顾可儿拿出去扔了?对我这般不友好,简直虐心,真虐心!   边姑娘鼻涕眼泪一大把,伤心极了,再给吃一顿红枣都补不回来好脸色,怕是要跟顾可儿掐上一架。   闹着闹着,手机。   终于响了。   边镜心里一拧,和顾可儿四目相对。   接吗?虽然心里约莫猜到是谁,可终究,还是有逃避的想法。   顾可儿起身,一把掐了电话:“有什么好接的,你不是谁的奴隶,明知不好,接这电话干嘛?”   边镜:“可是……”   顾可儿:“有什么可是的,你就当是诈骗电话得了,谁还不为自己的钱财多留几个心眼,如若这样也怪罪于你,那只能说明他们常家小心眼。”   边镜:“……我听你们的话,不接电话。”   现在就关机,手机坏了,对,我手机坏掉了。   自我安慰,掩人耳目,不外如是。   姑娘给自己编了一张网,想要藏身于此,紧闭着双眼,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窗外是浓浓的夜,漆黑一片,仿佛泼了墨一般散不开来。网中有缝,她瑟缩的身影,在萧瑟的夜里,苦苦挣扎。   常放,这一次,你若敢一走了之,我绝不原谅你!   绝不!   第二日,天蒙蒙亮,边镜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梦里,还是那个小男孩,那个男人,男孩一如既往的好看,男人一如既往地冷漠。边镜不记得他们叫什么,越靠近,越惶恐。她近乎挪不动步子,衣衫尽乱,最终一脚踩在悬崖边上,重重坠向万丈深渊。   从未尝过失重的感觉,这一次往后倒去,竟是伸展着四肢,心往下沉。   不受控制,不容控制。   边镜颤抖着手,打开手机,里面有十几通未接来电。   还有一条短信。   有一瞬,边镜竟听不见世界的声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模糊的视线里,是散不开的晨雾,照不透的昏黄路灯。他看到,那抹高瘦的身影,在向她挥手告别。飞机的轰鸣,如同天上的惊雷,萦绕在她耳畔,让她瑟瑟发抖。   为什么,又是这般结局,为什么刚刚走近他,又要远离?   如一把无情地刀,狠狠砍在她的身上,她残缺的驱壳,支离破碎,内心的欲望如洪水猛兽般挣脱,不忍放手,不甘放手。   她痴痴地跑下楼,蹲在宿舍楼前的石头牙子上。车棚的单车杂乱地摆放着,偶有出没的行人,也只是匆忙跑过。时间太早,大地都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扑腾翅膀,伴着晨曦在东边放芒。   忽然,身体一紧,一双有力的臂膀环抱住她,她错愕。   抬眼。   鼻尖是淡淡的薄荷香。   “常放,你混蛋,都要出国了,还来招惹我做什么?”姑娘声音哽咽,夺眶而出的泪伴着推搡的动作,一齐落在他的肩上。可责问没两句,见到他眼里的红血丝,心又被掐了一把,竖起的刺,全都软了下去:“你一夜没睡吗?晚上不睡觉你要干嘛啊?”   常放不说话,静静地拥着她,姑娘睡衣都没换,纯棉的卡通睡衣浸满薄汗,柔软的触感,让他仿佛拥着一个洋娃娃。   许久,他望了一眼天,东边有朝霞,问她:“你还喜欢我吗?”   在她宿舍楼下守了一夜,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让人不忍回绝的性感,伴着晨风,呼呼吹进她的耳郭。   他问她,还喜不喜欢他呢?   两人对视。   她说不出,说不出不喜欢,可也没法自私地给一个即将出国的男人留下羁绊。   这感觉,仿佛回到从前,无论犯什么错误,少年总是把她护在身后,自己去当那个冤大头,让她少挨老师训斥。她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揪得太紧,衣角皱成一团,手心里全是指甲印。   她听到自己哑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轻:“常伯父说你申请了国外留学的名额?”   没有回应。   等同于默认。   “什么时候走?”   “下个周。”   世界静了几秒。   宿舍门口有晨练的人出来,往这边探头。   边镜从他臂弯里逃出来,抹了把泪,强颜欢笑:“我不该这么伤感的,我应该恭喜你才对,可以到更好的环境去深造,去研究你感兴趣的东西。”   眉眼清淡到没有色泽,声音是那般决绝,仿佛拿出了二十年来最大的勇气。   常放低头,噤声。   一阵风吹过来,树叶唰唰作响。   风声里,有汽车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多岁,边镜回忆起来,这男人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西装男,依旧是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脸有点圆,见到两人,直接朝他们阔步走来。   边镜下意识后退,转身想往楼上走,却被西装男一声“边小姐”给叫住了脚步。边镜回头,正巧见到西装男彬彬有礼的笑容。   “您找我有事?”边镜的声音有些抖,眼睛惶惶地盯着他。   中年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信封,没有封口,递给她。   “这是做什么?”边镜不自觉想起那则短信,短短的一句话,足以让她溃不成军的一句话:常放已主动申请出国留学,边小姐请慎重考虑后果。   后果?   后果便是离常放远一点吗?   有一刻,她觉得这些父母十分可笑,总想把手伸得无限长,去左右儿女的生活,甚至感情。且不说自己与常放是否是男女朋友关系,就算只是普通朋友,怕是也要进他们的炼丹炉走一遭,合心意的才能留下。   同时,这也是她庆幸的一点,至少父亲从不左右她的想法,更没想把她攥在手心里,给她束缚的牢笼。   她摇了下头,苦涩极了。   抬眼,晨曦中,第一缕阳光普照大地,忙碌的一天,即将来临。   西装男人说:“这是一封信,是常老亲笔所写,托我带给边小姐。常老不懂时兴的手机,不知道怎么发消息,所以只好用书信的方式,希望边小姐不要介意。”   常放看在眼里,冷声问:“爷爷什么时候写的信?”   “信是常老两天前给我的,后来我跟着常书记来江城出差,就一并带过来了,小放,今天若你不在场,我也是要把信给边小姐的。”中年男人语气百般恳切,醇厚的嗓音,很像电台的主播。   或许是受声音所惑,边镜竟有一丝错觉,觉得这信的内容不至于太坏。   她伸手,接过。   不厚,应该不过一页纸。   边镜看常放,眼里带着疑问。常放握住她的右手,就像以前犯错时握住她的手一样,很紧,很有力。   她在恍惚间,还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灼热,能温暖人的。   最敏感的触觉,因着这只手,开始慢慢升温,她脑中跳过一个想法。   不如,厚颜无耻一次?   不如,搏一搏? 作者有话要说:  很感谢有小可爱一直在给我鼓励,谢谢夕何,谢谢柠小檬,谢谢多耳朵,还谢谢那些默默看文的人。这篇文中男女主的经历与自己的生活有很多联系,或许算不上独特,但是平凡的人也有属于他们的不平凡故事,有些小小的心动本该是十分美好的。遗憾的是,作者实在是愚钝,用自己的笨笔描绘不出那最让人心动的情节,也有可能让你们觉得没有吸引力,在这里要向大家说一声抱歉。 但是故事既然有了开始,我不会让它没有结局。后面的故事依旧保持每日一更,直至更新完毕,本文二十万字左右,如果你愿意看我的故事,我会很感谢,谢谢各位了! ☆、Chapter22   给边镜送信的人叫张初,是常如升的助理。张初早年时曾得到过常老的资助,一直在常老手头下做事,后来常老退休,他顺势跟了常如升。这些年,常家的事他也有所了解,常老爷子心善,拿他当亲儿子般对待,因而这些年来,凡是常家的事,他都愿意尽一份心力。   常放叫了一声初叔,张初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常放:“你这孩子做事一向稳沉,常老不会有过多的苛责,你放心便好。你父亲那边,怕是一时难以说服,毕竟,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你出国,他才放心。”   常放近乎戏谑地笑了,勾起的嘴角,携着难以捉摸的冰凉:“他放心什么?放心我又听了他的安排,自己可以继续高枕无忧?”   张初:“话不可这样说,他毕竟是你父亲。”   常放:“他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一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对母亲是这般,对我又是这般。”   她见他眉目浓重,在金色的晨光中,仿佛染上薄翳,吞灭了昔日的光芒。   她听见他继续说:“麻烦您回去告诉常书记,他的棋局里本不该有我。”   是他误入了常如升的棋局,是他和母亲差点毁了常如升的一盘好棋。   过往的记忆,像一把折扇,他小心收拢,扔进角落,可这一刻,却被无情地摊开。扇上有画,有人有景,却独独不是他所愿见的情景,太多悲伤,太多罹难,都附于此之上,他尽心维护的一方安宁,即将塌陷。   和常如升的战争,一触即发。   张初皱起了眉头,又叫了一声小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该对你父亲有如此成见,你母亲的事,不是他的本意,现在他是真的为你好,当初你执意来H大,怎么也不听劝,他也是忧心你的学业,现在有条件让你出国,你当珍惜才对。”   常放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眼里却黯淡得如一片死海。   这个夏末的早上,滢澈的天,蓝得一点渣滓都没有——不对,有倒是有,沉淀在底下,黑漆漆、烟哄哄的一片。常放转身,白色的衣衫,一夜的露宿,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残败地贴在他的身上。   他的背影,孤瘦而清冷。   边镜手攥着信,眼里有泪光闪烁。   这泪,不为自己,为的是那抹熟悉的背影。她伫立良久,直至路的尽头,那抹身影消失,她泣不成声。   这些年,他到底过得如何?   她爱的人,此刻,她却并不知他经历过什么?   姑娘啊姑娘,你究竟,又该如何?   张初抱歉地冲边镜点一下头,便无多话,剩下边镜一个人,在宿舍楼下,不知所措。   她拆开了那封信,内容是这样的:   边镜孙孩儿:   请允许我这般称呼你,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知道我是放儿的爷爷。我相信,凭借你与放儿儿时的情谊,会看完我这个老头的心里话。   放儿十五岁时才回到常家,前十五年都是随着他的母亲东奔西走,居无定所。我很惭愧,未能及时找到他们母子二人,以至于孩子和母亲在外受过颇多苦难,到真正归家的那天,也是伴着噩耗,放儿从此失去了他的亲生母亲。   那一天,放儿是被他爸爸的助理带上的车,那么大的一个孩子,没有反抗,眼里却满是绝望,紧握的双拳,尽是血渍,没有说一句话。我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头,看着实在痛心,我的亲孙儿,十五年来,我都没能亲自照料过他,未曾听过他叫我一声爷爷,第一次见,竟是这般的残忍,不堪直视。   我自责,未能在他父母之事上把好关,以至于让这孩子小小年纪承受那么多苦难,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父亲的看护,放儿的童年无疑是充斥着嘲笑与苦痛的。我曾问他,儿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他想有个家。还未成年的男孩子,心里想的,竟是一个完整的家,我怎能无动于衷?所以,我总想能够弥补他,让他的成长中能多一点温暖。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好爷爷,可以和他的父亲一道,去抹平他心灵的创伤。   可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他来说并无意义,我们不知他的兴趣所在,也找不出让他快乐的办法。还记得,放儿刚回常家的那一年,我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来疼的。可放儿喜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跟人说话,也不肯吃饭,时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无神地望着天。我见着他越来越瘦的身子,百般劝慰,毫无功用。他最后饿到昏厥,我们把他送医,才从病中的他口中,听到喃喃的呓语。   放儿说,他不想走,他舍不得母亲,舍不得边边。我问他,边边是谁,他便眯眼笑了,再未发话。那时我们不认识孩子你,也不曾有过多余的想法,只愿他能尽快康复,尽早走出母亲离世的阴影。如今看来,他口中的边边便是孩子你了,放儿一心惦记你,做梦都想要找到边边你,我一个老头,着实因这份感情吃了一大惊啊!   所幸,放儿是个能熬的孩子,那场大病好了之后,他竟再不提往事,像失忆了一般,用一种全新的姿态站在了我们眼前。他终于肯说,他是常放,常家的后代。   那时的我多欣慰啊,看到他重获新生的模样,终于放了心。   放儿是个很聪明懂事的孩子,高中时便知事情轻重,该发奋学习的年纪,绝不去干无关紧要的事,所以我们总能因为优秀学生的家长,脸上倍添荣光。可在我们觉得,他会以一贯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帝都的大学时,他却在高考时考出了历史最低成绩。   当时我生气过,我常家怎能有如此关键时刻吊链子的人,且不说平时是如何的光彩照人,临到末了,处处被人嘲笑,我一个老家伙,觉得丢了颜面,所以责问过他,可放儿只说是发挥失常,如何的发挥失常,才能比平时差那么多分?   他说他要报江城的大学,我没有阻挠,江城的大学多,好学校也足够多,可他偏偏填了H大,一个仅仅高出一本线四十分就稳录的大学。我当时多气啊!孩子,我当真不是看不起H大,只是有更好的地方可去,没有人选择屈居吧?可偏偏,他选择了这里,义无反顾。   现在木已成舟,他也已经大三,我再说此事,也是后话。只是,上月听到放儿提起孩子你,我又忆起那年他口中的边边,想来你该与放儿情谊深厚。所以这封信,我是不知廉耻地想要拜托你,切莫伤放儿的心,切莫再有差错!   放儿是个有苦不肯言的孩子,过去的难事,怕是从未向身边人提起,我一个半截身子已入土的人,能弥补他的已经不多,惟愿他所心仪的姑娘能够知晓他的过去,真正地了解他,支持他,无论未来如何,你们安好,吾愿足矣!   常纪云,二零一三年九月。   边镜眼泪不自觉地往外涌,眼睛疼了,信也湿了,痛感却如海水,连绵不绝。   边境啊边镜,你真是小心眼,实在是小心眼,常爷爷几时说让你离开常放了,你刚刚那句恭喜他的话,是说给谁听?   常父的短信,固然伤心,可终究只是一通短信,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啊,眼下这般,常放一定心痛死了,你个笨蛋,笨蛋!   她给常放打电话,颤抖的手指,停在通讯录的第一个名字上,许久,许久,听筒那边才传来干净的男声。   边镜哽咽:“常放,对不起。”   常放低头,无声地笑一下,抬头,是天空成群结队的鸟雀,排成人字在空中盘旋:“不用说对不起,回答我,你还喜欢我吗?”   边镜心里颤颤的,气息喷到话筒上,然后是脱口而出的:“喜欢,特别特别喜欢,常放,我喜欢你,我最爱你。”   边镜说完,蹲在地上,手机听筒里的声音渐渐淡去,眼前,是婆娑的树影,停留的行人,他们都该是在看她的笑话吧!衣衫不整的姑娘,大清早不梳洗打扮,也不晨读早练。蹲在这儿,对着手机那头失声痛哭,没有品相,没有目的,实在悲催!   她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都久到听筒那边再无声音,顾可儿她们察觉不对劲,跑下楼来找她的人。三个人连拖带拽把她抬上楼,给她买早餐,给她擦泪。   “他扭头走了,他走了。”边镜喃喃,鼻子眼睛通红。   “走了便走了,你为了个男人,命都不要了?你又不是三十好几了,大好的青春在这儿,什么样的男的找不到,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吗?”楚余愤愤,恨不得扇人,没出息的丫头!   边镜抽泣:“我知道,你们的耐心总有一天要被我磨干净的,所以你们以后不要再管我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吧,谁让我瞎想,谁让我自以为是呢!”   楚余:“行了行了,别哭了,你就算哭死能顶什么用?”   “的确不顶用,没点能耐,还整天哭哭啼啼,我都快瞧不起自己了。可是我也不想哭,眼睛就是酸啊,泪就是往外冒啊,我能怎么办?眼睛不听使唤。”边镜用手背抹了把泪,深吸两口气:“不行,不能这样,话得说清楚,这样不明不白的太难受了,我不要这样,绝对不行。”   说罢,狠狠地吃了两口粥,抹了下嘴就要往外冲。   顾可儿把她抓回来:“换衣服了再去。”   边镜仓促点头:“对,对,要换衣服,可不能再乱糟糟一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在吗? 这些天江城在下雨呢。 ☆、Chapter23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隔了两三百米的距离,边镜一路走去,步子都是虚的,跌跌撞撞,穿过二期食堂,向右又拐个弯才到男生宿舍门口。   可惜,没有门卡,她进不去,于是在门口张望。   九点钟,已过上早课的高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不知多少年岁的香樟树高可参天,稠密的叶遮住光的火热,在地上撒上金斑。   边镜站在香樟树下,足足半个小时,见着宿舍门前的人渐渐散尽,她有些无助地靠在树干上,良久,他拨通了唐顺然的电话。   唐顺然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揉了会儿眼睛,开始在宿舍找人,找谁?   找常放啊!   “他在宿舍吗?”边镜问。   唐顺然睡在上铺,下面倒是有点动静,他忙着从床上跳下来,脚刚落地,踢到行李箱,摔了个屁股蹲。   “哎哟我说,常大少,您这是要干嘛啊?离家出走吗?”唐顺然扭曲着脸,人还没睡醒,结果被摔醒了。   “早上没课,你可以继续睡。”常放继续从衣柜里拿衣服,放进行李箱。   唐顺然见常放冷漠脸,也没了皮的兴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在,你要进来?”   “可以进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唐顺然自认为是倒了八辈子霉,才碰到这样一个室友,再搭上一个豆芽一样的软妹,每天在他们中间扮演着跟月老一样的角色,妈的,还不如去改行得了!   他从常放手里夺了一件外套,常放瞅他两眼:“放下。”   唐顺然含糊应着:“先借我穿会儿,我出去一下,外面冷。”   冷吗?将近三十度的温度?您确定?   常放没说什么,随他去了,间歇性神经大条是唐顺然的本性。   没多久,宿舍门再度打开,常放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没停,余光瞧见的是一双小白鞋,再是一双白净细嫩的小腿。他的动作顿了下,双臂搭在膝盖上,嘴角勾一下,不知是笑了,还是恼了,看得边镜没敢再上前一步。   边镜戴了一个鸭舌帽,外套将近膝盖,把她小小的身体裹在里面,颇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眉眼是干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的蓝天,澄澈得没有一丝污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唐顺然站在门边,见势头不对,掩面,头疼,宿舍里还有个刷牙的兄弟,被这阵仗下了一跳,扔了牙刷往身上套衣服,还好穿了裤子,还好,还好!   “辉哥,咱是不是该去吃早餐了,待会儿牛肉面该卖完了!”唐顺然冲里面嚎了一嗓子,阮南辉“啊”了一声,给自己套上一双鞋:“走走走,饿死了,咱快些去!”   说完,两个人没了踪影,门“砰”的一声,被带上了。   常放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瞧边镜。   “来找我做什么?”   浓重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透彻,悲悯。   边镜后退一步,后背抵在门上:“你爷爷给我的信,我看了,原本是我多想了!”   “所以呢?”他问她。   “对不起,我不该说恭喜你出国的话,来伤你的心,我以为那是你的本意,所以就——”边镜垂下头,轻叹了口气,头脑有些飘,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怎么说都有种强行挽留的感觉,这跟之前又有什么两样?   “说完了吗?”   边镜轻摇一下头。   常放转身,拾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水,边镜见到桌边的行李箱,忍了半天的泪又开始在眼里打转。   不能哭,坚决不能哭,现在进来是讲道理的,不是来博取同情的。   “我来,是真的想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总归有你的理由。常放,我很喜欢你,以前就喜欢你,现在还是很喜欢,我也不知道这份喜欢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你若给我一点希望,我定会蹬鼻子上脸的,所以,这次,我是不舍得你走,真的不舍得。”   边镜一口气说完,胸口快要窒息,白净的小脸上,铺满沉重的山穷水复的缭乱。   常放恍惚,没说话,却伸手去碰她的耳朵,红得惹眼的耳朵小而精致。   他的姑娘,平常脸皮就薄,今儿怕是拿出了不要命的勇气。   指间的冰凉触及到她双耳的滚烫,黏腻在一起,边镜睁着茫然的双眼,见到他在慢慢向她靠近,黑色的瞳孔里,那张清隽硬朗的脸,在无限放大。   常放一手覆在她的耳朵上,一手揽住她的腰,室内安静,她想他应该有什么话要说,等着,琢磨着,还以为会安慰她,说一句我不怪你,结果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的回答:“出国的事,我已经拒绝了。”   每个字,都在她耳边跳跃,在狭小的室内荡漾开来。   边镜蓦地咧嘴笑了,心里的阴霾消散,有点自私地开心。   常放见她低头也是笑着,四处打量的眼也是笑着,就清楚她该是没有顾虑了。   但是这个拒绝,虽是他的本意,也是他跟父亲战争的开端。   在这一个小时前,他给常如升打了一通电话,几乎不主动打电话的他,这一次,让常如升很是意外,本来要好言相待的,可听到自己儿子斩钉截铁地说不去美国时,常如升气得拍案而起。他常如升一生驰骋官场,从地方官做起,说话做事都是说一不二,除非错误,不然绝没有商量的余地,对于常放出国的事,他认为是最好的选择,所以绝不同意。   常放没有和他争执,腿长在自己身上,常如升总不能把他绑去,只是这件事要彻底解决,让常如升死心,彻底放手,还是得从常如升的利益链上下手。   有一刻,常放觉得十分痛心,如今自己的自由需要再度搬出自己的母亲。   搬出那段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   “你在想什么?”边镜问他。   “没什么。”常放瞧一眼自己的外套,现在穿在姑娘身上,着实是大了些,他将她腰上的细褶抹匀,说:“你这般进来,宿管没发现当真是稀奇。”   “刚进来时,唐顺然一直把我挡在他身后,所以宿管才没发现。”其实发现也不打紧,女生进男寝,不是什么禁止的事,不过要登记,被问几句话,问得多了,怪麻烦的。   “对了,衣服还给你吧,有点热。”边镜说罢便把外套脱下来,眼睛在他桌椅前寻了一圈,桌上很整洁,只摆了两本书,还有一个玻璃水杯,没有多余的装饰。不像她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部件,擦脸的、扎头发的、吃的、还有仅占一席之地的书本。   “怎么做到的?这么整洁?”边镜好笑,自己真是个不如男生细致的姑娘。   “我们东西少,哪像你们?”   “是哦。有衣架吗?”边镜想把他的外套挂起来。   “柜里有。”   边镜从里面拿出一个,把衣服挂进去,转头,又问:“你还没说,你收行李做什么呢?莫不是我不来,你当真就走了吧?”   常放笑:“你以为我是你?那么容易情绪化,本来也因你一句话失落过,可还不至于气到立刻就走,太没气度了不是?”   边镜扁嘴:“我……其实还好吧!”看我认错态度多好!   常放:“行了,不瞒你了,我下午跟谢教授去参加一个研讨会,在海城,研讨会有三天,带几件换洗衣服。”   边镜这才有了拨开云雾的感觉,食指在他手臂上点一下:“谢教授是男的女的?”   不知是不是上次在实验室见到的那个女教授?边镜心里七上八下,可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荒谬,一个高校的老师,能对一个学生有什么想法,定是自己想歪了。   耳边,常放说:“女的。”   额?还真是女的,哎哟姑娘的小心脏,开始酸了哟!   姑娘,这才和好没一会儿就吃醋,矫情,真是矫情!   这番还没胡思乱想完,耳边又有人说:“谢教授的老公和女儿会一同去,到时他们一家打算在海城玩几天,我先回来。”   一家人,玩几天。   原来是这样。   常放察觉边镜的表情有些微妙,问她:“你在担心些什么?”   边镜连连摇头:“没有啊,真没有。”   常放搂住她的腰,步步紧逼:“说实话。”   边镜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常放的肩胛:“常放,我说真的,如果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喜欢我,不用为了昔日的感情而不舍得拒绝我,我喜欢你,爱你,可是我不知道,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毕竟,你从未说过,边镜,我喜欢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边镜吸了吸鼻子,他的右手挪到她的后脖子,扣住。   边镜不出声了,屏着气,仿佛能听到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硬生生堵住了喉咙。   常放眼里尽是她的脸,小时的,现在的,哭的,闹的:“边边?”   “嗯。”边镜轻嗯一声,身子一紧,还想说什么,他却俯身下来,直接堵住了她的嘴,薄凉的唇瓣压制住她的,轻轻吮吸。   她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不知是刚刚热的,还是被他滚烫的身体传染的。   她被他吻着,鼻尖是他的呼吸,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她最奢望的一种感觉,不管这个男孩经历过多少的不幸,对人有多么的冷淡,但他的吻是不掺杂怨愤的,边镜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吻,这般温柔。   边镜没有被别人吻过,唯一的一次也是以前和他闹的时候,她主动凑上去咬了他的嘴皮,算不上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自己太过暴力。后来在宿舍和大家聊天,楚余倒是说过跟人接吻的感觉,不过楚余有心含糊,她也想象不出。   眼下,这个吻,近乎让她沉醉,被他抱在怀中亲吻,无法描述。他一寸寸抚摸她的后背,血液里流淌的是最亲昵的人的感觉,怀中的人儿,带给他的是难以言说的致命温柔。   他说:“你又如何知道我不爱你?” ☆、Chapter24   唐顺然他们回来的时候,宿舍门正敞开,门里就剩一个继续埋头收拾的身影,全然没了姑娘的影子。唐顺然觉得有一股气从脚底升了上来,跺着脚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死死地瞅着常放,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冷漠玩意儿,准时又把小豆芽给逼走了,不知道他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平时是高高在上的常大少也就得了,人小豆芽多可爱一姑娘,非得遭他摧残!   唐顺然气得直冒烟,只觉得白瞎了他当一早上的月老,全特么泡了汤,瞎忙,全是瞎忙!   继续瞪,使命瞪!个扶不上墙的常大少,他唐顺然容易吗?   常放收手,瞧唐顺然一眼,开始在柜里找什么东西,也没说话。   唐顺然终于憋不住了,话里带着火气:“常大少,我不懂你究竟怎么想的,人姑娘来找你,你就这么把人打发走了,你还有没有点绅士风度?”   常放拧眉,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唐顺然踢了眼前桌子一脚,木质的书桌,被他踢得“咣当”一声响,若是不结实,怕是要陷出一个窟窿。常放收手,拧着眉看他:“别犯病,病了得吃药。”   唐顺然轻哼一声:“我没病,我看是你有病,你整天板着一张脸,还让人姑娘来找你道歉,结果没半个小时,还把姑娘人给轰走了,我就想问问你常大少,你是不是个男人?”   常放这下听清楚了,有点好笑,干脆笑出了声:“我说唐顺然,您一早上发火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边镜给了你什么好处,你那么袒护她?”   唐顺然是绝对有一番侠肝义胆的人,他认定的好人,自然是看得顺眼的人:“常放,我知道你条件好,很多妹子追,那次林菁菁路上堵你,我见你是好言好语,没错,林菁菁是漂亮,毕竟校花嘛!但是边镜是哪里差了?她身上的性子哪点不如林菁菁那样端着的女生看着舒服?”   常放问:“你更喜欢边镜?”   唐顺然:“我还真就更喜欢边镜一些,可保不齐有些人看着花瓶还想拴着豆芽,这是人品问题的,我唐顺然绝对瞧不上这样的人。”   这是拐着弯骂常放品行有问题呢!   常放把好不容易翻出的CD扔回桌角,也懒得解释了,总不能告诉唐顺然说,刚刚和边镜在这位置什么都没干,就亲了亲吧。   常放拖来自己的椅子,和唐顺然面对面而坐,一收刚刚无关紧要的姿态。唐顺然觉得不对劲,凝神屏气,你要干嘛?   只听常放一字一顿地说:“你喜欢林菁菁随你,但是不准喜欢我的女朋友。”   目光坚定,不容有误。   瞬间,唐顺然傻眼,脸皮抽搐了几下。   挠了挠自己脑袋:“哎哟我说,今儿我怎么有点困呢!不说了不说了,我再睡一觉,别说话哈,千万别说!”   “唐顺然你个傻缺!”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阮南辉终于说了句大实话。   傻缺,二货,无脑,唐顺然你真牛!   唐顺然就是一傻得冒泡的大侠,不过常放倒是真感谢他,毕竟月老不是人人都像他当得这么称职的。他把那盘CD不动声色地扔到唐顺然桌上,唐少爷最爱的WESTLIFE的最后一张专辑,他也是刚刚收东西发现的,送给他了,月老不易,他要补偿啊!   一直到十一点,常放察觉自己是又饿又困,才到食堂潦草吃了碗饭。食堂大妈今天心情可能很糟糕,饭菜他没尝出什么味来。再回到宿舍,倒头要睡时,头顶的风扇还在呼呼地转。   快入秋了,风扇的风有些凉,一下一下,刮到人身上,思绪也冷下来,不再多想,终于,在熹微的风声中,他渐渐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着两日的疲惫与困倦,全都积压在这短短三个小时中,释放,缓解,再重新开始。直到下午三点,他才起床,和另两个同学加上谢教授的家属,一齐登上去海城的飞机。   谢教授此番参加研讨会,带了三个学生,其中两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所以常放算是众人中资质最浅的一个。两位研究生学长看起来便是学术型人才,利落短发,戴金属框眼镜,目光炯炯有神,全程不是在讨论学术问题便是在讨论学术问题的方向上,似乎很有见解。   常放戴了一个眼罩,头倚在座椅上,倒头继续小憩,耳边时常传来类似降血脂类生物活性物质作用大、刺参黏多糖生物活性物质作用更显著的言论,他脑中跳出的却是绿豆生物活性物质,还有边镜那俏皮明亮的眸子。   他笑了,淡唇轻启,是好看的上扬的弧度。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时间不算长,没一会便真正置身于海城了。不一样的摩登大楼,千篇一律的行人,还有将落未落的夕阳,在这座飞速运转的城市里,装点着不一样的勃勃生机。   常放不是第一次来海城,儿时跟着母亲,也曾经在这城市的一隅有个小窝,母亲早起跟人打工,白天他会在小房子里待上一天。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母亲没钱给他买玩具,他便只能蹲在家门口,和那些流浪猫儿流浪狗儿面面相觑。小猫儿的毛是黏糊糊的,小狗儿的腿瘦得只剩骨头,可它们每每来到,都会用一种无比渴求的眼神望向他,仿佛在说:好心人,给我一点吃的吧!   常放去碰小狗儿的脑袋,稚嫩的双手和那骷髅一般的脑袋触碰,满心都是怜悯,他想,他何曾不是跟小猫儿小狗儿一样,在这偌大的世界里,找不到真正的安身之所。   他们都是流浪者,只是他有母亲带着,而它们,孑然一身。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常放养成了给流浪猫流浪狗喂食的习惯,尽管这个习惯在旁人看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还是在默默地践行着,他希望有一天,那些小猫小狗,也能找到它们真正的主人。   ……   到海城第一晚,无活动。   谢教授发话,笑意盈盈,你们好好在酒店休息一晚,明天我们要早起。   早起?又是早起?   似乎爱睡懒觉是年轻人的通病,就连两个研究生学长也有点失落,不过做学术的人吃苦耐劳的精神不能丢了,个个答应得信心满满。   第二日五点半,谢教授一个个打电话,就怕这帮孩子们迟了。   所幸,一切顺利,去得早,没赶上堵车。   会议正式开始后,发言的发言,叙旧的叙旧,几个人按着程序来,听学术论文,参与一些话题的讨论,走马观花似的把整个会议厅的大佬级人物认了一遍,又在谢教授的带领下认识了几个生物学领域的权威,最终算是大开了眼界,学没学到知识不知道,见到大佬真容倒是真。   最终,在海城的三日研讨会成了三日偶像见面会,各自与崇拜的生物界大佬合影留恋,临走前,某学长还在感慨:“我啥时候才能混到他们这个地步?”   另一学长回答:“等你老了。”   常放:“……有点道理。”   有毛线道理?特么不老还不成器了么?   某学长痛心疾首,此番经历,最大的意义还在于,掰掰手指头算一算,自己还有五六七八……三十年,才能成为大佬,大佬难当啊!真难!   边镜宿舍里正在讨论国庆放假的事宜,一年难得的七天假,人人都当掌上明珠般待着,计划中,每一天该做什么都井井有条,不过能否完成还有待商榷。   就好像在每年暑假时,大伙都会立下豪言壮志,回家要读五本书、要背完一本英语六级的单词,可结果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诱惑而一无所获。也像是女孩子在暮春时节决定要减肥,可想一想天还未热,不到露肉的时候,所以一拖再拖,仲夏穿起短裙时自己还是小粗腿。有些事,当真是需要拿出一万分的定力,才能在各色意外中留下本来的面目。   边镜因为暑假回家的时间太短,这次没有应楚余的邀约,去报团参加国内七日游,而是选择老老实实回家。没了边镜,唐圆满和顾可儿也有点意兴阑珊了,倒不是非要边镜去不可,主要是楚余现在也算是有男朋友的人了,到时候宁铎定是会一起,俩电灯泡跟着着实太亮。   楚余有些颓了:“早知道如此,交什么男朋友嘛,哎哟喂,真束缚人!我更想跟你们一起的。”   三人无辜的眼睛瞅着她,一眨不眨:“楚小姐,您可别说这话,别哪天宁铎来找我们麻烦,讲真,我们还是挺怕金毛怪!”   楚余:“喂,跟你们说多少遍了,不许再叫他金毛怪了,不许叫了,耳朵是没长还是被耳屎堵了呀?”   唐圆满:“阿余啊,你现在真像一只护犊子的母鸡。”   楚余:“谁是母鸡?你说谁是母鸡呢?论护犊子,谁比得上边镜,前两天哭哭啼啼,我们帮他骂常放两句她便瞪我们,不是更偏心?”   边镜小脸涨得通红:“可别乱说,常放本来就很好,你们骂的不对,我才这样的。”   楚余:“够了啊,你就知道你家常放最好,你那天倒是别哭啊,你哭什么?”楚余想起那天的事就来气,好心安慰,被白眼狼反咬,真是不值,哼!太不值了!   边镜被楚余问得哇哇大叫:“不带这样的,阿余,你咄咄逼人!”   楚余:“你白眼狼!”   边镜:“你不友好!”   楚余:“你白眼狼!”   边镜:“你,你……仗势欺人。”   楚余:“你、你……白眼狼。”   唐圆满和顾可儿:“你们俩给我们滚,特么还给不给单身汪一条活路了,滚吧滚吧,都滚,耳根子清净!”   边镜和楚余:“……不滚不滚,就不滚!”   “……”   “……” ☆、Chapter25   有一种感情,如溪水淌过顽石,是润物无声的陪伴,能让锋芒尖利的你,在清澈似水的怀抱里一撅而起,甚至不再被过往羁绊,只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边镜便是这样,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姑娘,知道自己算不上十足优秀,走在人满为患的街头,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枚,不比同龄人学识更丰,不如身边朋友漂亮惹眼。但是她又是个完完全全独立的人,有自己唯一喜欢的人,有自己想要更好一点的愿望。   边镜每每意识到这些,便会想起远在海城的常放。   一别三日,两人通过一次电话。   他说海城的天不如江城的蓝,她说江城的天是最蔚蓝的天,没有一点杂质,澄澈得让人心醉,偶尔飘悠而过的白云也像是棉糖一般软化着人的心。   她听着他干净的声音,仿佛是听着世上最美的乐曲,她说:“常放,我好想你哟!”   她想起那日从他宿舍出来,因为担心没了外套的掩饰被宿管发现,便像个失措的小马儿一样逃了出来。后来,真正想见的时候见不到了,竟是满脑子的自责,怪自己太急,最后连句路上小心的话也没说。   他在笑,在电话的那头,用她听不见的声音哑声笑着:“边边,你往楼下看看。”   边镜跑到阳台上,蓦地也笑了。   香樟树下立着一个高高帅帅的小伙,他穿着白衬衣,袖口微微卷起,利落的黑发带着星光给予的光晕,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像是一副永远也看不够的长情图。   边镜无数次回忆,自己究竟为何对常放如此恋恋不忘,如此想来,与他相见的每一个瞬间,都足够让自己心慌意乱。   她的男孩,现在是属于她的男人。   边镜跑下楼,停在她身前,眼里的笑意像是漾开的浪花,一圈一圈,波荡到彼此的心坎上。她见他轻启的唇,觉得他有话要说,于是扯了他的衣袖,递给他一个表达感情的眼神:你想说什么便说吧!   他说:“边边,我好饿啊!”   当真是饿,中午结束研讨会,饭都没有吃就收拾行李回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晚上的饭点,饿得老眼昏花,都快认不出姑娘的人来了。   边镜嗯了一声,抬眼盯着他看。   以为他要说我也好想你之类的话,但是眼前的人当真是个嘴硬的人,半句煽情的话也没挤出来。罢了罢了,边镜也不是偏爱甜言蜜语的姑娘,她见常放的眼里都是她,领悟到他的赤诚之心了,不去跟他计较。   边镜圈起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前:“饿了咱们去吃饭,走,姐带你去吃饭。”   常放无奈地摇头,反手牵起她的手:“说过我比你大啊,怎么还爱自称姐呢?”   边镜被逗笑:“我在宿舍当小妹当惯了,今儿在你这威风一把。”   常放拧了眉毛,若有所思瞧边镜一眼,手上稍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边上来,站定。边镜疑惑,水汪汪的眸子打量着他,这次他是真的很严肃,扶着她的肩,对她说:“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这是以前。男朋友保护女朋友是分内之责,这是现在。所以,以后,都应当由我来保护你,知道吗?”   边镜点头,笑着脸,没有说话。   隔了这么久,她似乎第一次明白以前阿格让她叫他哥哥的用意。   这个嘴死硬死硬的男人,此刻在这夜里说出这般动情的话,让她近乎挪不动步子。可她心里明明很开心,却怎么觉得眼睛有些酸乎乎的呢?   视线在四周寻了一圈,一侧的篮球场上有人打篮球,旁边的女生宿舍门口有情侣同行,她不管了,一把抱住常放的腰,扑到他怀里。可怕他饿坏了,也没敢久抱,就那么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到一下、两下,心脏的搏动,便松了手。   真好啊,真好啊!   常放搂着她肩膀往前走,地上遗落一高一矮的影子,彼此交缠在一起,像是两个说悄悄话的人,无声而又甜蜜。   凉爽的夜里,姑娘的脸颊微红,这条路,约莫是一辈子的追寻。   在最放肆的年纪里,她把这种感觉称之为爱,在未来漫长而曲折的人生中,她每每回忆起这些动人的画面,总是感动得流下泪来,多么庆幸,她一心所向的人,也向着她。   可能是同一宿舍的人,走在哪都有莫名的缘分,这厢边镜和常放正准备进一家餐厅,后边楚余和宁铎便来了。边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迟疑着,楚余却手脚麻利,霍一下堵在边镜眼前:“小边边,来吃饭么?”   来餐厅当然是来吃饭咯,不然能干什么?边镜腹诽:“阿余,你们俩高个离我远一点,我有压力。”四个人聚拢来,简直就是田螺姑娘跟三个巨人,抬抬眼,全是人脸,天都望不见,扎心了老铁,太扎心了。   常放被逗笑,勾了边姑娘脖子往一侧带:“走走走,离他们远一点儿。”   楚余不服气了:“哟呵,吃顿饭还不准人认亲了,昨个儿还说你白眼狼,你当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呢!”   常放蹙眉,若有所思瞧边镜。   边镜囧:“你自己护宁铎被攻击,说不赢了就拉我垫背,楚余你阴险狡诈。”   楚余:“你忘恩负义。”   边镜:“……不跟你争,吃饭为大。”   楚余:“你争得赢吗?”话还未说完,连人被拽到了一边,然后那金光闪闪的宁铎同学受不住了,眉毛拧成了一条线,一手插兜里无语地望着楚余。   这么强势的女朋友,他想静静。   楚余:“看我干吗?我脸上有东西?”   宁铎:“嗯,你嘴上长了炮竹。”   楚余怒目:“……”等着,你就这么黑你女朋友,宁铎,你给我等着!   楚余气结,翻脸就走。   宁铎回望两人一眼,那眼神停了几秒,似乎是在认人,之后,才去追楚余。   边镜愣了下。   不知为何,边镜始终从宁铎眼中看出的都是对自己的敌意,褐色的眼里,仿佛藏着偌大的仇恨一般,闪烁的是捉摸不通的黯淡光辉。   都说眼是心灵的窗户,边镜习惯从一个人的眼神去捕捉一个人的情绪,虽然她也不知道这种识人的方式准确率有多高,但对自己而言百试不爽。确切地说,她是一个很会看人眼色的人,这也常被她认为是自己的唯一特长,只是这特长用在识宁铎身上,让她后怕。   常放问她:“为什么宁铎这个人从没见过?”   边镜把班上游学的事情给他说了一下,最后在餐厅里,点好菜的时候,边镜还在说:“他是W大来的,具体背景得问楚余,我不清楚,不过我们班去Z大的那位是真学霸,学霸真是好啊,好资源都留给他们,我这样的学渣只有观望的份啊!”   说完,又把视线定在了常放身上。但是自己貌似忘了一件事情,眼前的这位也是一位学霸,于是后知后觉地开始抚额。   “你这话里有酸味,我听到了不满的情绪。”常放笑。   服务员端菜上来,常放把茶壶挪到自己那边,给边镜面前留出空位置,服务员把菜放到了他预想的位置,然后,听她继续说到:“这是来自你学渣女友的无奈,你可不准嘲笑。”   常放眼里都是笑意,不过是淡然的,温厚的,不仔细看,当真发现不了其中的宠溺,他说:“你从来成绩就在中游飘,我若嘲笑你,岂不是打脸自己看人的眼光。”   一句话,说得边镜心都柔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说起话来是那般撩人?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边镜的成绩真是中游飘,初中时便是如此。当年他以帮助同学为由,不知向班主任主动请缨过多少次,就为了能跟边镜坐在一块儿,姑娘有问题时他能及时解答。好在当时两人的感情表面纯粹,班主任一度认为他们是模范同桌,共同进步的典型,也就没说什么阻挠的话。   再到高中,常放想起姑娘曾说的自己学英语的经历,学业上怕是也不会顺利到哪去,他有些心疼姑娘的坚持,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边镜是个十分顽强的姑娘,无论好坏,她都不会轻言放弃。   这样想他的姑娘,他的眼神都柔了几分。   边镜夹菜,发现三盘菜摆的位置有点怪:“怎么全在我面前?不行的,这鱼是你爱吃的,得放在你面前,这豆角,嗯,不能三盘菜放成一排,不能……”然后把鱼往常放那边摆。   手腕却被常放握住了,拇指覆在她腕上的骨头上,姑娘的手腕有些细,有些凉。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边镜好笑。   餐厅里的人很多,装修是木质镂空的釉色和喜庆的中国红,头顶上方有个红色的中国结,垂落的红丝线偶尔晃一晃,像一串绒球,挠到她心痒。耳旁是嘈杂的敬酒声、谈笑声,几乎淹没他们的声音,他的脸沐在吊灯下,被笼上好看的光泽。   常放的眼仁是深黑的,边镜每次望过去,都会有种泥足深陷的沉溺感,瞬间有些面红耳赤,甚至她有种他会在大庭广众下亲她的错觉。   常放偏头笑一下,放开她:“吃吧。”   边镜点头,吃得断断续续。 ☆、Chapter26   为了给爷爷惊喜,边镜此番回家没有提前告知,常放问她国庆节的计划,她才神秘兮兮地说要回家,可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妥,毕竟她都没问他的假期怎么过,就给自己做了安排,万一……   万一他的假期计划中有她呢?   边镜有些犹豫,和常放走在桂花大道上,鼻尖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香。   常放叫她:“边边?”   “嗯。”边镜轻应,想说什么,却被拉过去,抱了会儿。   天已经开始转凉了,路上的学生们却不怕冷,依旧是最热时短袖短裤的装扮。余光瞥见的,还有拖着行李箱出发的人。   她说:“有的专业可真好,今天一天没课,可以提前过假期了。”   她说完,听见他说:“我想回一趟宜城。”   我想回宜城。   像是折戟沉沙的玩物,因着凡尘过往,再不忍搬出台面,此刻却不知是大脑冲动还是内心撕裂,从他口中说出,在她耳边盘旋。   故地呵故地!   这是五年之后,那个叫阿格的少年说出:我不喜欢边镇、不喜欢边镇的每一个人之后,第一句让她动容的有关宜城的话。   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宜城人,说不对自己的家乡有偏爱之心是假的,可偏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很难在爱的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乡,只因为他的母亲曾经陨落于此。   她无法深切地体会宜城边镇对他的伤痛有几分,但是她不想他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她说:“宜城是你的伤心地,你当真要回去吗?。”   常放却笑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宽大的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抚摸:“五年了,我还没有回去看过我的母亲呢?我多不孝啊?”   当年的格妈妈是伤心欲绝才跳的楼,常家人为了避嫌,没有将格妈妈的遗体运回北方,而是让她的骨灰从此深埋于宜城,一晃五年,格妈妈的坟头落了灰,长了草,也只有边镜清楚。   阿格刚走那阵,边镜心里就跟空了一样,进入高中,认识新同学新朋友,却少了那份热情。有的同学说她是书呆子,不懂人情世故,只知一味学习。有的人取笑她,像一个循环工作的机器,每天食堂教室宿舍三点一线,从没走偏过一个点,却还是像个庸人一样一无所获。   她不去反驳,望着天,嘴角有些弧度,温顺得仿佛全世界都能欺负。   清明时节放假,她想,如果这时候阿格回来该多好,阿格怎么不回来看他的妈妈?后来,一年,两年,阿格再也没回来过。她偶尔会站在格妈妈的坟头,给最温柔善良的格妈妈送上一束白菊,小声说:阿格让我替他来看您,愿您在天堂再无烦忧。   此刻,听到常放说要回去,眉眼弯弯,问他:“你当真决定破开阴霾,去见那刺眼灼日吗?”   好含混的一句话,边镜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任由他紧拥着自己,站直了身子,企图给他一点支撑的力量。   当边镜手里握着两张动车票时,才有了常放要跟他一路回家的真实感。   放假回家了,不用早起赶早课,不用听大一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叫自己老学姐,简直轻松愉悦,边镜欢喜得唱起歌来:“yo yo check it out…… ”   她像个嘻哈歌手,唱得有节奏极了,一旁的白衣小伙用看歌坛新晋歌王的眼神看她。   边镜脸上有些烫。   “你继续啊。”他背了个双肩包,一反往常地把手操在兜里,等着她继续高歌。   边镜舔了舔嘴角:“……忘词儿了……”   常放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然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大笑声:“接下来应该是,煎饼果子来一套。”   我唱的是英文rap啊,英文,不是叫卖啊——   上午十点,离出发还有半个小时。   现在正值旅游出发的高峰,高铁站里都是人,常放怕姑娘被人挤,带着姑娘到了靠墙的一处角落里,两人静静地等检票。   姑娘拿高铁票在眼前琢磨两眼:“其实时间和动车没差啊?为什么要贵几十块钱?”   “因为一个叫高铁,一个叫动车。”常放淡淡开口,声音有些飘。   边镜翻白眼:“……”这叫什么解释?   常放耸耸肩,彻底被逗笑:“因为我们坐的是短途,所以时间差不多,长途的话,高铁可以快好几个小时,比如从江城到帝都的高铁,总是比预期的快很多。”   “你平常坐高铁回的家吗?”边镜问他。   “不是。”常放摇头:“和你一样,坐的火车。从江城到帝都的火车,由南往北而去,冬天的时候,可以见到绿色的大地慢慢变黄,一条路仿佛经历了一个春夏秋冬,每到一个站,都是不一样的人。”他目色明润,淡唇微扬,是看遍层林尽染的张扬。   边镜“噗嗤”一下笑出声,有点诗人的错觉又是怎么回事?   “旅客们请注意,G1314次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请旅客们到二号检票口检票……”机械而不失甜美的女声。   “我们在二号检票口,在那边。”边镜往返都是在这个站点上下车,所以轻车熟路,抓了常放的手往检票口跑。   “小心地上,有水。”常放在身后提醒她。   边镜瞧一眼,还真是一大摊水,不知是哪位小朋友打翻了水杯,绕过去。   转而,依旧抓着他的手向前。   检票口一时人满为患,窜动的人影躁动不安,满场乱挤,直接把两人给冲散了。   边镜在嘈杂的人流中有些缺氧,被人往左边挤到一个趔趄,又往右边挤到一个不稳,最后没辙了,闷着头任人先走。   常放个高,能清楚地看见每个人脸上狰狞的表情,实在受不住这帮人的架势,选择让前面的人先走,视线在被挤到另一侧的姑娘身上,微拧了眉眼。   这边,边镜都快要哭了,这些人越是不排队越是耽搁时间,十五分钟的检票时间,硬生生过半了人还没进去,前面一爸爸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哇哇”地哭着,哭到她心都拧巴在了一起,煎熬,实在是煎熬。   常放的情况还好一点,毕竟是男人,旁人总觉得姑娘家家好欺负,不太去抢占他的位置。他几大步,扒开人群,走到边镜面前,握住她的手,冲前面那人说:“大哥,您这闺女都被挤哭了,您就不能排个队?”   人声太杂,抱孩子的大哥没反应过来,瞅了他一眼,继续往前冲。   “妈的!”常放恼了,骂了一句,把姑娘护在自己胸前,前面最后一堆人声势浩大地往站台上涌,堪比一场竞技大赛,刺激又头痛。   等一帮人散尽,他们无疑成了最后上车的两个人。   到真正落座的时候,边镜觉得自己丢了半条命,这不是一场旅途,这是一场疯狂的追逐,蛮横的人掌控着主动权,越是柔弱,越是容易被忽视。   边镜轻笑一声,来来回回这么多次,算是头一回参悟出这个道理。常放见姑娘表情奇怪,手掌在她脖颈处,问她:“被挤傻了?”   边镜摇头,漂亮的眼皮下有丝丝灰暗,不是别的,是淡淡的黑眼圈:“还真别说,我要是再长得高一点儿,壮一点儿,我也左手推一个右手搡一个,让他们这帮人尝尝,什么叫无辜中枪。”   “那你便是气大了。”   “你不气?”边镜偏头,正好瞧见他干净冷冽的侧颜,身形笔挺,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绿油油的高树,这个角度,他比漫画里的男主角还好看。   她看得有些迷眼,心里的那股气如泡沫般全灭了,眼里就剩了一个他。   “我很好看吗?”他笑,见她月牙般的笑眼,眼里的焰色也尽数褪去,手臂绕过姑娘的脖子,用头撞一下她的。   “呀!我男朋友问我他好不好看呢?你说他是不是臭不要脸?”姑娘大笑一声,用手掌去贴他的脸:“来,我看看,这脸皮有多厚?”   “个臭丫头,我看看你嘴皮子有没有长刺?来,让我瞅瞅。”直接堵上她的嘴,轻咬一下,满口的薄荷香。   边镜脸红到脖子,推开旁边的人,轻声:“车厢里那么多人!”   常放拳头抵在唇上,闷声笑着:“姑娘,你还知羞呢?”   “我知羞,我最害羞了,哼……”   “你再哼一句试试?”   “哼……”   “只有猪才哼哼。”   “……”   某人已笑到腹痛,紧致的下巴线条上是好看的弧度。   三个小时的车程,到宜城时正值中午。   太阳光一缕缕从楼隙间透过来,映到小楼的灰墙上,仿佛有影像在慢慢移动,不觉间,像是看了一场老旧的电影,电影里的人物不甚清晰,甚至有些只是幻影,却还是有让人历历在目的奇妙能量。   常放站在小楼底下,水泥地面早已翻新,就连小区里杂乱摆放的垃圾箱也已经换成了显眼的绿色,家家户户楼前都种了花,夹竹桃和月季最是斗艳。边镜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话,同他一道在楼下站着,抬头,是自家紧闭的阳台。   “上去吗?”她问他,手攥着背包带子,心里七上八下,安不下来。   “上去吧,去看看边爷爷。”常放比她镇定,微敛的情绪里没有太多的犹豫,既然来了,若为往事停滞不前,着实不是他的本意。   小楼没有电梯,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水泥楼梯,栏杆是铁制的镶嵌花纹,几十年过去了,早已锈迹斑斑。   边镜停在自家门前,敲门,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人。   爷爷莫不是睡着了?   她取出备用钥匙,手握上门把手时,心里“咯噔”一跳。   尽是灰的门把手上,连人的温度都没有。    ☆、Chapter27   边镜开门进去,电扇还在呼呼地转,沙发上却空无一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她脑中回荡,她推开爷爷的房门,却只见到了一床乱糟糟的被子。爷爷年轻时当过兵,在部队养成的叠被子的习惯一直持续至今,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床上如此凌乱?   边镜心里一陷,手心里尽是汗,慌乱着拨通父亲的电话。   铃声一直响了十声,父亲才接。   边镜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问父亲,爷爷在家吗?边爸含含糊糊,说了句在家,可再说不出一句补充的话。边镜又问爷爷身体是否还好,边爸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边镜说:“爸爸,我今天回家来了,可是没有见到爷爷,您能跟我解释一下,爷爷去哪了吗?”   那边却突然没了声。   此刻,边爸坐在医院的长廊上,重重地埋下了头,他知道,女儿此番回来,要帮边老继续隐瞒病情已经不太可能,他手臂支在腿上,双手掩面,在想,如何措辞,才能让边边少为家里担心。   此刻,手术室的灯还未熄灭,边爸内心焦急如焚,万一……万一老爷子撑不住,岂不是阻了边镜那孩子见老爷子最后一面的机会。老爷子进手术室前千叮万嘱,别让边边知道,他会挺过去,可毕竟已经是那么大年纪的人。   几经思考,边爸不再犹豫,拨通了边镜的电话,告诉边镜,他和老爷子在中心医院。   边镜和常放赶来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边爸见着眼前的来人,着实愣了几秒,花了好些时间才认出常放来:“你是阿格?”   常放点头,叫了声:“边伯父。”   若是正常时刻,两人或许会有一番礼貌性的交流,但是人命关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边爷爷身上。边爸告诉两个孩子,边爷爷是肾结石,先前几个月就查出来了,偶尔会痛,都用药物控制着,上个月有些恶化,医生说必须手术,所以才有今天的情况。   边镜不解:“您和爷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早知如此,我该多抽些时间陪着爷爷的。”   边爸长叹:“你爷爷性子偏执,说是不想让你担心,怕影响你学业,我也怕你受影响,所以就没说。”   “无论如何,我也是这家中的一份子,万一爷爷有什么事,我却不在他身边,我良心怎么过得去?”边镜眼睛有些酸,瞅着“手术中”三个大字,觉得每一分钟都是折磨,爷爷那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爷爷可真是倔,真是倔!   常放见她的不安,很浓郁。   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低声说:“没事的,没事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她家人面前充当“保护者”的角色,有些心痛,也有些担忧。边镜捂嘴憋着泪,瞅着手术室的大门,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鼻翼嗅到的是他身上的薄荷香,混杂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让她越来越不知所措。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脆弱,家里能照顾爷爷的只有自己和爸爸,自己得坚强一点,嗯,坚强一点。   边爸先前听边镜说起过,阿格回来了,现下看着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的画面,也察觉其中端倪。他起身,拍一下常放的背,然后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好好安抚边镜。毕竟两个孩子小时候关系就好,又是住对门,边老爷子疼边镜跟疼阿格无差几分。   常放心里也焦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把边镜揽在怀里,和她一起等手术室的灯熄灭。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总算结束了。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迎了上去,听医生说,爷爷的手术很成功,结石已经取出来了,但是因为爷爷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可能周期比较长,眼下已经从手术室送往重症监护室。   无疑是好消息,三人均松了口气。   一天后,边老爷子体征稳定,转到了普通病房。   边爸如释重负,交代两个孩子看着爷爷,自己到楼下去买些洗漱用品。边镜答应了,坐在爷爷病床前,用食指去摸爷爷的手指。可又怕动作太大吵到爷爷,只敢轻轻在爷爷手背上蹭一蹭。爷爷的手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有伤,也有褶皱,可爷爷也是用这双手,在儿时抚摸自己的头,在长大后给自己做出一桌好菜。   人在病中,总显得无比的安详,边爷爷睡着,眼睛闭得很紧,可是嘴角却有一丝上扬的弧度,仿佛预知了孙女要回来,在梦中也是笑的。   边境说:“爷爷在笑,爷爷说他要活到八十岁才到地下去见奶奶,现在还有十年呢!”   常放安慰她:“爷爷向来是守信的人,定会好好践行自己的承诺活过这十年的,你要对爷爷有信心。”   边镜看到爷爷的手指动了,惊喜地笑了下,抬头去看常放:“爷爷好像听见你说话了,定是你回来,爷爷高兴的。”   常放怔然,见着满是笑意的姑娘,忍不住伸手,去抹她眼底的黑眼圈,对她说:“边边,你听我说,等爷爷醒过来,你就回家睡一觉,这边我看着。”   边镜慌忙地摇头:“不成不成。”   也不知姑娘为何如此固执,常放以为她是不愿离了爷爷,所以宁愿趴在床边睡,也不愿好好休息,只说:“你若执意这样下去,坏了自己的身子,爷爷醒来也不会高兴的。”   边镜却垂了眼眸,有些犹豫地瞅着常放,扯一下他的衣袖:“可是我担心你一个人太累,我心疼。”   常放一时无声。   姑娘的眼里泛着泪光,看一眼便让心止不住地往下陷:“我的傻姑娘,真傻。”   后来,两人也都没回去休息,倒是边爸拗不过两个孩子的苦缠,答应回去睡一觉,醒来就换他们俩,边镜替常放愉快的答应了,想着,再过几个小时爷爷便醒来了,只要见到爷爷醒来,她做什么事都安心了。   老爷子醒来是下午,边镜趴在床沿上,一手握着爷爷的手,一手垫在脑袋下面,睡得迷迷糊糊。爷爷睁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白茫茫的一片,继而见到的是一个男孩子的脸。   老爷子顿住了,记忆还未跟上,就觉得眼前的男孩子十分眼熟,可身上的痛感阻止了他继续深想的行为,老人抬抬手臂,眼皮眨了两下,却没有力气发声。   蓦地,仿佛有一束光照进,他吃力地开口:“阿格,是你,回来了?”   常放握住老人的手,见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和那慈爱的笑,也跟着笑了:“爷爷,是我,我回来了,回来看您了。”   爷爷笑得多开心啊,大病后第一次睁眼,便是心心念念的孩子回来看他,这一病,着实是值了。老人的笑是无声的,手指却是动的,边镜惊醒,抬眼,便是爷爷宠溺的微笑。   “我的好爷爷,您可算醒来了,我担心死了。”边镜边笑边哭,一手抹着泪,鼻涕还冒着泡,跟个花猫一样。   边爷爷满脸嫌弃:“丑孩子,姑娘家家,没点形象。”   边镜被逗笑,一个劲地说:“丑孩子也要爷爷,爷爷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边边漂亮的样子您可难见了。”   边爷爷点着头,身体却是累赘,无法支撑起跟孙女继续开玩笑的愿望,没多久,便又睡去。查房的医生过来看过后,说是没有问题,病人需要休息,边镜就拉着常放一个劲地笑,笑啊笑,笑到眼里的泪滴干了,常放把她的碎发捋到脑后了,还在笑。   笑声仿佛能传染,常放这一次,也随着她,跟两个傻子一样,笑得没点形象。   边爸从家里赶过来,又和医生交流了一番,医生让边爸放心,边老爷子身体很硬朗,只要安心养病不会出问题,边爸频频致谢,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下,转身催促俩孩子回去歇一歇,他来守着。   边镜有些流连,立在房门边不愿走,边爸看不过去,横了眉眼:“丫头你赶快回去,阿格,你帮我把她弄回去,不像话,不睡觉要成神仙不成?”   两头都是好心,常放搂了姑娘的胳膊,这次不管姑娘怎么回头,也没依她的,连人给揽了回去:“再胡闹,怕是明天医院又多一个劳累过度的病人。。”   边镜泄了气,老老实实跟着往回走,眼睛盯着她衣服上的扣子,白色的,她伸手扭一下:“你咒我生病。”   常放不说话,任由她抓自己衣服领子。姑娘抓了会儿,觉得没劲,松了手,又开始抱着他,往他怀里钻,没脸没皮的,就这么坐在车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已经站在家门外。   她听到了熟悉的麻将翻滚声,看到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四个人,同一张桌子,桌下有个小电暖,那橘黄色的火光暖暖的,静静的,仿佛氤氲了他整个童年的希冀。   不一会儿,家里的门再度被打开,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小男孩的眼睛明亮,同她一样,沉醉于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定格于这时间最无常的轮回转换。   这样的团圆,一生可曾遇到过一次?   她的家,三室一厅,两个老人,两个年轻人,两位客人,没有纷争,没有欲望,如此平淡,便是内心深处的温床。   姑娘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正卷入一场痴人梦,梦里的母亲、奶奶、还有格妈妈,从此是人间天堂还是异域孤坟? ☆、Chapter28   姑娘熟睡时,模样十分安静,眼皮轻阖,睫羽微翘,软软地趴在他的腿上。常放却睁大了眼睛,保持着清醒的模样,抱着姑娘的身子坐得一动不动。   常放不习惯在嘈杂的环境里入睡,更确切的说,早年四处奔波的经历让自己对外界充满了警惕,即使不再有母亲临时起意连夜叫醒自己逃走,也没法放下心中的戒备,偶尔小憩也只是闭着眼想事情。   常放坐在车窗边上,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姑娘,手指拂过她的耳垂,细软薄凉。余光里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新建的商业大楼,深色的玻璃幕墙,往身后飞驰。   边镜醒来时已是深夜,更确切地说,她是被饿醒的。撑着惺忪的眼皮,步子不稳,开始在厨房找吃的。   家里一般只有爷爷住,边爸为了节省上下班的时间,大多住在车行。老人对方便面这类速食食物没有好感,橱柜里也没有囤,边镜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筒挂面,在犹豫要不要煮了,客厅里发出了响动。   心里有些不安,边镜忙跑去找常放,结果见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一个白影,客厅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暗,姑娘知道那个身影是他。她蹲在他眼前,伸手,去碰他的眼皮:“定是我吵醒你了,还能睡着么?”   常放捉住姑娘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笑道:“没有,饿醒了。”明亮的眼像黑暗中的追光,可怜巴巴地瞅着她。   边镜“噗嗤”一下笑出声,拉起沙发上的人:“给我打下手,我煮鸡蛋面。”   “你煮的好吃吗?”   “不知道,但是少爷,我都能听到你肚子的叫唤了,不能将就一下吗?”边镜笑,在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开始在厨房烧水。   常放跟着她走进厨房,手上被塞上几颗蒜:“剥了,然后切碎。”   常放照做,去皮,握刀,老练的手法根本就比边镜更有看头。边镜这下抱着手臂不动了,细细地打量着他,眉毛挑了下:“你会做饭哦?”   “以前经常一个人在家,逼出来的。”他将蒜剁好,放进了锅里,见边镜还不动,将她整个人抱起,直直放到厨房外边:“等我十分钟,先在外面玩会儿。”   边镜倚在门框上,倒是没有真的走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锅里的水沸了,白色的雾气腾上来,常放单手打了两个蛋,背对她而立。边镜觉得,自己或许是魔怔了,常放的身影在她眼里柔和成一道剪影,刻骨到让她忍不住想要拥抱。   他低头,专注于锅里的食物,狭小的厨房里是沸水滚动的声音。   边镜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环抱住他。   常放手上动作一顿,捏着筷子的右手悬在半空中,而后低声笑到:“你这样抱着,我还怎么煮面?”   边镜没有吭声,依旧抱着他,把头枕在他的背上,轻摇着头。   常放用筷子搅散面条,问了句:“盐在哪?”   边镜这才收手,在一个柜子里找出盐罐子。   常放笑了笑,从她手里接过,边镜看摆放的两个瓷碗,锅里翻滚的气泡,还有他好看的手,入了迷。   常放在等面条出锅,大概还有三分钟。   厨房的小窗外是漆黑的夜,零星的灯火点缀着这座古城老镇,世界,太静了,她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对常放说:“我去外面等你。”说完,便打算让他安心煮面。   转身,却被一股力量带了回去,常放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下去。   这一次,他吻得很用力,唇舌交织,呼吸都紧了几分。满是薄荷香的身上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边镜回抱住他,仰着头回应他的热情,舌尖弥漫的是他的味道,这种熟悉而又迷恋的味道,足以让她每一次都沉沦。   他没有吻太久,拇指抚过姑娘的嘴角,说:“面条该好了。”   转身,把最后的调料放入锅里,静静地看着乳白色的汤汁。他用汤勺舀了,扣到一个瓷碗里,递到姑娘面前:“尝尝,咸不咸?”   姑娘在一双真挚的双眼下,小嘬了一口,摇摇头:“刚刚好。”   常放笑,把锅里的面捞上来,端到一侧的餐桌上。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顿面,吃得没了声,最后两人碗里干干净净。   边镜捂着肚皮,心满意足,冲常放哼哧哼哧地笑着,常放往后退一步,满是嫌弃:“嘴上有油,在发光。”   边镜囧,见着常放的嘲笑,不服气地要奔向他:“你才发光。”   常放逃难似的跑向客厅:“姑娘,刚吃完饭小心跑断肠子。”   “那我也要追得你也跑断肠子。”   恶心不?就说你俩刚吃完饭纠结于肠子的问题是不是恶心?   常放拗不过姑娘,坐回沙发上,被她抓着,问她:“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   边镜抹抹嘴:“早上七点,我给爸爸带份早餐。”   常放点头:“好。”   “那……”边镜瞅了眼沙发,很短,远不如常放的身高,扯了常放的手:“你去屋里睡吧,爸爸的屋,好久没人睡过,床单我给你拿干净的。”   常放好笑地看着她,难为姑娘一片心意,他觉得并不要紧,刚想说不用了,姑娘却又说:“如果你不嫌挤,也可以和我睡。”   说完,两人都静了。   姑娘有些后知后觉,隐隐发现话里的意思很羞耻,耳根热乎乎的,低头却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躁动,起身打算走,常放却拉她回来:“过来,我抱一会儿。”   常放把她抱在腿上,她有些依赖地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想说什么,却哽在喉中。   “怎么静了?想跟我说什么?”常放一手落在她腰间,姑娘的腰很细,柔软而没有一丝赘肉,他有些流连,身子热腾腾的,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边镜说:“本来是陪你回来祭奠你妈妈的,结果却是让你为爷爷费心,我真是——”   姑娘是愧疚的,同时也是感激的,常放的好让她受宠若惊,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在自己身边能让她最大程度的心安,这种心安不单单是一个保护者那么简单,还源于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她突然意识到:她有些离不开他了。   边镜鼻子酸了,怀里抱着的人是那么真真切切的存在着,隔着柔软的衣料,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爱这种手臂里拥着他的感觉,她爱他身体的温度,更爱他这个人。   “你哭什么?”常放顺着她的背。   “常放,既然你选择和我在一起,这辈子便不准再喜欢别人了,你若离开我,我会恨你的,会恨你一辈子的。”   她在用自己的信念宣誓自己的真心,一腔真情付诸,再也不忍有误。   他的姑娘,外表坚强得不成样子,谁又懂得,她内心的挣扎?当真正遇到爱时,还能否继续一往无前?   “不离开你,不会。”   他把她抱回床上,亲吻她的眼皮:“晚安,我的姑娘。”   边镜在他的晚安声中渐渐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边老爷子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可以和孩子们唠唠嗑了。   隔壁张大爷提了果篮来看老爷子,见着一身病服的棋友,连叹几口气。   这张大爷生平第一大爱好便是下象棋,这么些年,寻遍边镇无敌手,也就边老爷子能接他几招,眼下见着跟自己一般大的老头躺在病床上,竟有了涕泗涟涟的悲怆感,只望着这老友能快些好起来,再跟自己过几招。   边镜见了有些心痛,就怕张大爷悲伤过度,连连安抚:“张爷爷,爷爷没有大碍,您不用太担心。”   张大爷抓着小姑娘的手,千叮万嘱:“边边,你爷爷是我见过思考最是长远的人,棋盘上,别人只能预测到接下来的一两步,他能预测到三四步之多,那么有远见的老头,可得好好照顾周到了。”   边镜一下下点头,当真不敢有违所托。   张大爷这番叮嘱完,又向一旁的常放望去,眯起了眼:“这男孩子好眼熟。”   “他是阿格,以前住您楼上的阿格。”边镜忙着解释,张大爷“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掌:“我记起来了,就是你小子带着我家张帅在教室打扑克牌的,当时我还被他班主任叫去过,哎哟,我的老脸啊!”   边镜淡淡的笑着,见常放颇有些尴尬的脸,一时竟不知怎么向张爷爷解释,总不能说那牌本来就是张帅带的,她跟常放才是参与的受害人吧?   张爷爷就一个独孙,取名张帅,意思便是想让他长得又高又帅。这位张帅同学作为边镜的初中兼高中同学,十分不让人省心,不仅外貌没达到名字的要求,就连嘴皮子也没达到正人君子的要求,一口胡话说得最是能为自己洗脱罪名。   张爷爷此番定是被张帅哄得不知实情了,两人也不好多解释些什么,只问:“张帅近来做什么去了?”好像高中毕业后,她便与张帅失了联系了。   “没读书,南下混日子去了。”张大爷说起孙子,又是袒护又是惋惜,再见边镜和常放两人学生模样,羡慕极了:“边边,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以后要是见着我家帅帅,可千万帮着他点儿,你们可是好几年同班同学呢!”   常放应声:“张爷爷,我们尽力。”没有情绪,听着是十分的诚意。   张大爷心宽了宽,又说:“你们那时才十二三岁,现在一晃都二十岁的人了,不知有没有回初中去看看?”   边镜和常放对望,回初中? ☆、Chapter29   想不到真如张大爷所说,两人又回初中走了一遭。   那是两天后,边爷爷康复不错,挥着手把俩孩子赶出了病房:“两个年轻人天天守着我一个糟老头子,我看着都快发霉了,你们出去吧,出去,我已经好多了,不需要你们看着了。”   边爸也同意,觉得这俩孩子整天寸步不离,是时候出去透透气:“你们俩出去走走,晚上带晚饭过来就好,我陪你们爷爷说会儿话。”   遭到驱逐,两人不知该去何处,最后沿着街一直走,一直走,像是惯性似的便走到了初中校园的门口。   “进去吗?”边镜问他,眼前是新修的校门,高大而气派,金灿灿的几个大字仿佛发着光。   边镜自从初中毕业后,便再也没来过这所学校了。倒不是刻意回避,着实是高中课业太紧,每年寒暑假都在补课,再加上高中在宜城市中心,隔这边好几十公里,她也就很少走到这边来了。   “不知道班主任还记不记得我们?”常放笑一下,意思是打算进去。   门卫室里两位老大爷正喝茶聊天,见着两位年轻人在门前徘徊,从门里探出头来:“干嘛的?”   边镜回:“我们是这学校毕业的学生,想进来看看老师。”   门卫大爷眯起了眼,显然不太愿意相信这两个年轻人。学校这种地方,多留一份心眼才能保障学生安全,两位老大爷不敢放松警惕。   “阮爷爷,您家的小孙女苑苑现在也上初中了吧?是在这所学校么?”边镜笑眯眯的,冲那位个矮一点,皮肤黑一点的门卫大爷问道。   阮爷爷明显迟疑了,瞅着眼前的姑娘,倒像是找回一点记忆,但是人老了,见过的学生也多,说记得有多真切不太可能,不过知道苑苑的,倒是不像外来人。   边镜口中的阮爷爷和苑苑其实都是可怜人。阮爷爷和阮奶奶只有一个儿子,儿子结婚后有了孙女苑苑,本来一家五口生活平静。谁料一天,儿子因故遇难,儿媳万念俱灰离家出走,留下了仅仅两岁的小孙女苑苑。   两位老人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活下去也没了念想,可见着天真稚气的苑苑,还是含着泪,决定咬牙撑一撑。老两口没有一技之长,又因为年纪偏大四处不受待见,曾经一度沦落到靠捡拾破烂为生。也是一次偶然,阮爷爷在中学附近拾荒时遇到了学校的主任,主任见老人身体硬朗,又听了老人的悲惨遭遇,决定帮一帮,才有了老人在中学当门卫这一事。   边镜和常放上初中时,阮爷爷已经在中学干了好些年,有关阮爷爷和苑苑的事情是同学们传来的,可是他们也在校园里无数次见过阮奶奶翻垃圾箱的身影,偶尔阮奶奶身后也会跟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女孩。   初中的孩子都是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边镜记得,自己每次喝完的饮料瓶、写完的旧本子都没舍得乱丢,放学的时候会偷偷塞到阮奶奶装塑料瓶的袋子里,若是见到小苑苑,还会把自己的笔和本子分给她一两个。   当时的孩子几乎人人都如此,没有金钱上的帮扶,小小的心灵里却满满都是对弱者的关怀。献爱心这种事,当真可以如涓涓细流,总会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门卫大爷放两人进去了,边镜沿着坡道的绿色地砖往前走,伸着双臂保持平衡,却不料崴了一下脚,她从凸起的绿砖上跳下来,翘着一只脚拉常放的胳膊:“慢一点儿,我缓缓。”   常放走近,托起她的胳膊,似笑非笑的样子:“疼了?”   边镜摇头,疼倒不疼,就是稍微扭了下:“揉一揉就好了,刚刚那砖有点陡,我没注意。”   他蹲下来,握住姑娘脚腕检查。姑娘的骨架很小,白皙的脚腕纤莹而握,平滑细腻。他轻揉了揉,没有红肿,于是笑了下。   边镜愣,双手掌在他肩上,问他:“笑什么?”   常放望了眼四周。正值国庆放假,校园里只有补课的初三生,坡道上是玉兰树,风一吹,树叶唰唰地响,像是遥远的风铃,一声声摇曳进人心里,让人全身都缓了些许。   睁眼,是绿草如茵的足球场。   “你在想什么?”边镜扯了他的衣服领子,见他半天不动,有些奇怪。   “在想,你怎么走路的?”他起身,瞧着姑娘的眼睛。   “想像以前那般过‘独木桥’,但是平衡能力不如以前了。”她试着走了两步,脚腕已经缓过来了:“我记得,你以前总能很快从这上边跑过。”   有关他的一切,她都记得。   “我们去橱窗看看。”她说。   橱窗是一堵白墙,上面盖了琉璃瓦,周边是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橘色的小花。白墙上有孔子画像,配有“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两句话。   “貌似是新修的,以前这边挂的都是老师的介绍。”边镜轻声说着,正感叹学校的思想教育。转眼,常放已经走到那一头,坐在靠近足球场的台阶上,望着草场出神。   边镜走到他边上,坐下。   “坐过来点儿。”常放伸手扶她,边镜搭上,往他这边挪了挪。   视线正前方是升旗台,一面五星红旗在迎风而舞,这种眺望祖国的感觉,在任何时候都是巨大的崇敬,边镜忍不住端坐起来,连目光都带了几分敬意。   “常放,阿格。”她在叫他。   阿格,阿格。   这是她在这所校园叫过次数最多的名字,上学时,交作业时,撒欢玩时,要么她跟在他后面,要么他带着她。   那时学校每周一都会升国旗,初三几个班每班负责一周,轮到他们班时,班主任选了两个男生两个女生,要求是女生一米六以上,男生一米七以上。边镜向来被人当惯了小矮个,自然这类荣光之事不会落到她身上。阿格突飞猛进的身高和不凡的颜值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九年级四班总得出个像模像样的旗手,于是选了阿格去做第一升旗手。   周一那天,一千多人都端端正正站到了操场上。那个叫阿格的少年,在三个同学的陪衬下,把鲜艳的五星红旗送上了蓝天,所有人都行注目礼。   边镜在乌乌泱泱的人群中,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国旗下,那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别样硬朗,一眼难忘。   少年啊,我的少年,你可知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你的吗?   那晚,边镜在日记本上记下了第一篇与女孩心事有关的日记,她写:我希望我能与国旗下那小小少年,肩并肩。   “去看老师,他应该快下课了。”常放牵过她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边镜步子有些虚,瞅着常放冷冽的侧脸,心中总有东西落不下,她停住,叫他:“常放。”   “嗯?”他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担心见班主任?”担心自己当年弃考让班主任枉费苦心,也担心自己爱折腾的性子给班主任带来过太多的麻烦。   常放低头一笑:“能逃避吗?既然来了,就坦然接受一切批评和夸赞。”   “可是……”   “班主任又不吃人,不然我那时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常放自嘲,边镜讪讪低头。   真正见到班主任人时,所有的担忧都显得多余,因为内心只能用感恩两个词来形容。   当年三十出头的班主任,最爱穿一身白衬衣搭西装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头发剃得短而利落,精神气十足。   可能是时间的磨砺,这位让人有些后怕的死板班主任,不再像以前那般不敢让人接近了。他换了一双更加舒适的球鞋,白衬衣换成了白T恤,西装裤换成了休闲裤,整个人都慵懒了几分,也慈爱了几分。   见到来人,班主任竟是大笑了一声,这么些年,带了那么多学生,寒暑假拜访他的倒是不少,在国庆这么难得的假期来看他的,倒是稀罕,热切地招呼起两个孩子:“我今年正好带毕业班,刚上完一节数学课,也不知道你们俩要来,这会儿什么都没准备,这样,去我办公室,我给你们倒杯茶喝。”   “老师,不用了,我们毕业那么多年了也没回来过,现在回来看您,倒让您麻烦了。”边镜应声回到,他们空手而来已经不好,更觉得不该让老师为自己操劳。   “你们回来我高兴嘛,这都五年没见了,你们也都走远了,当年对你们俩,我也是记忆很深的啊!”班主任笑着,把两人往办公室引,嘴里还在念叨当年的事:“我记得易格你当初很调皮,很不服管教,今天见到好像成熟了不少,好小伙子,终于长大了。”   常放也淡淡笑着:“我当年可是挨了您不少批评,我都记着呢。”   班主任:“当时班上人就你火气大,跟陈小胖一架打到脑袋流血,那天差点把我吓死,好在你没出大事。后来教务处罚我没管好,扣了我半个月工资,我还记着呢!”   常放:“可我记得最深的便是您那次罚我写检讨,那一次之后,我当真是什么坏事都不敢干了。”   班主任:“你这小子自尊心强,辱了你的自尊你自然就记忆犹新了,不过我真不忍心罚你的,可是你那时跟个炸毛的公鸡一样,不拔拔毛真是看不下去。”   常放:“老师,您费心了。”   班主任一挥手:“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你们现在不也好好的吗?长大就好,懂事就好。”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瞧了两人一眼:“你们俩关系还是那么好,真好,嗯,真心挺好。”   当年班主任也不是眼盲,只是见小姑娘和小男孩打打闹闹还能互帮互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认为不应该刻意为难人。眼下见着两人依旧如同少年时的和谐关系,心中不禁感叹:当年的做法没错,没有误了两人前途,也没毁了他们俩的感情。   “易格你中考没考有影响没?我当时真为你担心,明明成绩不错,若是因为没考成试误了学业,我都替你不值。不过你们俩也真是运气不好,偏偏又生了病,好在边镜最后发挥超常,考入了宜城最好的高中。”班主任似乎有很多的话说,每一句话都带着长者的忧心,感慨中也让两人深切体会到这位严师当年的不易。   班主任问:“你们现在在哪上大学?”   “我们在江城。”   “江城好,好大学多。”班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别人,于是搬了办公椅让他们俩坐,自己当真泡起茶来:“我这茶是今年的春茶,不知你们年轻人喝不喝得惯,不过喝不惯也得喝,这可是你们老师亲手泡的哦!”班主任语带调侃,倒让两人难为情了。   一番叙旧,从下午四点到六点,班主任因为要上晚课,两人不便多留,才从办公室退了出来。   望着两人并排的背影,班主任竟忍不住有些眼酸,隔壁教室里有琅琅的读书声,年少的男孩和女孩在为前途努力。   他听到自己轻声说:“这俩孩子,真好啊!真好!”    ☆、Chapter30   边镜和常放还有两天要返校,担心走后边爸一个人照顾老爷子忙不过来,所以好说歹说,劝服了边爸请个护工照顾边老爷子。   边老爷子得的不算大病,但是年纪大了,恢复起来比正常人慢了些。护工来的时候,边爸千叮万嘱,一定把老爷子照顾周全了,小护工一个劲地点头,从未见过这般不放心的家属,最终只好宽慰:我是专业出身,您放心,交给我没问题。   可是家属说通了,边老爷子又犟上了,偏着头瞅都不瞅人一眼:“我说了不用人看着,你们偏偏不信,浪费那个钱干什么?我有事不会按铃找护士吗?”   “爷爷,我们也是担心您嘛,有专业人士陪在您边上,您好得也快点不是?”边镜跑到爷爷眼前,笑眯眯地冲爷爷说着。   边爷爷又把头扭到另一边:“我不用,我自己会好。”   边爸见护工老站在老爷子面前不是个事儿,客客气气把护工姑娘叫到病房外,告诉她老爷子的脾性,就怕老爷子把人给气走了。好在护工姑娘能理解,说是等他们和边老爷子说清楚,自己再进去开始工作。   边镜还在老爷子跟前软磨硬泡:“爷爷,再过两天我就要回学校了,到时候爸爸放心不下您,肯定是日日都守着您,您也不想爸爸照顾您太辛苦吧?”   “我让他别来,他偏要来,你爸爸就是头倔牛。”   “爸爸是倔牛,您就是老倔牛,老倔牛不听劝,边边都不高兴了。”   老爷子哼一声,不肯作声了,边镜知道爷爷开始妥协了,笑了笑,冲爸爸眨眨眼。边爸笑一声,这老头子别人都说不动,也就边镜的话有用。   常放捎东西上楼的时候,护工已经开始工作,他把一些日用品放在床头柜上,老爷子正巧望过来,慈眉善目的样子,冲常放招手:“孩子,你过来。”   边镜这厢在一旁削苹果,见着爷爷突变的脸色,心生疑惑,正打算竖着耳朵听听爷爷要与常放说些什么,却被爷爷一句“你们都出去”的话给撵了出去。   边镜慢吞吞往外走,心里惴惴不安。削了一半的苹果连着长长的一条苹果皮,她再往下削,却突然断了。   她把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过了会儿,常放还没出来。   猜不出爷爷单独要和常放说些什么,在爷爷眼中,常放是个十分讨喜的男孩子,尽管这么多年不见,爷爷都记着常放,醒来的第一眼便认出他来。如今,常放跟自己在一起了,爷爷该是支持的吧,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背靠在走廊的瓷砖墙面上,脚掌在地面一下一下地摩挲,心里数着数字,一,二……她转了个身,心有些沉,数到五百的时候,房门响了。   瞥眼,门框里常放正望向自己,眉目似是被墨晕过,深了一个度,散发着凌冽的光度。   边镜心里一惊,把苹果递给他:“吃么?”时间有些久,苹果表皮氧化了,她叹一声:“算了,吃不了了。”   走廊的灯有些暗,看人不真切。   他走几步,到长椅上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眼里似乎是困倦的,望向边镜。边镜小跑到他边上,站着,抱住他脖子,心里闷到说不出话,爷爷不会说了什么吧?   边镜在心里琢磨一番,还是决定问一问,她不是一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对常放也是有爱便言:“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常放搂住姑娘的身子,手臂稍用力,姑娘便倒在他的腿上,吓得瞪大了眼:“你做什么?”   他把她抱在腿上,扶正,圈住她的胳膊:“爷爷问我有没有去看母亲?”   边镜推开他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真的?那么久就说了这个?”   走廊有稀疏的脚步声。   他嗯了一声,借着昏暗的灯光去看她的耳朵,姑娘的耳朵分明是打过耳洞的,他却没见她戴过任何耳饰,他把姑娘往怀里带了带。边镜看不见他的脸,又挣脱开来,把手掌在他脸上。   姑娘的手有些烫,落到他微凉的脸上,温热而着重,他全身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她盯着自己的眼睛上。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捂着他的脸,正对着自己。   “是啊,有事。”他笑,眼里是她眸子的晶亮,呼出的热气在脸上铺开来。   “说呀!你这样笑得我好慌。”   他转过头,望向一边,那边有人走动:“身上一股酸臭味儿。”   边镜:“……”当我没问。   不就两天没换衣服吗,瞧把你嫌弃的?   走廊有人走近,一个护士扶着一个女病人慢吞吞往洗手间的位置走,手上举着输液的瓶子,因为个头不高,近乎是踮着脚走路。   边镜从他身上跳下来,转身进了病房,爷爷已经睡下了,她举起胳膊闻了闻……其实还好吧,哪有酸臭味儿?   轻哼了一声,别的都不打算干了,决定回家洗个澡。   本来以为大洗后全身会放松点儿,当边镜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自己房间浴室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连连用干毛巾把头发裹起来,没来得及换睡衣便到猫眼处瞅了一眼。   是住楼下的大妈,刚搬来没一个月。   她把门扯开,大妈“轰”一下闯了进来,苦大仇深的模样。   “您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边镜轻声问着,见大妈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得紧。   “我家屋顶漏水了,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大妈说完就往屋子里面走,全然没把自己当外人,边镜跟在后面,拉都拉不住,手被甩老远。   “大妈,您这是做什么?您说您哪间屋子漏水了?我帮您看看。”边镜怀疑是自己浴室的问题,毕竟很长时间没用过了,前几天洗澡也没这么大洗过,怕是漏水也不自知。   “不用看了,定是这浴室的水漏到我家屋顶了,小姑娘,不是大妈为难你,我搬来也不久,住的也不是高端小区,但是漏水这事我实在忍不了,我的损失你得负责。”   边镜头发还滴着水,脑子乱成一锅粥,这都没弄清是不是自个儿的错,先要上钱了!   “我先检查检查,您别急。”   “我家房子刚刚装修过,墙都是新刷的,这水不巧正巧漏到我儿子和儿媳结婚用的喜房里,你要我别急?”   大妈的声音尖利,每说一句话,边镜的头就麻一阵。最终边镜没办法,把这大妈招呼到椅子上坐下:“我打电话找人来修,您真别急。”   “修有用?你家修好了我家的墙能好?今天你要不赔偿我的损失,我还不走了。”大妈双臂一抱,靠坐在椅子里,那势头,强占一座山头当代王都没人敢说个不字。   边镜也是气了,最恼火这般无法讲道理的人:“大妈,这里是我家,损失我请专业人士评估后自会赔偿,但是您突然闯进我家来赖着不走,就是您的不对了。”   “小姑娘,别跟我说狠话,今天我不拿到钱我叫我老公上来一起,知道你家老爷子病了,你爸忙得很,你一姑娘我不为难你,五千块钱,我屋顶重刷。”   “您出不出去?不出去我报警了。”   “报警?哎哟,你以为我还怕你一句话了?老胡,老胡你快上来啊,小姑娘说要报警了!”大妈尖着嗓子嚎了一声,方圆五十里都能听见,接着楼梯口又上来个五十左右的大叔,穿的短袖短裤和拖鞋,颇不友善。   边镜眼见着招架不住了,给常放发消息,自己好不容易单独回来一次,竟碰上这事儿,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常放赶到时,大妈还坐在椅子里叫嚣:“我刷这墙好几万,屋顶漏了水算是白刷了,不赔能行?休想。”   边镜抚额,气得冒烟:“大妈,我好话已经说尽,今天您的一言一行我都已经录音,并且音频同时发送给了我的朋友,我希望您五分钟之内离开我家,不然我以您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您要是觉得拘留也没什么,您继续。”   大妈一听,心虚了,咬牙腾地站起来。扬手就要对姑娘动手,被常放一手挡住,大妈往一侧踉跄过去。   一直附和大妈的大叔冲上来:“看我不教训教训你个毛头小子,敢对我老婆动手?”   常放搂着边镜侧了个身,站到沙发后边,用脚勾来一把椅子挡在两人跟前,一字一顿,躁红了眼:“我不对老弱妇孺动手,你们自重。”   大妈不信邪,跟疯了似的,霍一下上前揪住边镜的头发:“个死丫头,还敢威胁我,我今天非得弄弄你。”   边镜疼得“嘶”一声叫出来。   常放的理智已经被这蛮横无理的两口子消耗殆尽,掐住大妈的手腕,稍用力,大妈便开始叫唤:“哎呦,我的手,松开,疼……”常放甩手,大妈被推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常放一脚踹开椅子,声音一震:“今天你们谁敢动一动我姑娘,明天我让他在医院躺上十天半个月,我常放说到做到。”   老两口面面相觑,自知不是年轻人的对手,开始往后退。   “等着,等着我让你们赔钱,赔钱!”说罢,灰溜溜退了下去,常放一脚把门踢关上。转身,姑娘正捧着一撮头发大喘着气,眼里藏着泪光,忍着没掉下来。   室内一片静,沙发、椅子横七竖八地躺在脚边,乱得紧。   边镜抱着腿,坐到地上,用毛巾擦头发,一声也没吭。   “疼了?”他蹲在她边上,去摸她的头,带着湿气的头发有些凉。   边镜摇摇头:“就是可惜了这头发,死得不明不白。”说完,垂着头,什么也没想,呆呆的。 ☆、Chapter31   常放把姑娘从地上抱起来,边镜身子一沉,便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他抱着他的脖子,轻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没说话,抱她到卧室,把她轻放到床上。   “吹风机在哪?”他问她。   边镜指了指抽屉,他拿过来:“躺过来,把头发吹干。”   边镜乖乖躺过去,他笑:“还要往外一点,不然水要滴到床上。”   她往外挪一点,平躺着,后颈垫在他腿上,这种角度,可以清晰地瞧见他的喉结,他的下巴。毋庸置疑的是,常放的长相是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的长相,好看到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惹眼。   边镜有些不习惯这种姿势,总觉得这般躺着有种任人宰割的错觉,于是翻了个身,侧着头面对他的身子。吹风机开始转动,头皮热乎乎的,她能感受他的指间穿过自己的头发。   常放倒真是在给她认真吹头发,暖风拂过发梢,渐渐到头顶,他边吹边顺着她柔软的发。边镜还从未被人这般服侍过,还是很小的时候奶奶帮她洗过头,不过那时头发短,洗完便用毛巾擦到半干,自己再到外面玩一阵,头发就自然干透了,倒是没有这般麻烦过。   “翻个身,耳朵上边的头发压着了。”他说。   边镜又回到平躺的姿势,常放一手把她耳旁的发拨挑下去,暖风吹过,耳郭有些热,他却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半分都没松懈,手指拂过她的耳,挠着她的心。   “我担心楼下那对夫妇还会来。”她突然说。   “他们也就欺负家里只有你一个小姑娘,不然没那嚣张的气焰。”   “你的意思是爸爸在家的话他们就不敢胡来了?”自己和那大妈争执的时候大妈是分毫不让,常放只稍微动动手,两人便走了,这样倒是真如常放所说,家里有个男人,便容易办事多了。   “这个世道,欺软怕硬便是如此,跟无理的人讲道理就是你输了,你们家在这地方那么些年,左邻右舍都帮护着,他们搬来才一个月,闹不赢的。”   “我们明天叫人来把浴室修修吧,赔偿的事我跟爸爸说一声,我得提防着点儿,毕竟学了几年法律,不能吃了亏。”   常放笑:“长本事了?”   边镜嗯嗯两下,不想让爸爸太操心。   “头发好了,摸摸行不行?”常放把她的头发整个捏在手里,像是替她栓了一个马尾,边镜觉得可以了,从床上坐起来,勾着腰找拖鞋,宽松的睡衣领子自然垂下,留出胸前一抹□□。   姑娘却浑然不知。   她见到拖鞋在常放脚边,爬过去,脸颊蹭到他的手臂,滚烫的,灼着她的。瞬间,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向她的唇,轻咬住,渐渐向内探索。   她被吻得迷迷糊糊,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不匀,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轻唤:“常放。”   他喉咙一紧,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去吻她的耳垂,吻她的脖子,吻她胸前的柔软。姑娘的体香在他鼻尖萦绕,每一处柔软都在逼他失控。   常放比边镜高出许多,低着头,把姑娘笼在怀里。边镜睡的是加宽的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散开来,有些磨人。小腿几乎乱蹬,落在床沿边上,脑中伴着身体的热度浮现的是一出香艳旖旎的画面。   两人都是成年人,对男女之事无论是从网络还是从身边人口中,总能了解一二。常放的室友几乎和所有大学生的室友没有差别,也用电脑分享过不可描述的画面,他虽不是主谋,多多少少也受影响。   ……   他蓦地松开她的唇,看向她的眼睛:“可以吗?”   声音有些低,不比他平时说话时的澄澈嗓音,这声音里有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沙哑与粗粝,撞进她耳里,扎进她一下下跳动的脉搏。   她听到自己轻轻“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室内的光线有些暗,半亮的灯给满室添了一份朦胧感。   他依旧看着她的脸,双手撑在她耳旁。   边镜被他折腾地没了力气,声音软软的,说:“做吧。”   他的呼吸又沉重了几分,一手揉握住姑娘的腰,两人滚在薄被里,抚摸对方的背,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掀起的睡衣堆在颈间,胸前的灼烫感在全身蔓延开来。   两人在薄被里滚了滚,全身都是汗,她近乎睁不开眼,实在是有些热,到半路的时候,不知不觉踢开了被子。常放光着上身坐在她眼前,额头是汗,腹部的肌肉却很明显。边镜撑着身子坐起来,问他:“怎么停了?”   “没有准备,不安全。”   说罢,光着上身走到了浴室,玻璃门上随即出现那结实的身影,伴着水流,牵动着她内心深处最不齿的欲望。   差一点,初夜就给了彼此了。   冷水打在他的脸上,肩上,凉飕飕的,浇灭着蓬勃的□□,他一手撑在墙壁上,接受着这场禁欲系的洗礼。   她低头笑一下,胸前一片绯红,拉了被子罩上,听那哗哗的水流声。   突然,她从床上跳起来,跑去砸门:“这浴室漏水,漏水啊!”   常放:“……”   关了水,落汤鸡一般走了出来,边镜迅速躲回被子里,藏了半张脸,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是不是提醒晚了?”   常放甩了一脸的水,问:“拖把在哪?”   “在阳台上。”   半分钟后,浴室惊现拖地的男人,佝偻的身影,心疼死了姑娘。   两人为了遮盖犯罪现场,进行了一出大扫除,其间,常放接了一通电话。边镜把客厅的椅子摆好,转眼,便是阳台上笔挺的身影,逆着夕阳而立。   有没有那样一个人,无论他是衣冠楚楚还是衣衫褴褛,你只要见到他的身影,你就会认出他,止不住地想看他,拥抱他?边镜此刻见着那抹身影,竟像是从时光隧道里见到最弥足珍贵的记忆,一分都不舍得忘却。   常放挂了电话,走进来,常放最近的电话很多,有时候一通电话长达一个小时,边镜有些好奇,看他那严肃的表情,貌似不是学校的事情。   她叫他:“常放。”   常放眼皮有些惺忪,没有表情却又仿佛是笑着的,边镜怔忪在原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你真的没有事情瞒着我?”   还是早上的话题,这番又重新捡起,边镜更加不依不饶了。   “有事情我会告诉你。”   “你不想说?”   他笑一下,摇头:“真的没有可说的。”   边镜转身:“那好吧。”   “你干什么去?”常放扯了她后衣领子,没让她走。   “我饿了,想吃饭,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逼你。”继续向前。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我会告诉你的。”   边镜迟疑着回头,倒不是真逼着他说什么,只是不想看他一个人犯难的样子:“常放,我,边镜,家在这儿,爷爷奶奶爸爸你都见过,而且熟识,我的妈妈我不知道她在哪,但是她不重要,我想说,我这个人是彻头彻尾透透明明在你面前的,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不想我的男朋友总是什么不好的事都瞒着我,自己一个人扛。”   这般慷慨又善解人意的话,的确是边镜能说出来的,他的姑娘倒真是勇气可嘉,说什么做什么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她的好意却也让他忍不住去想边爷爷的一番话,边爷爷是睿智的人,只问他:如果有一天,他没了常家的庇护,还能否好好照顾她?   他与常家的关系,说到底还是他与父亲的关系,父亲有名义上的妻子,而他,其实还有名义上的母亲,只是他们这一家三口,从未同过框。   “边边。”环抱住她,说“我们的故事刚刚开始,接下来,你会明白一切。”   边镜不吭声了,埋着头,眼里白茫茫一片。   我等你开口,等你。   七天假期,转眼已至第六天,前些日子两人忙于边老爷子住院的事,临到末了才抽出时间去看望格妈妈。   格妈妈的墓碑是以易格之母的名义修砌的,一别五年,墓旁的小柏树已经可以庇荫,边镜陪常放过去,一如既往带了白菊。她不知格妈妈偏好什么,也不懂祭拜人的礼节,只是觉着格妈妈是宽容之人,定不会责难她的无知。   常放倒是带了白色的马蹄莲,花献予已故人,以传达浓浓的相思。   边镜从未见常放跪过,但是这一次,常放是真真切切跪在了母亲墓前,给母亲磕头。古来百善孝为先,常放和母亲相依为命十五年,养他,护他,一朝与世长辞,竟无人问津,他的心里是难过的,为母亲不值,也为自己自责。   常放面色沉重,边镜静静站在一侧,鼻尖酸涩。   边镜记忆中的格妈妈是温柔美丽的,每到冬天,总能在给阿格织围巾的同时也给她织上一条,会在最寒冷的冬天塞给她一个暖水袋,还让她别告诉阿格,只给小姑娘。如今,那位带给自己温暖的格妈妈再也回不去了,她心里像缺了什么,轻咬着唇,忍着泪,陪常放一同跪了下去。   初秋的风从北边吹来,携着淡淡的凉气,常放静默良久,牵起边镜的手,说:“走吧。”   “嗯。”   边镜点一下头,天空有白云飘过,头顶是一片蔚蓝。 ☆、Chapter3.2   在宜城的最后一晚,两人没有做其他事,空着肚子到小吃街,像小时候那般搜罗起地方的美食来。边镜心寄于老四酒楼的口水鸭,买了一只觉得还不够,又买一只,决定带到学校让室友也尝尝鲜。   常放最爱吃的是鱼,红烧鱼、清蒸鱼、烤鱼……边镜怀疑,他上辈子定是海里的鲨鱼,靠吃鱼为生,或者说,这辈子选错了职业,应该撑一小船,晾上渔网,到大江大河边上做一个渔夫,从此以鱼为伴,想吃便捞。那情景,好家伙,敢情和谐。   常放拧着眉毛看她,平时没见她想象力这么丰富:“你明儿也不用去学校了,就在这街上摆个摊,别的都不用干,买身道士服,举面算命的旗子,不算人生死,不算人祸福,就算人前世今生。”   边镜抡起手里的鸭就砸过去:“在如今的社会主义体制下,你竟然还想有封建主义算命那一套愚昧做法,你个思想不进步的青年,小心党和人民讨伐你。”   “要讨伐也先得讨伐某些动用武力的人,刚刚一个女子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是不是该管?”   常放话音未落,又一只鸭子飞上了天,他撒腿就跑,女朋友打人有没有人管?家暴有没有人管?   边镜追着他跑了半条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倚在一家混沌店门口,喘着粗气,脸上红扑扑一阵。   常放小心翼翼走近,见她的爪牙收了起来,用手顺顺她的毛:“不追了?”   边镜不吭声,把两只打包好的鸭子塞到他手上:“你提。”   混沌店的门面不大,生意却很好,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边镜往内看一眼,便转身走了进去,常放在后面叫她:“干嘛去?”   “吃混沌啊。”   她点了一碗香菇鸡肉馅的混沌,见门里那人磨磨唧唧没进来,问老板有没有鱼肉做馅的,老板像是第一次听说似的,整个人都懵了,连连摇头:“谁做那个?河鱼刺多,做起馅来多麻烦,海鱼成本又太高。”   边镜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看了两眼菜单,又点了一碗虾仁馅的。   老板奇怪:“你这姑娘饭量倒是不小,两碗能吃完么?”   边镜信誓旦旦:“能,还有一个人,在门口。”   老板眯起眼瞧了瞧,果真看到门口有个高高帅帅的小伙,笑道:“那是你对象?”   边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等着自己的混沌下锅。   常放见姑娘是不肯挪窝了,这才迈着长腿走进来,边镜暗自笑了下,到餐桌上坐下,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他也坐了下来。   “生气了?”常放打量她的眼睛。   边镜憋着笑,神色不动。   “真生气了?”常放继续看她。   边镜侧了个方向,正打算再演一演,可惜影后的天赋还没发掘出来,老板却突然嚎了一嗓子,声音直接传到他们这边:“姑娘,你要的两碗混沌要辣椒吗?”   边镜:“……”   老板,您这声问得真是时候,不应该好了的时候叫一声“你的两碗混沌好了”吗?这样才有惊喜嘛!结果咧,我好不容易酝酿的严肃情绪全没了,现在眼睛都笑弯了,怎么办吧?您说怎么办?   常放被姑娘逗笑,抱着手臂看她:“很好,表现不错,知道我也饿了。”   边镜倒一杯凉开水,作漫不经心状嘬着,心虚得眼睛四处看。一旁坐了对老夫妻,老爷爷正往老奶奶碗里夹混沌。正感叹老父妻感情好,手腕却被前面的人握住,拿过去。   他的手掌有些烫,边镜盯着他看了会儿,问:“做什么?”   他学着老中医把脉的样子,把食指和中指按在她的脉搏处,有模有样地感受她心跳。边镜有些莫名耳热,心里更像是擂着鼓,四周都有人,她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缩回来:“你偷窥别人的心跳。”   他说:“姑娘,你心跳还在加速。”   “那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中医,能得出什么结论来不成?”   “别的结论得不出来,至少有一项要说。”   嗯?是见到喜欢的人,心跳加速么?   边镜正臆想飞飞,结果常放一反常态收敛了笑意,本本正正地说:“你缺乏锻炼,回学校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我陪你早练。”常放见她的脸还是泛红,知道她刚刚一路跑过来有些吃力,而自己几乎每天都会跑步,所以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边镜汗颜:“这可以商量吗?”自己着实对体育锻炼提不上兴趣,于她而言,跑步跟要命没有两样,她可以逼迫自己每天早起背书,可以走很远的路去完成一份兼职,可一想到跑步脑子里全是上次摔得膝盖破皮的落魄画面。   她不想。   可常放在摇头:“不能商量。”   唉,他说不能商量!   “好吧好吧!”边镜垂下头,认命了!想一想,有人陪跑,也算是一件暖和的事情!   这家混沌店还是他们初中时常来的混沌店,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店里重新做了装修,亮堂不少。不过吸引人的还是混沌的味道,皮薄馅多,入口爽滑,香气四溢,这种带着宜城特色的混沌,在外总是稀缺,于是每每回忆起来,都欣慰地称作家的味道。   两人吃得欢愉,走后,又买了些地方特产打包。   晚上,两人最后一次到医院去看边老爷子。孙女儿要走了,边老爷子没说特别的话,一如往常般叮嘱她莫要贪玩,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   边镜连连点头,只盼爷爷快点好。   “东西收好了没?”边爸问。   “都收好了,明天赶早走。”   “两个人在路上小心点儿,现在哪儿的小偷都多,注意着自己的包。”   “爸爸,知道的,您放心。”   “要不我明天早上开车送你们吧。”边爸瞅着自己的闺女,仿佛她还是个小孩子。   边镜笑:“爸爸,我这都大三了,来来回回那么多趟了,您弄得我跟大一新生报到一样。”   边爸也笑了,着实是做父母的总免不了操心,最终拍拍常放的肩,说了句:“照顾好她。”   常放点头,默默记着,不敢有半分懈怠。也着实是无意懈怠,自己招惹的姑娘,自己自然要照顾好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两人拖着行李离开宜城,几个小时后,又进入H大二期学生公寓。   边镜立在宿舍楼下,隔着那疏疏密密的叶,抬眼一看,竟有一种久违感。明明只是离开了六天,却仿佛又经历了一段人生百味,回来时,还是最初的模样。   唐圆满和顾可儿趴在阳台上,朝边镜抛着媚眼,楚余八成是还没回来,以她的性子,不浪到最后一刻不会有转身的想法。   常放摸小狗儿似的揉揉她的脖子:“去吧!”   姑娘看到玩伴,一时心里乐开了花,随她吧!   边镜笑一下,其实还是有点不舍的,这几日两人几乎寸步不离,没有感情也能磨出感情来,更何况姑娘本来就把他放心坎上,这厢各归各的去处竟是万分不适应。   “你这样傻笑做什么?要跟我回男寝么?”常放笑,这姑娘有时候痴痴的,笑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你陪我回女寝也行。”   “你就那么想你男朋友上校园新闻的头条?我就问问,我被宿管抓着打对你有什么好处?”   “额……你走吧。”   迅速挥手,钻进宿舍楼。   常放无奈地摇头,时而疯癫,时而温柔,时而安静,时而放飞,这姑娘,到底有几重性子?想着想着,他竟笑了,仿佛她的每一种性子,他都很喜欢。   他迎着光亮的方向走,背影颀长,身姿傲然。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的人不用刻意去记忆,也会在心中占据主导地位。   边镜把吃的拿出来的时候,唐圆满几乎瞪大了双眼,不得不说,边镜对吃货还是格外照顾的,宁愿自己背着重重的行李,也没敢辜负她的厚望。   唐圆满心满意足到抱着边镜的脖子亲,“吧唧”一口,口水落边镜脸上,被边镜嫌弃地推开:“脏死了。”转身去找毛巾擦脸。   “边边,你回家常放也一起吗?”顾可儿探着头。   “嗯。”   “那岂不是见家长了?我的天,你们发展速度也太快了。”顾可儿被自己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这速度,太快了,不过回头想想,貌似好几个月了,自从她知道边镜喜欢常放开始。   “边边,你们要订婚吗?”顾可儿语出惊人。   边镜从洗手间望出头来,愣了几秒。   这两字足够让人浮想联翩。前一阵子她还在想怎么才能和他在一起,这阵子又在忙爷爷的事,有关婚姻的问题,是真心没有考虑过。不过,若要和人结婚,她想她不会选择常放之外的第二人。   “你没想过吗?也是,你到法定婚龄了,人常放还差一年多呢,现在考虑这种问题实在是不合时宜。不过啊,我希望你们俩能一直走下去,边边,你结婚一定要找我去当伴娘,我想亲眼见证你的幸福。”顾可儿难得这般温柔,说起话来还淡淡地笑着,无比憧憬的模样。   亲密的女孩子之间,总是有意无意聊到许多跟未来幸福有关的话题,有时候当中会有一个人说,我以后要生一儿一女两个孩子,那样儿女双全多好,其余几个便嘲笑,你孩子的爸爸现在还没影呢!也有时其中一个女孩子会说,我未来结婚一定不能有霸道婆婆,可真正结婚时,看的是结婚对象,跟婆婆又有几分牵扯?   边镜轻吸一口气,拍拍顾可儿的背:“可能你先结的婚,我去当的伴娘也不一定呢!”   顾可儿发懵:“以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你们毕业不结婚,打死我也不信!”   真想如顾可儿所言了呢!可谁又不提防着“造化弄人”四个字呢? 作者有话要说:  说点儿啥呢?好像背书背懵逼了,现在脑子里转的还是法条,唉,我这文估计是要和法纠缠了。 下一篇文一定来个节奏紧凑的,这篇小情小爱只能当当生活日常了。有人看我很开心,不想看也不要紧,真的自己都不好意思(捂脸) ☆、Chapter33   原本以为,楚余的归来定是大明星回乡一般光彩照人,且不说引无数人驻足,至少戴上墨镜、穿上时装,模特架子得端起来。结果呢,当三人见到逃难似的楚大小姐时,几乎同时惊掉眼珠子。   楚余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一件蓝白条纹连衣裙,很淑女的模样,之所以说她像逃难,着实是因为她没怎么化妆,而且行李箱上灰扑扑一片。按道理讲,像楚余这样爱漂亮的姑娘和男朋友出去,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才对。   “阿余,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唐圆满正吃着边镜给她带的口水鸭,咬到一半的鸭翅差点掉到地上。   楚余一边喘气,一边把行李箱重重扔进宿舍,似乎很气:“玩到半路遇到宁铎他妈了,憋屈死了我。”说完,摊开行李箱,赌气似的把衣服拿出来,毫无秩序地往柜里扔。   三人面面相觑,宁铎他妈?宁铎那般拽,他妈得有多炫?   “怎么,家长见得不成功?难为你这野路子穿了一身淑女装。”顾可儿趴在椅背上瞧她,心血来潮似的,又说:“难道你未来婆婆是个母老虎?”   楚余哼了一声:“又不是亲妈,一个后妈还管东管西的,怎么那么多事儿呢!”   边镜眼皮一跳,后妈?   不知是该为楚余抱不平,还是该可怜可怜宁铎那位公子,竟然还要被后妈管。   “依我说,不理不就得了,谁还能服她管教?现在的后妈有几个是对孩子真心好的?”顾可儿想得倒是开,她觉得还是那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最符合自己的价值观。   “我倒是也想啊,可你们知道他后妈是谁吗?你们绝对想不到。”   能是谁?王母娘娘?   “上半年不是有个什么GN公司在美国上市了吗?他后妈就是那公司的一把手,据说他们宁家全部的资产都掌握在她手里。本来她在美国待得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回来了,说是要进军国内的房地产业和影视业,你们说她是不是想赚钱想疯了?”   “女强人啊!”唐圆满惊呼:“快,说说她的大名,长什么样?我膜拜膜拜!”   楚余一个白眼翻过去:“我只听她的助理叫她Janine,不高,皮肤倒是很好,长得——”楚余瞅了边镜两眼:“跟边边脸型差不多,眼睛也像。”   边镜掀起眼皮瞪着楚余:“干嘛说跟我像?我不想跟人后妈长得像。”   楚余被逗笑,一手叉腰一手去调戏边姑娘,捏着她的脸蛋子,说:“怎么办,我们边边还不乐意,要不要亲一口安慰安慰?”   “啪”把楚余的爪子打掉:“不许亲,我要睡觉了,不想再洗脸了。”说一不二,立马滚上床。   当晚,边镜睡得并不踏实,不知是不是刚回来不习惯,竟然清醒到没有一丝困意。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摸来一旁的手机,点开百度。手指不自觉地输出了“GN公司”几个字,不得不承认,她对楚余口中那位跟自己长得像的女强人有些好奇,这番百度,也是想见见真容。   页面上有关GN公司的报道不少,最新的一篇竟是一周前GN公司和帝都常顺集团签署合作协议,一起为国内影视添砖加瓦。   所以说,宁家和常家如今是有合作?   心里似乎被牵上一根弦,被事实拨弄得颇不安宁。   她继续往下看,第三篇是对GN公司老总Janine的报道,里面有两张图片,她点开看了眼,视线停在Janine的眼睛上,还真别说,挺像。可是,她再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人物介绍里,有这位女强人的中文名,苏珍。   似乎是很久远的记忆,很小的时候,她会见到爸爸一个人站在长江边,手掌在铁栏杆上,盯着滔滔的江水出神,江水一路东流,不曾有半分停留,爸爸却总是驻足在那一处,等着远方的某个人。   “边边,你还没睡?”顾可儿起来上厕所,边镜床头还亮着光。   边镜把手机关掉:“马上睡了。”   顾可儿睡眼惺忪,没有多想。边镜把头埋在被子里,几乎闷出一身汗,最终脸上有水珠滑落,她用手一抹,竟是滚烫的。   答应了常放要早起晨练,她没敢马虎,第二日早早起床换了运动装就下了楼。   当边镜带着黑眼圈,摇摇晃晃走到他边上时,常放无奈地摇着头,觉得这姑娘简直没有救。   “昨晚很晚才睡?”估计是和室友说些什么,熬到了半夜。   边镜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睡倒是睡得不晚,就是睡着得有些迟,眼睛一闭一睁顶多不过三小时。更确切地说,她又失眠了。   那种闭着眼努力想睡却总是睡不着的时间,总像蹲监狱一般难熬,熬过了是第二日一整天的浑浑噩噩,熬不过的也是苍白的脸色,着实是难受。   边镜倒是没以失眠做理由逃避跑步,人都下来了,常放一片好心,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常放跑得很慢,以他的身高,基本跟快步走没有多大区别,边镜跟着他在跑道上跑了两圈,已经累到直不起腰,拖着他的胳膊不肯动了:“我们能不能打个商量?”   “比如?”他扶住她,怕她体力不支摔在地上。   “你看啊,我现在体力是真的不行,我们先跑一圈,再慢慢往上加,成不成?”边镜难受地皱眉,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起来。   常放也着实是不忍心看她难受的模样,搂着她的腰,在一旁的草地上走了一圈,待她缓过来,才说:“以后一周早起四次早练,其余三天休息,你多睡会儿。”   边镜以为自己听错了,发懵地瞅着他,眼前的人不是一向说一不二的么:“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是。”所以算是欣然接受了,接着,躺在草地上,手掌在脑后,接受朝阳的洗礼。   初秋的天,温度正好。   常放也在她身旁躺下,环住她的脖子,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或许是长假结束的第一天,同学们忙着补觉,跑道上晨练的人并不多,偶尔几个人从跑道上经过,也是戴着耳机听歌,并没有多余的视线停留在他们身上。   她问常放:“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这个问题可能会让你难过。”   “什么问题?”   边镜想了会儿,抬头望一眼蓝天,地平线上有一轮红日,色彩分明。   “那一年,你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时,想不想,与他相认?”   似乎是一段沉睡的记忆,沉睡到常放都没来得及思考。那一年,自己哪有认不认自己父亲的主动权,母亲跳楼,自己还未从母亲离世的恐慌中走出来,就被人塞上了车,后来许多日,竟是浑浑噩噩着,陪在自己身边的也是爷爷,没有旁人。   他说:“无论认不认,却改变不了父子关系的事实。”   边镜叫:“常放。”声音轻轻,像是安慰。   不知是不是戳中了他的痛处,她半分也没敢再深问了,空灵的眼里蓄满清晨的光芒,一眼看不透万里长空,更看不透世间百态。   她又唤了声:“常放。”   常放“嗯”一声,拢了拢怀里的人,在她嘴角亲吻一下:“不早了,待会儿还要上课,回去吧。”   他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她耍赖,不肯动:“我好累,没有力气了。”   他好笑,俯身把她横抱起:“这一路回去应该人不少,明儿估计咱俩在校网上会火,这样也好,知道我名草有主了。”   好不害臊,还名草有主。   边镜“腾”的从他身上跳下来,瞅着他灼灼的双眼:“那是不是我会成为万千少女的眼中钉?”虽然有点夸大的成分,但是以常放在学校的名气,她不敢确定明天还能活蹦乱跳地在校园乱晃。   常放被她逗笑,他与她在一起,其实与旁人又有几分干系。   边镜发现常放打篮球的天赋时,并不意外,貌似在半年前,两个人没认真说一句话时,她就无数次见过他抱着篮球从体育场经过的身影。很巧的是,边镜当时体育课选的是羽毛球,而羽毛球场馆和篮球场管只有一网之隔。   很多次,同选羽毛球的同学都会问她,发呆做什么?   她往往拨弄一下羽毛球的白羽,笑道,看对面打篮球的帅哥!   同学觉得她花痴,可又不得不承认对面那帮男生的颜值很高,最终经受不住诱惑,同她一同看起来。用边镜的话说,当时胆可真小,就是看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眼下,学校要举行院际篮球赛,常放作为生科院的主力,自然要被派上场,于是一连几天,这位只知泡实验室的大忙人,终于放下手上的实验器材,颠起了篮球。   打篮球仅靠技术不行,还得靠队友之间的配合,于是,边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能观赏到一出出篮球好戏。生科院的□□个男生一到饭点就往二期篮球场上窜,他们一出场,那些吃着饭的姑娘们都不待食堂了,直接打包带到篮球场边上边看边吃。   当然,这是对于这般颜值高的队伍。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的是,同样住在二期的法学院公子哥们,由于不忍直视的球技和参差不齐的身高,总会吓走一批人,防不胜防一个球砸你脑门上。   边镜简直为自家院的男生们捏把汗,她不会打篮球,但看懂不是问题,有时从篮球场边经过,总是吓出一身的汗。   楚余觉得她缺心眼:“你自个儿男朋友是生科院的,所以一心偏袒他们,胳膊肘往外拐能别这么明显吗?”   边镜知道楚余是集体荣誉感极强的人,可自己着实是个实诚人,昧着良心说自己院的小伙子们篮球打得好实在做不到,于是只有闭口不答,楚余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但是,当边镜在篮球场上看到一颗金脑袋时,对楚余是彻底失望了:“说好的大义凛然呢?说好的没有私心呢?”   楚大小姐呵呵一笑:“我就是觉得咱们院还是不错的,这是自信,自信懂吗?”   边镜:“强词夺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怎么着今天你还能不认那金毛是宁铎?”   楚余:“呀!是吗?他也要上场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行,楚大小姐,你装,你再装,不就是缺心眼吗?谁比不过谁啊! ☆、Chapter34   光明正大地看常放打篮球赛,是几天后的事情。   边镜带了两瓶矿泉水,坐在树荫底下。光线柔和,眼里的人也是柔和的。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每一次起转跳跃,每一次奔跑,每一次蹙眉。似乎是被时光定格了,纵身一跃,篮球进框。很少见他这般卖力的样子,竟是觉得比电影中的男主角还让人惊艳。   似乎是有些入迷,过了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一瞥眼,见到坐在一旁的楚余:“做什么?”   “只许你来看,别人就不能来了?”   楚余话里还酸酸的,这倒把边镜整懵了,现在这场子上可没有宁铎!   “行了,我就是来陪你坐坐的,免得等会儿常放的迷妹们掐架,把您这大老婆给挤没影儿了。”楚余好笑,最是受不了边镜的警觉样:“你说你这么小一只,扔人堆里找得出你来吗?你瞅瞅,瞅瞅,这周边哪个姑娘不是穿得花枝招展的,您这一袭素衣打算靠脸撑起一片天呢?”   边镜不做声,感觉受到了歧视。   这四周都是人,比赛的双方分别是化院和生科院,双方都不是省油的灯,比分你追我赶,上半场结束了,两队只差了三分。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些女生涌上前去,人人手里都有水,也不知是递给了谁,边镜不出楚余所料,被人给埋了,挤得她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到地上。   而大部分女生都向生科院那方围了去。她听见有人在说:“我要把水给常放,谁管他有没有女朋友,反正他是我男神。”   好几个姑娘,说着类似的话,妆容精致的脸上,尽是明媚的笑。   边镜自知没她们生猛,最后干脆坐着不动,看着手里的两瓶水发愣。   眼前的人还未散,她叹了口气,远远瞧见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给常放递了一瓶水,窈窕的背影像是盛开的白莲。H大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孩子,眼下这般情境下更是百花齐放,随处都是光彩夺目的。   唐顺然眼见着女生的手扬了老一会儿,常放也没接下,笑呵呵地说:“我也渴,不如送给我好了?”   那女生扁扁嘴,眉毛都皱笼在了一起,又不好说不行,又不愿说可以,最终赌气一般把水塞给了唐顺然,这常放,简直一点面子都不给,哎哟,气死人了!   唐顺然也就是救救场,他一孤寡人士当惯了,早知道要自备茶水,现下把自己水杯拿出来灌了两口,那瓶矿泉水倒被他扔一边了。   边镜看着他受人追捧的画面,喉里梗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   她拧瓶盖,太紧,手指磨得生疼,还在用力拧,拧开后自己喝了一半,又胀得难受。   楚余问她怎么不上前去,她说等他打完。   她问她是不是生气了,那么多女生围着自己男朋友。   边镜用食指敲着瓶身,摇摇头:“他不会接受别的女生的好意的,至少,现在不会。”这是对他人品的笃定,无关喜欢,无关爱,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份笃定,才有了如今的爱。   边镜笑了下,迎着穿透树叶的光,半眯起眼,面色柔和。   等到比赛结束的时候,依旧是难以阻挡的人流。   她的常先生真是受爱戴,不止女生围着他,男生也围着他,乌泱泱一堆人,都在恭贺他们的胜利。他穿着白色的球衣,有几条简单的黑色条纹,背后一个大写的数字“7”,眼里有笑,但是不如旁人张扬,只是微勾一下唇角,眉目在阳光下尽是细致的好看的样子。   边镜抱着矿泉水,呵呵地笑着。   常放朝这边望来,看见边镜,也笑了起来,一边和队友交代接下来比赛的战略,一边向这边挥一下手。   边镜有些不好意思,大家都在看她。   常放这厢和队友交代完,也没管边上还有几个女生了,向边镜小跑过来,额头上浸着汗,却依旧是笑得宠溺的。   边镜把没开封的那瓶水递给他,他看一眼,顺势拿了那半瓶,仰头去喝她剩下的。   边镜好笑:“那是我喝过的,你怎么还跟我抢水喝?”   常放:“现在你是送水的人,喝不喝是不是主动权在我?”   边镜没有说话,看着他仰头,扬起的下巴是简洁干净的线条,没有任何包袱,像个无人知晓的顽童。   可明明,他身后还有无数双不肯放手的眼睛。   边镜眉眼弯弯,拉了他的手,他反手与她扣住,十指紧握。   一些女生在叹气。   谁又见过这般耐心十足的常放?   这份温柔与耐心,只因为她是他的边边。   那个从情窦初开时便相识的边边,仅此而已。   楚余在一边看了会儿,觉得这两人腻歪,心里啧啧感叹,不愧是八年的旧相识,就是比她跟宁铎这一个多月的速食男女来的温柔体贴。最终吸吸鼻子,从台阶上坐起来,阔步去找宁铎。   宁铎和法学院一帮人练球,不仅脑袋显眼,那脾性,全场也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一个炸毛的公鸡。队友们要么运球不到位,要么投篮不准,他就奇了怪了,那么大一个法学院,特么找不出几个会打篮球的男的!   他拍着那篮球,心里堵得慌,这要搁以前,他早撂挑子不干了,都特么一帮什么队友,简直扎心!   楚余来的时候,他正仰着脑袋教人怎么走位,那表情,没一点耐性,看得人怪不爽的,无奈大家又都不如他,所以只得听着。   楚余抱着手臂看他,觉得这人很欠,可又说不出哪里欠,他那高傲的模样让人又爱又恨。   “宁公子。”楚余叫他。   宁铎回头,扯着嘴角一笑,果断扔了球:“不练了,你们自己玩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掀起一阵热浪。   几个小伙在原地傻眼,特么的,当自己是太上皇了。   不过埋怨归埋怨,这些小伙子也不想拖后腿,宁铎走后,他们练得倒是不马虎,刚刚叮嘱过的动作也都记住了,又练了练传球的配合。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这位宁公子球打得不赖,家里人更是豪,决赛那天硬是给学校赞助了一百万。想一想,一个校园篮球赛需要一百万吗?难道不是暴殄天钱?   可人父母说,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也算是支持高校的体育事业,丰富学生课余生活,多余的钱,任H大用于校园环境建设。   天降大款,H大自然欣然接受,而且千恩万谢,就差把宁家夫妇供为神灵了,对于宁铎这位游学生,他们也是刮目相看,真是H大的福星啊,得好好待着。   于是乎,宁铎宁公子的盛名在学校传开了。   宁铎?   哦,那个W大的高材生?那个家里贼有钱的富二代?那个一头金毛的的帅哥?   楚余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本来一头金毛就够显眼了,现在还加那么些称号,那些小姑娘整天围着他转,老娘还活不活了?”   边镜往剥了颗桂圆,往嘴里喂,楚余一拍桌子,吓得她把核吞了进去,哽在嗓子里差点窒息,倒腾老半天才咳出来,委屈到:“阿余,如果我因为被你吓到窒息而死,你是不是要负刑事责任?”   楚余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我差点被你吓死。”   “哦,那你死了算了。”楚余彻底泯灭人性,转头,想到什么:“唉,不行,你死了我还得坐牢、赔钱,啧,赔钱玩意儿。”   边镜要崩,一个白眼送过去。   边镜和同学们亲眼见到宁铎的父母时,无疑是震惊的,毕竟这类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的企业家,跟他们这帮穷学生找不出半分交集。而当真正见到真容时,又对“企业家”三个字有了不同的认知。   宁铎的父亲宁钲新是个浑身充满书卷气的人物,斯文的金丝边眼镜和一丝不苟的着装,散发着一种成熟男人的禁欲气息。而一侧的女强人Janine给人的却是另一番感觉,机敏,睿智,保养得当的皮肤使岁月在她脸上也退让三分。   边镜步子有些虚,刚从教学楼里出来就见到两人等儿子的一幕,实在有些喘不过气,拉了顾可儿的手想快些走。顾可儿意犹未尽,还想再看一会儿,结果两人别扭没多久,一个人堵在两人面前。   边镜抬头,正巧见到宁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敛着眼瞧她:“走什么?”   顾可儿吓得呆了半晌,反应过来宁铎态度不好,把边镜护在身后:“你干什么?要欺负女生吗?”顾可儿对宁铎印象一直不好,但碍于他是楚余的男朋友没敢说不好的话,可也不会服了他的嚣张气焰。   边镜不想理他,握住顾可儿的手腕:“咱们快些走就是了,别搅这趟浑水。”   “边镜。”宁铎突然叫住她:“你当真不认识这位夫人?”   边镜心里一跳,后背泛起阵阵凉意。小时候痴痴等待的记忆仿佛一股脑涌入,记忆中的小女孩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做过同样的事,曾经奢望用火光去装点自己阖家团圆的梦,只可惜,卖火柴的小女孩被活活冻死,她也梦不成梦。   他现在问她,认不认识这位宁夫人呢?   她似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两个月,每次见到宁铎都会感受到那种萦绕身侧的敌意,原来,他比她知道的要多,看得要明白。   这世间,真是天地运转,万物相依。   边镜自嘲地笑了声,眼皮有些沉,没有心思去看这一幕。   Janine往这边走来,见到边镜被宁铎堵住去路,忙笑道,温柔的声音像鼓动的春风:“小铎,你这是做什么?别挡着同学的路。”   多仁善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慌乱的情绪。   原本是她想多了,她又在期待些什么呢?不过是个陌路人罢了!   边镜的步子很急,没等宁铎让开,推开他的人往一侧跑去,一同看戏的同学有些捉摸不透这些人的关系,楚余更是鼻尖发涩。   大家纷纷猜测,宁铎,楚余,边镜,常放,这四个人一定是四角恋,最开始是宁铎喜欢边镜,为边镜来到H大,可边镜喜欢常放,和常放在一起了,宁铎伤心欲绝,将计就计接受了楚余的爱慕,可是事到如今,宁铎发现自己还是最爱边镜,于是在父母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堵边镜,忽视了楚余。   总之,他们四个人是一场比琼瑶剧还要精彩的狗血言情剧。   边镜脑壳疼,一帮人想象力这么丰富,怎么不去当编剧? ☆、Chapter35   边镜对母亲的记忆并不多,确切地说,她记事很晚,五岁之前的事她几乎一无所知,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貌似没怎么见过母亲,甚至不知母亲长什么模样。   六岁那年,母亲回来过一次,趁爷爷奶奶不在家,敲家里的门。边镜不敢开门,搭了把小椅子从猫眼看人,然后就看到了美丽漂亮的女子,挽着发髻,一身时装,像是电视里走出来的人物,她说:“边边开门,妈妈回来看你了。”   边镜笑着跳下椅子,快步跑到爸爸房间,去找抽屉里的照片,后来看啊,看,觉得照片里的人跟门外的女子不像,笑意褪去,转而变为嚎啕大哭:“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长这样,她的眼睛没有你大,嘴巴也没有你红,你不是我妈妈。”   边镜不肯开门,坐在门边上哇哇地哭,也不知是谁告诉她,她的妈妈是照片上那个笑起来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可门外的那个人却一点都不温柔。   女子本是满心欢喜归来,却不料自己的女儿不认她,这一刻眼泪也模糊了视线,她擦了嘴上的口红,温声说道:“边边,你开开门,好不好?妈妈给你带了新衣服,买了好吃的芒果,妈妈不会骗你的。”   可能是内心深处对母亲的依恋,边镜把门打开了,站在门框里,不出一步,也不退一步,就那么眼泪汪汪地瞅着女子,鼻涕一大把,吸着鼻子,像根干巴巴的小草。   女子上前抱住她,替她擦眼泪,激动地亲吻她的脸颊,可是她还是只知道哭,动也不动地哭着,眼睛哭红了,肿了,也没叫一声“妈妈”。   女子把新衣服拿给她,是一件粉红色的小袄,像是童话里公主裙的样子,她却往后退了退。那年冬天很冷,冷到不会积雪的南方也是一片冰天雪地,万里的冰封,一片苍凉。   边镜脸颊冻得有些红,女子把棉袄套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其实是暖和的,而且很好看,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女子说:“边边,今天跟妈妈走吧,以后跟妈妈一起生活好不好?”   边镜近乎惶恐地摇头,小女孩十分认生,即使心里认了她这母亲,也段不肯离了天天守在自己身边的爷爷奶奶,当然,她那时也不知道,母亲没有她的抚养权。   她不肯走,女子便抱起她往外走,她挣扎,腿脚乱踢,踢到女子身上,女子依旧忍痛往外,只是,还未走出小区门口,便被爷爷奶奶拦了下来。   她不记得爷爷奶奶跟女子说了些什么,女子的脸色很难看,近乎哭成了泪人,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无助。那本是一张十分漂亮惹眼的脸啊,一瞬间像是被冰渣子浸过一般,没有了一丝血色。   边镜心里是想念母亲的,于是小手去抚摸女子的大手,两只冰凉的手覆在一起,女子苦涩地笑了下,一滴泪掉下来,还是热的,滴到她的额头上,她说:“边边,妈妈也舍不得你,但是妈妈带不走你。”   说罢,捂着嘴往街道尽头跑去。   边镜被爷爷奶奶抱住,想跟也没了力气。   街道里寒风萧瑟,枯黄的叶被风卷起,在空中盘旋成一个漩涡,转啊,转,像是时间的齿轮,永不停歇。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是童年时期最后一次见母亲。如果能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那时怎么都不肯说出“你不是我妈妈”这种话来。   当然,回忆也只能是回忆,“母亲”这个字眼对她来说太过奢侈,无论以前她的母亲如何对她恋恋不舍,如今看来,时光早已让一切感情都降温,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而她的母亲,也同样适应了没有她的生活。   换做以前,边镜段不肯回忆这段往事,但是如今,那个想过、怨过的亲人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思绪便没了控制。   故人啊,故人,何时才能做到对你心如止水?   于她而言,仿佛是个参不透的谜题。   她到实验楼去找常放,立在一楼大厅里,人有些恍惚,见到一侧有塑料大棚,鬼使神差般走了过去。里面种了些植物,隔着那层透明的罩子,叶子长得很小,却又集聚了万千力量一般,生机勃勃。   边镜叫不出这些小花小草叫什么名,只是见他们在培养皿里长得可爱,就多看了两眼。大棚里面有位五十左右的教授,正拿着一个喷壶浇水,见有人来,问:“不是让你们继续做实验吗?跑这来做什么?”   边镜嗯了一声,反应过来,教授把她当成生物学专业的学生了,连连退出去,怕扰了教授的兴致。   “唉,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教授抬抬眼镜,仔细审视了她一番。   不知为何,边镜觉得这位教授很有来头,仅仅他拿水壶的手势,跟握毛笔似的,都有一种,嗯,大将风范。边镜说:“我不是生物专业的,我来这边找人。”   “找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你不用找了,他们今天不到天黑,出不来了。”   “啊?”自己好不容易来一次,不会就这般被驱逐吧?   “实话跟你说,今天我给这帮学生布置的实验任务,他们全都打算草草了事,我罚了他们,必须待到全部数据都整理清楚。”这教授也不拿她当外人,罚人这种事随口便说出来了,边镜不知是该感谢他的毫不隐瞒还是忐忑他的太过随性。转眼,手里又被塞上一个水壶:“这样看着能看懂什么?不如跟我一块浇水,我这植物长得可好了。”   边镜怔了怔,颠了颠手里的洒水壶,还是位自来熟的教授呢!   她也不急着走,心里满腹愁绪还不知往哪说,此刻把注意力转到这些花花草草身上,心里缓了缓,只是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心思,浇起水来也力不从心。   教授似乎发现她心不在焉,一挥手:“罢了罢了,你走吧,待会儿把我的草给我淋死了。”   边镜有些抱歉,弯腰道歉,却不料这位教授是个暴脾气的教授:“小姑娘整天愁容满面的像什么话?你们年纪轻轻还有过不去的坎不成?还不如我的花好伺候。”   边镜心碎了一地,碰上个不认识的教授也这般说她,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救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洪水猛兽般挣脱出来,哇一下哭了。   她也不挪地,就坐在透明的塑料大棚里边,抱着腿哭,反正这教授也不知她姓甚名谁,就当借他的地用一用,放肆就放肆吧。   常放从实验楼里出来的时候,边镜还和教授瞪着眼,泪眼猫似的,可怜得紧。   直至常放把她从温室棚里捞出来,她才收回视线,一下撞到他怀了,又呵呵笑起来。   常放好笑,就想问问姑娘,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累不?   边镜摇头:“哭是心里难受,笑是见到你高兴,两样不冲突。”   常放被姑娘气笑:“你知不知道刚刚的教授是谁?”   “不知道。”   “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进过他的实验大棚,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常放说,双手搁在她肩上,目不转睛得盯着她,这眼神是欣赏的,自己都搞不定的教授,却对一个小姑娘这般宽容。   边镜心里咯噔一跳,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谭怀教授,那位留美归国后潜心研究植物原理的前辈?”只可惜自己不是生物专业的学生,不然应该对这类人物有更多的了解,也不至于亵渎前辈的实验基地。   边镜有些心虚,轻扯常放的衣袖:“怎么办?我会不会犯了他的大忌?”   常放好笑着点头。   边镜立马转身:“我去道歉,我可能把他的花浇死了。”边镜记起,刚刚自己的洒水壶对着一朵不知名的七彩小花淋了许久,都久到壶里的水快没了,只怕那小花正奄奄一息。   常放把她拉回来,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姑娘,认错态度永远无人能敌,可是做教授的,有几个会怪罪于无知的学生。   “我吓唬你的,谭教授不会怪你,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哭什么?”   常放的声音很轻,清隽的脸在夜色下有些凉薄。边镜只看了一眼,心就软了,装了一肚子的苦水也没忍心说一句,拼命摇着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想来见你了。”   他们走在体育场边上,身旁有横杆,抬眼是灿烂的星空。   天开始转凉了,夜里有些冷,边镜穿的衣服薄,胳膊泛起寒意。她转身,从身后抱住常放,把耳朵贴在他的背上,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此处相覆知暖凉”的悲戚感。   以前的她无法完全体会他的痛楚,只知他的身不由己和一朝腾达,殊不知里面掺杂了多少感情纠葛就有多少精神上的折磨。那日,常爷爷的一封信让她第一次走进他孤独的世界,她以为她可以做一个光芒万丈的太阳,去照亮他生活的晦暗。   可如今,当自己面临与他类似的境地时,完全是一种无措的状态。但她比他幸运,没有亲人的离世作为悲伤的源泉,也没有在未成年的年纪就遭遇种种变故,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拥有独立行为能力的人,她可以有所选择。   她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听到他叫她:“边边。”   她轻嗯一声,抱得更紧了。   像是遥远天际两颗孤独的行星,有一天因为命运的安排,行进到了一起,碰撞、焦灼、炸裂,最终陨落。   看星星的人不知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多像两个可怜人在相互取暖。   常放握住她的双手,放在掌心里,给她捂热。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跟我说?”他问,眼前是漆黑的夜,一眼望不到尽头。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知道我的妈妈身在何方?”   “她回来了?”   “嗯。”   常放转身,拥她入怀,五指在她后颈摩挲:“冷吗?”他微蹙着眉,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她眼神抱歉地盯着她,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抱歉些什么。   兴许,是怕他也冻着。   “我们回去吧,外边冷。”常放敛了敛搭在她肩上的外套,把她包严实了。   路还很远,要一直走。 ☆、Chapter36   楚余和宁铎生日相差一天,准确地说,楚余比宁铎大十八个小时、一千零八十分钟、六万四千八百秒。用楚余自己的话来说,她踏遍中国,游遍欧洲,眼比身高高,貌比羞花美,却独独看上了一只鹤立鸡群的金毛,从此爱也是他,恨也是他,想逃逃不掉,想留徒伤悲。   自那日之后,楚余再没有见过宁铎,有时候想起宁铎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会骂自己,真是瞎了眼,转头,看见边镜傻不愣登看她,又骂一句:“臭丫头,滚远一点。”   边镜说:“你明天生日,你确定不让宁公子知道?”   楚余翻白眼:“他爱来不来,老娘又不欠他的,还让我去请不成?倒是你,你不安好心,他若来了,你们俩掐架,我到底帮谁?”   边镜讪讪:“可就算我们不合,也不至于会大打出手的,阿余,我保证,你生日那天我乖乖的不说话,你们怎样就怎样,绝对不打扰你们。”   楚余哼哼两声:“你能乖乖的,宁铎能像你一样?怕是在蜂窝里打了一棍,到时候蛰得人鼻青脸肿吧!”   边镜服了楚余的嘴:“这是你说的你男朋友,我可没这样说他哦。”   楚余问:“如果给你两样宠物,一个是温顺的兔子,一个是动不动就挠人的猫,你选哪一种?”   边镜:“猫和兔子是什么品种的?”   楚余:“就是一般的猫,一般的兔子,长得……你想它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反正性子一个柔,一个疯。”   边镜:“他们谁吃的多?”   楚余:“吃的一样多。”   边镜:“哪个值钱?”   楚余:“一样值钱。”   边镜:“那我选猫吧。”   楚余:“为什么?”   边镜:“因为我对兔毛过敏!”   楚余:“……你信不信我抽你,白瞎了我问那么多。”   楚余瞅了边镜两眼,边镜温吞得像朵小花,眉清目秀,冲她微微笑。   选猫吗?真的选猫?   边镜怎么又不知张牙舞爪的猫说的便是宁铎,可是撇开自己与宁铎的私人恩怨,楚余和宁铎不该有这些条条框框的,他们都是极其随性的人,却偏偏因着她和宁铎之间这层尴尬关系有了犹豫。   “去吧,阿余,您二十一岁高龄的人了,好不容易有个男朋友,不能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边镜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大义凛然,把楚余给劝走了。   那高挑的背影,像苍翠的绿竹条。   她蓦地弯唇,笑了下。   楚余生日那天是周末,宿舍四人没打算占用寿星佬晚上的时间,都指着晚上楚小姐能和宁公子如胶似漆,所以趁着下午,四个人去KTV开了个包间,开启了K歌模式。   顾可儿和唐圆满这对宝,觉得KTV的装修太过粉嫩,墙壁上贴着一个大大的Hello Kitty,连光都是粉红色的,实在不符合自己的气质,于是不管不顾,先点了首荡气回肠的慷慨之歌《向天再借五百年》。   一阵鬼哭狼嚎,偏偏四人都是五音不全的人,唱上天,唱上地,没唱出一个完整的哆瑞咪发嗦啦西。边镜感觉耳膜要裂,捂着耳朵瞅屏幕上的影像,康熙称帝,康乾盛世,一片繁荣,万象更新,只是她,命不久矣。   不一会儿,包厢门被敲了几下,服务生送零食酒水进来,几个人立刻噤了声,待到送瓜子的小哥哥憋着笑走后,楚余实在受不了了:“切歌,切歌,我一点都不想再活五百年了。”   送瓜子的小哥哥:我仿佛看到一场空前绝后的正剧大放送。   四个人:不就是《康熙王朝》的主题曲吗?看我们多爱历史?多么正气?   没唱多久,四个人就瘫软在了沙发上,因为着实没有唱歌的天赋,连会唱的歌都没有几首,现在四双眼睛转来转去,决定点一首《十年》,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红遍大街小巷的歌曲,没人不会。   然而,四人还没开唱,包厢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不是服务生。   边镜杯子里的水险些撒出来,她把身子从沙发上坐正,不觉泛冷。眼前进来一对夫妇和一个年轻小伙,画面虽不和谐,却足够让人瞠目结舌。   楚余“唰”地站起来,敛了脸上的笑意,一时间,包厢里形成了双方对峙的景象。   两边都没有说话。   Janine从门里走进来,笑意盈盈,双手握住楚余的,打破沉寂:“上次在杭州见过你,你是楚余,原谅伯母不请自来了,早知道是你生日,我应该给你备份礼物的,可惜小铎也没提前说,我只好自作主张,请你到酒店吃顿饭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她笑时眼若桃花,身带柚香,举手投足似有暗香浮动,笑声更是摄人魂魄。   边镜莫名忆起《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此刻,这位叫Janine的妇人竟是与之谜之神似。若不是凭借遥远的记忆,边镜段不肯相信,眼前这位与自己气质完全不同的人,是自己的母亲。   不过,似乎Janine也和她一样,并不想承认彼此。   楚余表情僵硬,去看宁铎,宁铎双手操兜里,拧着眉毛没说话。   他并非有意告诉Janine楚余的生日,谁能料到买玫瑰花的时候还能碰到她,花上那么大“生日快乐”几个字,谁又能认不出?宁铎心里有火,对Janine的不满在脸上展露无遗,眼睛一直在往外看,耳朵里还灌着那感人至深的歌词。   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这一句,仿佛是两人的真实写照。   楚余终是笑了笑:“好啊,不过我一个人去多冷清,您介意我把我舍友也带去吗?”   “我本来也是想让你们这帮孩子一起去的,其实明天是小铎生日,既然你们生日只隔一天,不如今天一块庆生。大家也都是小铎的同学,多些人也更热闹不是?”Janine说说笑笑,仿佛边镜只是宁铎的普通同学,她没有多看边姑娘一眼,连余光也没曾扫到过。   边镜吸吸鼻子,总觉空气中有淡淡的柚子香,细闻,却再也闻不见了。   酒店是五星级的,坐落在江城商贸中心的一块繁华地带,傍晚时,酒店的玻璃幕墙仿佛镀上一层金粉,拔地而起的扇形建筑在万楼丛中泛着金光。一行人往里走,宁钲新和Janine断后,边镜攥着顾可儿的手,顾可儿揽着唐圆满的胳膊,均是生分。   落座时,上座的位置也是多番推辞,一边是长辈,一边的寿星,楚余不知如何应对,结果被宁铎按在椅子上:“你坐,她不是请你来吗?你就是座上宾。”说完,斜睨了Janine一眼,可Janine还是笑着,似乎并未对这句话有任何意见。   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宁钲新似乎并不爱说话,吃到一半才问楚余:“是哪的人?爸妈都是做什么的?”两句不离查户口,楚余碍着他是宁铎的父亲,一五一十的答着,菜入口,食而无味。   席上没有点果汁,为了营造庆生的氛围,宁铎要了两瓶红酒:“宁夫人说吃完送大家回学校,我们怎么能不热闹点儿?”金色的发下,是一张冷峻邪魅的脸,扯起的一半嘴角,像是有意无意的嘲笑,其本人,便是这般不可一世。   众人应声,举起酒杯,至少要意思意思。   边镜对满桌的山珍海味提不起兴致,菜转到面前,便吃一点,不知不觉喝了好几口酒,涩味在口中打转,却远不如心里的苦涩。   一顿饭,觥筹交错,转眼,已至天黑。   边镜喝得有些多,借口上厕所,从众人中退了出来,摇摇晃晃走到洗手间,把冷水拍到脸上,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提醒自己,一定要清醒,切莫再有任何幻想!   那么多年了,笨蛋,何必再期待关怀?   她把头埋在手掌里,许久,肩上被人拍了下,她回神,Janine站在她身后,没有笑,也没有其他的表情,褐色的眉修的一丝不苟,跟她的人一般不易亲近。   边镜怔了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发出声来,手上被递上几张纸:“擦一擦吧,这样不好看。”说完,便转身离去,细长的高跟鞋,保持良好的苗条身材,每一眼,都让她心里坠坠,惶惶不知所安。   她承认,自己心理承压能力不够,做不到对任何事都心如止水,也做不到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心灵的过度敏感总会让人精神备受折磨,她不愿见到这样的自己,却也无力改变这样的自己,于是,总是对自己的软弱而屡屡自责。   她着实是有些晕了,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扶在洗手台上,心里堵得慌,她狠吸了一口气,慢慢克制住情绪,才再进包厢。   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圆满和顾可儿坐立不安,见到边镜连连向她招手:“边边,你又喝醉了?   边镜摇摇头,粉唇抿成一条线,把头靠在顾可儿肩上:“没醉啊,清醒着呢!”   顾可儿摸一下她绯红的脸:“幸亏刚刚通知了常放,不然你哭着喊着要见他,我们可没辙了。”   边镜眼有些惺忪:“是么?他在哪?”说罢,开始张望起来。   唐圆满叹:“还说没醉,现在话都听不清了。”   那一头,Janine正拉着楚余聊天,仿佛满心都在操心儿子的幸福大事,那做派,从外人看来,真不像一个继母。   放着亲生女儿在这抱团取暖,为自己的继子操碎了心,这样的母亲是该说她伟大?还是说她铁石心肠?   边镜不做幻想了,把头靠在窗边,看城市的夜景,耳边还有那磨人的谈话声,一声声,模糊了她的视线。   终于,她见到了路灯下那个心安的身影,眼里,有了笑意。   她的常放,终于到来。 ☆、Chapter37   常放来时,宴席刚散,一行人暂未离开。   边镜红着脸往外跑,唐圆满和顾可儿借口照顾醉酒的边镜,相继跟了出来。没了舍友们,楚余顿失底气,更是被宁家父母问得头晕眼花,最终以去洗手间的名义,得了半分钟清闲。   酒店长廊,常放很快发现边镜,挡了她的去路:“跑什么?”   边镜怔了怔,没想常放找了进来,吸一下鼻子,复又笑了:“我刚刚看见你在门口,要去找你。”嘟囔的鼻音很重,嘴里散发酒气。   常放蹙了眉,轻拍一下她脸,她依旧笑眯眯,拉了他的胳膊说:“我们快走,我不想看到他们,快走。”   可还未走出酒店大门,身后的宁家夫妇又跟上前来,这一次,发问的是宁钲新:“你是常放吧?”这话问的是他。   常放纳闷,看了宁钲新一眼:“您认识我?”   宁钲新笑了一声:“上次到常家拜访常老爷子,无意中听老人家提起过你。”   常放没有应声,他来此的目的不是来攀关系,此刻眉眼均是冷冽气,不容靠近。   身旁边镜在往后退,倒不是怯场,只是头晕得厉害,不好在众人面前倚着常放,只好扶着些墙。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常放的肩和Janine那张冷静到可怕的脸。   边镜有一刻恍惚,仿佛,Janine正在审视常放。   那一眼,边镜近乎是困惑的,处处圆滑至极的Janine,此刻看向他和她时,有一份别样的温柔,边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思其解,究竟,这可不可以称为母性的光辉?   常放扫了宁氏夫妇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虽知道Janine是边镜的生母,可并不认为这位生母对边镜有足够的关心,不然边镜也不会醉成这样,她还在继续她的那一套慈母行径。   他搂了边镜的往外走。   夜很黑,路灯却很亮。   一侧的商业街灯光璀璨,熙熙攘攘的人往来于装修精致的店铺之间。   他问边镜:“要我背你吗?”   两人站在一条岔路口,一侧是珠宝店,满眼的珠光宝气。   边镜摇摇头,有风吹来,灌进领子里,人清醒不少。没一会儿,额头有雨滴落下,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是下雨了。   细雨淋在身上,她身影单薄。   离了空气污浊的酒店,边镜轻松了不少,常放揉揉她头,把她往屋檐下带:“站在这不要乱跑,我去买把伞回来。”   边镜像小朋友一样点头,乖乖等着。   雨水落地,像鼓点,她忍不住伸手去接,掌心又凉又痒。   又过了会儿,路口的红灯亮了,一边的汽车停下来,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来回回很多次,路上行人有的为了躲雨,一跑而过,有的撑着伞,悠闲自在。人群中,那高高瘦瘦的小伙撑着把黑色的伞,快步向她跑来。   雨丝飘进她眼里。   他的身后有面大的广告牌,正是当时最被观众看好的一对明星夫妇,女方曾是不婚主义者,男方用陪伴铸就了这场最真情的告白,如今,儿女双全。   边镜看着他靠近,常放黑眸温柔。   他曲起食指在她脑门上敲一下:“傻了吗?”   她偏一下头,常放好笑。   他把伞撑到两人头顶上,往马路对面走。边镜跟着她挪步,却并不知道两人是往哪个方向,更确切地说,边镜太过路痴,此刻见着街道,如同置身新大陆。到马路另一侧,边镜站着没肯动了。常放回头看她:“真的傻了?”   摇头,轻轻的,恍然间,常放却把伞递给她:“拿着。”接着蹲下身子,拍自己的肩:“上来。”声音温柔,伴着秋风,灌进她耳里。   边镜仿佛受到鼓舞,抱住他的脖子,便被他背起,两个人从雨幕中穿过。她侧头看他,突然就笑了,轻微的笑声正好被他听个正着,耳旁还有她的呼吸。   “不是喝醉了吗?笑什么?”   她歪头,咬他的耳垂。   他背着她,穿过细雨蒙蒙的街道,到一个公交站牌附近,招来出租车,把她放进去。边镜的背有些湿了,心里却很暖和。常放好笑地看她,正欲伸手揉她脑袋,她却突然抱住他的身子,常放怔了下,视线停在她背上。   “怎么湿了?伞撑哪去了?”他把她抱过来,捏着她外套下摆:“脱下来,穿我的。”   边镜摇头,头一直晕着,不过克制着自己,没有耍酒疯。   出租车在雨里行进,雨滴敲击车窗,她的耳旁仿若有风,喃喃说:“我好喜欢你。”   “好,我也喜欢你。”他捏一下她脸,哄小孩一般。   酒香迷人,人更醉人。   两人没有直接回学校,路过江滩时,边镜人清醒过来,指着车窗外的长江大桥手舞足蹈,张着嘴,眼神留恋,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话。   出租车司机停下来,两人在江滩下了车,常放用外套裹住她,可惜被姑娘给撂下了,撒丫子就开始往桥上跑,风都吹不回来。   常放追了一路,扯了她的后衣领子,吓唬她:“桥上有卖小孩的,小心把你抓去。”   边镜哼哼两声:“我不是小孩。”说罢,继续在大桥上狂奔,平时没见她跑这般快,今天都让他怀疑是不是野马上身。   “喝点酒就开始瞎跑,你瞅瞅你这头发,都是水,再跑不管你了,被卖到山里给傻子当媳妇也不管了。”常放把人捞回来,扳正她身子。她眨了下眼,哇一下就哭了。   说她醉吧,还站得稳路,说没醉,智商不如一个三岁小孩,常放真是哭笑不得,温声说:“好了好了,不给傻子当媳妇,给我当媳妇,成不成?”   边镜吸吸鼻子,眉毛笼在一起,江风吹过,发丝凌乱着,白皙的小脸水珠淡淡,仿佛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破涕为笑,点头。   “真傻啊,喝点酒更傻。”   常放揉揉她头发,牵她到往大桥中间走,目力所及的远方,灯火一片辉煌,不息的车流在明灭的灯火中一路驰骋。   他们在桥头看风景,也看看风景的人。   ……   这晚一过,时间正式进入江城的十一月。   毫不客气的说,江城名义上一年有四季,来过的人才知道只有冬夏两季,骤冷与骤热的天,足以让春、冬忽略不计。   那天,唐圆满正在逛淘宝,准备给自己添置冬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五十天夏天,一百五十天冬天,我觉得能在江城生活的人,走遍天下都不会死。”   边镜穿了件风衣要出门,一阵风刮过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据说今年冬天特别冷,你买衣服记得买厚一点儿的。”   唐圆满“嗯”一声,问她:“去找常放吗?”   边镜摇下头:“去资环学院,他们有个环保设计大赛,我去帮班长拉票。”   唐圆满兴起:“据说温书源他们几个做了个凤梨灯,贼漂亮,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怎么?心动了?咱一起?”   唐圆满从被子里钻出来:“等我五分钟,我穿好衣服。”   比赛现场,主持人正做开场白,介绍出席此次活动的领导,学生们举着爪子拼命鼓掌,热烈欢迎各位领导的莅临,边镜数了下,一共八位领导,掌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领导脸都笑歪了,同学们真热情!   温书源本是为了打发空闲参加的这个活动,没想竟误打误撞,进了前六甲,此刻望一眼班上来的“亲友团”,感动到要落下泪来:自己当了近三年班长,真是受同学们爱戴啊!不错!真不错!   法学班二十多号人:您别往脸上贴金,要不是有活动学分,谁来?   边镜讪讪:班上这群人简直可怕,为了争奖学金,这点活动学分也不放过。   说起法学班的奖学金之争,边镜是一片心力交瘁。   申报那天,无论是成绩名列前茅的还是中游飘的,都蠢蠢欲动,申报的人按综合评分排名,名次越靠前,奖学金越多。而综合评分不止看期末成绩,还看活动参与度,于是乎,才有了这出争先恐后来看“戏”的局面。   如果边镜没记错的话,去年拿奖学金最多的人,成绩只在班上排第十名左右,所以说,全靠一身游走于各大比赛的能力。   边镜轻吸一口气,目视前方,眉目有些黯淡。   还好,自己是厮杀之外的人。   待到比赛正式开始时,温书源拿出了一万分的自信,凤梨灯是用纸杯剪裁做成的,纸杯本是用过的废品,现在经过改造,成了漂亮的装饰灯,从远处看,活像一个发光的灯笼。温书源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番解说,又以雄辩的口才让人信服这灯大有所用,最终评委们一致好评,算是得了个开门红。   边镜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视野不错,有做智能花瓶的,也有做简易投影仪的,都是心灵手巧的人。直到第五组上场,全场哗然。   唐圆满握住她手腕,近乎呆滞地瞅着台上那窈窕的女生:“那是林菁菁吧,两个月没见过了,今天竟然出现了。”   “她这两个月是做什么去了吗?”边镜随口问到,目光却依旧在台上那抹气质出众的身影上,不得不承认,林菁菁的女神地位无人能敌,仅仅开口做自我介绍,台下的欢呼声便能盖过话筒的音量。   “说是去国外参加什么画展了,有钱就是任性,学校想不来便不来了。”唐圆满嘟囔,觉得人家长得也好看,家里背景也好,这样出生的人简直跟自己没法相提并论。   边镜不知自己是靠一种怎样的毅力看到最后的,林菁菁拿出自己做的手工包时,又是一片惊呼,旧的牛仔服经过剪裁缝纫做成小包,再画上精美的图案,是比市面上卖的小包更出众的手工艺品。   就连唐圆满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的确有才。” ☆、Chapter38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轮,温书源和林菁菁团队分别位居一二名,为了决出最后的胜负,当场进行微信扫码投票,三分钟内,按票数折合得分加入总分。   温书源叹了口气,和林菁菁目光撞上,眼皮抽搐了一下。和校花比票数,他不心虚都难,无奈林菁菁笑得山明水净,一副牲畜无害的样子,怕是全场的男生都会把票投给她了。   他心想:这下完了!   当然,结果也是他完了,尽管法学班存着私心把票尽数交到他手上,也抵不过人几百人的后备军,温书源自认倒霉,和林菁菁握了下手,退下台来。   比赛在祝贺林菁菁团队夺冠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边镜和班上一伙人往外走。温书源看得开,一个比赛而已,胜负乃兵家常事,班上人安慰几句,也都扯开了话题。   边镜落到后面,唐圆满要上厕所,她在门口等她。   转眼,林菁菁从身后走来,半扎的头发露出了娇俏的脸庞,如果边镜没看错,林菁菁应该是在对她笑。边镜往身侧挪了一步,脸皮动了下,过了会儿,见她还在,舔舔嘴角,只盼唐圆满快些从洗手间出来。   几个月前,林菁菁和常放还是“在一起”呼声最高的一对,转眼,常放选择自己,没给林菁菁留下希望。情敌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尴尬,边镜着实说不出恭喜她夺冠的话。   自然,林菁菁也不会拉下脸来跟她攀关系,只是认真地看了看边镜究竟是如何模样,是高?是矮?是美?是丑?亦或是有独特之处,足够摄人魂魄?   可这一眼望去,边镜着实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姑娘,面容倒是清秀,只是素面朝天,并不像很会打扮的人,于是嘴角扬了扬,走上前来扯住她肩上衣服:“你就是边镜?”   边镜转过身,往林菁菁手上瞟一眼:“松手。”   林菁菁摊摊手,把手里的证书扔进背包里,带着笑意下了台阶,低眼打量边镜的身高,贴近她耳边笑道:“果真娇小一点的女生惹人疼,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边镜心里一陷,努力维护的一方土地,沟壑纵横。   沉静片刻,边镜眼神冷森:“说完了?”   林菁菁敛了笑,故作善意:“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常放之所以喜欢你,一定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至少你知道投其所好……”   边镜握紧五指,林菁菁仗着自己比边镜高出半个头,步步紧逼:“不过,有的人再怎么使尽手段想攀高枝,最终也会从枝头上摔下来,粉身碎骨。”   边镜背靠在楼梯扶手上,无路可退,看到林菁菁眼里的挑衅,不想与她正面起冲突,转身想走,却被林菁菁扯住胳膊,抵在扶手上:“你不过是仗着多认识他几年罢了,不过回头想来,十四五岁就那么会勾引人了,只怕现在腿都合不拢了吧?”   边镜的愤怒已经忍到极致,猛力推开林菁菁,踏上一级台阶,却不料被林菁菁抓住头发,抵住肩:“我话还没说完,你别想走。边镜,你听着,是你把常放从我身边抢走的,我没那么好欺负,我不会让你好过。”   边镜咬牙,头皮疼得她想哭:“你已经足够优越,现在来羞辱我你能有多少满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心胸狭隘的人。”   “是啊,我就是见不得别人从我手中抢东西,你这种狐狸精,我见一次打一次。”林菁菁笑,像一朵明媚的花,乍一看无害,只有触碰的人才知深藏剧毒。   边镜听到头发断裂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故意伤害要判几年?”   林菁菁怔神,手指一松,边镜便往台阶下边滚去。四肢在石坎上磕碰,她缩起手臂护住头,连续的翻滚依旧让她精神恍惚起来。路过的同学被这场面吓到,赶过来扶住边镜。边镜撑着身子从地上坐起,额头磕破了皮,殷红的血往外冒。   “同学,你没事吧?”   边镜闭眼,眼泪漱漱往外掉,着实是疼了,也着实是不甘心:“同学,她推我。”   林菁菁傻眼,脸色铁青:“你别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用力,你自己滚下去的,休要赖我。”   边镜摸一把自己手臂,疼得动弹不得,并不过多叫嚣,这场面,足够说明一切。   有人亲眼见到两人的肢体冲突,都说:是林菁菁先动的手,边镜一直处于下风。   唐圆满从洗手间出来,就见到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边镜趴坐在地上,鲜血淋淋。唐圆满吓得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颤抖着跑到边镜跟前:“边边,你……你……怎么会这样?”   林菁菁咬着唇,进退两难,最终扯了背包,扒开人群愤愤离去:“边镜你跟我耍手段,行,你给我等着。”   后背像有一团火在烧。   边镜抬眼看去,手指在发抖,夜里的冷气扑到脸上,仿佛被冰刃击打,支离破碎。   唐圆满把边镜扶起来:“还好台阶不高,不然你摔断胳膊摔断腿可怎么办啊?”   边镜扶住唐圆满肩膀,忍痛站起来:“应该没事,我额头上的疤大吗?”   “有点大,我们先去医务室处理下伤口,这林菁菁,下手没点轻重。”唐圆满抱怨,小心翼翼将边镜扶起:“你慢着点儿,能走不?”   “能走。”边镜倒吸一口凉气,叮嘱唐圆满:“别告诉常放。”   “你都这样了,我不说,他自己不会看见吗?你是不是傻?”   “我想冷静冷静,反正这两天课也不多,帮我请个假,我待宿舍自己看书吧,行不?”边镜看向唐圆满眼睛,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唐圆满哪有不应的道理,只好点头。   一连两天,边镜没有跟常放见一面,边镜说最近课业很忙,每晚都要到图书馆学习,可到第三天时,边镜再编不出其他理由了,谁能在大周六的还忙得脚不沾地?   她有些惶恐,不敢让常放看到额头上的伤,更确切地说,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心里阴暗的一面,可她已经逃避到避无可避,校网上有关她和林菁菁的图片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大字标题便是:校花横刀夺爱,将正牌女友从台阶推下。   边镜在宿舍坐立不安,手机响了一通又一通,她不敢接,担心林菁菁向他诉苦,此刻他来兴师问罪。可自己心里又泛着苦,拇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惶惶不知如何能过这道坎。   宿舍空无一人,床铺生冷,窗外有寒风。她却止不住地掉眼泪,自己貌似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为了逞一时之快,伤害了自己,也推开了他。   她戴上鸭舌帽,穿上大衣去食堂买吃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胖子,可当自己提着饭菜出食堂门时,前路还是被堵住了。   眼泪“哗”一下就冒了出来,深埋着头,想无视往一侧走。   人却被揽过去,抱住了。   饭菜洒了一地,边镜恍恍惚惚往地面瞅了一眼,推开他想跑,却未被松手。   常放紧圈着她,往无人的小径走:“我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边镜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的眼太能识人,只需一眼,她便溃不成军。   她把头埋得很低,帽檐遮住额头,煞白的脸上血色全无。   “你是不是和林菁菁起冲突了?”常放把手抵在树干上,声音夹着无力与困倦,边镜听得出他的不满,只敢轻“嗯”一声,再无多余解释。   “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问她。   “我……”边镜把头别向它处,仰头想让泪回去,可怎么也憋不回去,风吹来,脸上一片冰凉。   “怎么不说话?为什么要哭?”常放拨开她的帽碗,网上的图片,姑娘的额头惨不忍睹,他怎能无动于衷。   边镜摇头,护住:“我没有可说的,林菁菁应该都跟你说过了,你们两家关系那么好,你们怎么也算是朋友,你应该相信她。”   “我相信她?谁来心疼你?”常放吼出声,嗓子喑哑。边镜心头一震,哽咽着再说不出话。   静默良久,耳边有树叶凋零的声音。   明明是常绿树种,到了秋天还是会落叶,黄叶伴着深秋的风在人间飞舞,在他们头顶盘旋。   ……   林菁菁没想过会被反咬一口,而且因为此举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校网上有关她的八卦足以让她被口水淹没,她咽不下这口气,所以曾亲自去找过常放。   常放那时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未来得及看校网上的八卦,更确切地说,他基本不看八卦,所有有关的舆论都是唐顺然他们几个提起,他才顺便听一听,也不放在心上。   可这一次,当林菁菁把手机举在他眼前时,他着实怔了怔,然后抬眼,问她:“你找边镜麻烦了?”   常放没有仔细揣摩过林菁菁这个人,只是偶尔看到她的油画,强烈的视觉冲击、狰狞的人物面容,实在不是一个温顺的女子该画出的东西,所以,不相信她是一个足够温善的人。   林菁菁脸有淡笑,看不出情绪:“我想我们至少是朋友。”   “你想说什么?”常放问。   “本来,我觉得你有了女朋友,我也该放手了,可是我没想到,边镜对我还有戒心。之前有关我们俩的传言真真假假,没有多少人当真,我想她不至于再耿耿于怀了,所以想以朋友的身份与她说几句话,哪知她反应那么大,见到我跟见到妖怪一样。可能她也是太喜欢你了吧,所以对我非常不友善,我担心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她却反过来步步紧逼,让我离你远一点,难道我离得还不够远吗?两个月不在国内,我可没有打扰你们半分!”   林菁菁双手握在栏杆上,眼里蓄满委屈的泪,声泪俱下。   常放打量她几眼:“那她对你做了什么了,你如此伤心,要来找我理论?”   林菁菁抹了一把泪,摇摇头:“没什么,是我不该出现在她面前,否则她不会情绪失控,我也不会忍不住还手,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为了把这场闹剧的责任转嫁给我,宁愿自己滚下台阶去,她还威胁我,知不知道故意伤人要判几年?”   常放心里一震,一瞬间她所有的话都成了耳边风:“你说她从台阶上滚下去了?”他低头拨边镜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状态,发消息,也是偶尔回一句“我在学习”。   林菁菁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心思去听。   他明白过来,边镜这两日为何一直要躲着他,他扫了林菁菁一眼,脸却阴鸷得可怕:“所以,你此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不想你受蒙骗,我知道你很喜欢她,我作为朋友,祝福你们,但是,如果有一天,你因此受到伤害,我想我今天若不说出实情,我心里会有罪恶感。”   “好,多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就去找边镜问问清楚,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常放扭头往外,急促的步子掀起衣服的下摆,行色匆匆。   林菁菁擦了下眼泪,转头看了眼过道学生,弯腰道歉:“不好意思,各位同学,我打扰你们了。”   同学们无非是看看热闹,并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事,也都散了。   林菁菁仰头,紧咬牙关,眼里的恨意久久未褪,路过走廊,过堂风吹来,她扯了半边嘴角,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只是,她低估了常放对边镜的信任,这一次,常放去找边镜,并未合她的心意。   …… ☆、Chapter39   边镜说:“她没有用力推我,是我自己摔下去的,所以,是我欺骗了那些好心的同学。”她说得那般平静,仿佛是在叙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自己明明是一直处于被逼状态的人。   “你敢说,她没有羞辱你?还是说,你觉得我就是个愣头青,会去完全相信一个旁人的话,而不站在自己女朋友这边?”常放掌住她的肩,姑娘的骨骼很细,却被这大衣裹得没了原形。   边镜摇头,鼻音浓重:“她是说过一些不好的话,我当时很生气。”   “你为了吓唬她,所以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   边镜点头,觉得常放一定失望极了,自己也成了不择手段的那一类人,可是她并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为了维护自己,她还是会这样去做。   “你若是来责问我的,我就没有可说的了,你让我走吧,我现在身上很疼,站着很疼,不骗你。”边镜敛了大衣,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这句话,心有些沉了,险些支撑不起身体。   可仅挪动半步,常放就上前抱住了她:“不准走,我都没看见你伤口,还不知道你伤得怎样?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不痛?”   边镜终于抬头看他,眼里蓄满泪水:“你不怪我?”   “这场闹剧,你才是受伤的人,换做是我,应该是把对方推下楼梯才对,而你选择的却是伤害自己的方式,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但是佩服你的胆量。”   “可是……林菁菁现在被那么多人误解,着实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为何要同情可怜她,若不是她故意找你茬,怎会惹祸上身?这些都是有因果的,不足以挂怀。”   “常放,你……”   边镜不知该说些什么?耍手段就是不对,可他还是袒护自己,边镜啊边镜,自己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偏心自己的人。   她终是笑了,可泪还在流。   他为她拭去泪水,拇指触到额头的突兀,心如破冰:“你知道你和林菁菁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边镜手握衣角,不敢看他的脸,盯着他的衣服扣子。   “她能藏住情绪,表面的温顺和内心的狂野融合得天衣无缝,而你,总是想什么做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你根本不会想到去害别人。”   边镜静静听着。自己当时滚下去,也就想吓唬吓唬林菁菁,让她为自己的嚣张挑衅之举不安几日,谁知周边同学眼疾手快,拍了照片,还传到校网上,这才有了对林菁菁不利的传闻,可这,并非她所预料到的。   “不要把别人想的太好,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坏,你知道林菁菁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堵住她的去处,向她宣誓对我的主权,并对她百般威逼,她忍无可忍,才向你动手,结果你想推她,她因身高优势没能让你得逞,最后你为了把责任归咎于她,自己滚了下去。”   边镜不可置信地望着常放。   “你让我信她?我自己的姑娘我难道不知道性子,信了她你想离开我不成?”常放问她,声音低到仿若胸腔里发出的一般。   边镜摇头:“不想,从来不想。”   常放揉揉她的头发,把人带到自己怀里:“边边,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   边镜醒醒鼻子,又有点想笑了:“我要是去杀人,你给我买刀吗?”   “不止买刀,替你去杀。”   “神经病。”边镜喷了他一身鼻涕,推开他:“你这样惯着我,我会恃宠而骄的。”   “娇便娇吧,反正只能是我的娇边边。”   “……”   终是笑得明媚了,这样的常放,她还是第一次见,却依旧暖得一塌糊涂。   他为她重新买了饭,两人坐在树底下,慢吞吞地吃着。   边镜碗里有些肉,她挑了几块给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食堂大妈才不会那么慷慨,我怎么没打过那么多肉的菜?”   常放笑着“嗯”一声,吃两口饭,碗里又被送上两块鱼,愣着不吃了:“你是病人,应该多吃点儿。”   “可也要荤素搭配啊,不能只吃肉,这样不容易消化。”   想让他多吃点儿直说就是了,非要找那么多借口,明明也是一碗的素,说得食堂大妈还以为自己放的辣椒全是肉呢!   常放见她脸上冒了汗,问她:“很辣?”   边镜吐着舌头:“嗯,辣椒有点多。”   常放笑一下,把人扳过来“我尝尝。”吻向他的唇,舌头在她齿间流连,辣味混着香味,在舌尖蔓延。边镜被吻得喘不过气,舌头被他搅弄得方寸尽失,一点点和他缠绕在一起,更是火辣辣的。   过了会儿,他才松开她,在唇上啄一下:“是有点儿辣。”   看吧,就是辣,姑娘脸都辣红了。   没吃多久,常放的电话便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扔回口袋里。边镜把饭盒装进塑料袋,问他:“你爸爸打的吗?”   常放点一下头:“他来江城了。”   边镜手上的动作微顿,忽又笑了笑:“他要见你吗?”   “嗯。”   “去吧,不一定不好,你看看我妈,从来没说要见我,如果她跟你爸一样,无论好坏我都会去见一见的。”边镜把垃圾打包好,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左手被他捉住,轻轻一带,便把她抱在腿上:“我先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   边镜把衣服袖子卷起来,露出光洁的小臂:“手臂就是擦伤,有点淤青,腿也是。头上是最严重的,不过也还好,应该不至于破相。”   “下次打不赢就叫,林菁菁那种女孩最要面子了,你就扯着嗓子喊,旁边的人一注意,她就那你没辙了。”常放开玩笑,五指穿过她的发,揉着她的脖颈。   “你怎么那么聪明?我怎么不知道?”边镜调侃。   “你要学的还多着呢,为了生存,什么法子都有。”就像他小时候漂泊的日子一样,遇到仗势欺人的人,需要想尽法子去摆脱。   手机还在响,边镜看过去,从他身上下来:“接吧。”   他按绿色的键,接通。   常如升人在酒店,眼前是奔腾的长江,落地窗前,江城最繁华的地段一览无余。   “张助理说你加入了什么生物科技公司,是不是真?”常如升问电话那头的人。   “我跟几个朋友参与产品的研发,有问题?”   “你是铁了心不出国了?确定留在江城这个弹丸之地?”常如升看着眼前的高楼,着实提不起兴趣,这地方跟帝都没法可比,他不明白常放的坚持为了什么:“你若出国,我可以送边镜那丫头同你一起,我自己的教训,不会再希望发生在你身上。”   常放去看边镜,她捡起一根树枝,握在手里把玩。   “她不需要你来安排。”   “你的大伯已经在那边打点好了一切,你莱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跟你计较,你这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实在是辜负你爷爷对你的厚望。”   “莱姨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场,当年会赶走母亲,和您结婚?”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自毁前程?你非得跟你妈一样,跟我作对你才开心是不是?”   “哪能啊,我妈可不是您的对手,不然也不会死,而且死的时候还背着小三的骂名。”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小三”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竟是那般的自然。   边镜手里的枝条落地,“砰”的一声,断成两半,颤抖着望向他。   他看到她眼里的惊恐,扯了半边嘴角,黑色的眼深邃得如一汪潭水,越看越是凄冷。边镜突然跑向他,抱住他的头,剧烈的心跳让她心脏抽搐般疼痛。   常如升还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电话挂断时,头还被姑娘禁锢着。   “你怎么了?”常放问她。   “就想抱抱你。”想给你一点安慰。   说完,她指向地面,地面上有他的名字:常放(易格)。   常放是易格,易格是常放,她曾经喜欢易格,如今深爱常放。她笑了下,眼睛像是新生的月,眸光皎洁:“无论你身份如何,也无论我身份如何,既然命运让我们相遇又相逢,至少,我不会轻易放手。”   他看着地上的名字,隽秀的字体,牵扯着心:“你本来也不够明白,命运这种东西都是人的执念,如若没了执念,随波逐流,一辈子也不过尔尔,但当执念呼唤你踏上一条不归路时,你就是赴汤蹈火,也会一往无前。”   边镜不再说什么,拉着他的人往宿舍走。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一直不肯说的往事究竟是何?他也明白,她已经知晓一切。   到宿舍门口,边镜没松手,望向他,想了很久。   常放驻足,似乎也想了很久。   她说:“我们搬出去住吧。”   两个人专业不同,作息时间也不同,很多时候,边镜已经下课,他却还在实验室。本来想,到了晚上可以见一见,可越到学期末,肩上的担子越重,似乎两个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常放没有异议,问她:“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边镜对房子没有要求,现在只是学生,收入几乎为零,不敢奢求太多。常放笑一下,说:“还是买套宽敞些的,能住一辈子。”   “嗯?”边镜好奇:“我可是个穷光蛋,只够付租金。”   “没事,我有钱。”   边镜用看大少爷的眼光看他,常少爷可不是帝都的一般人物,常家那么大家业,少说几个亿。只是,常家的钱,他真的肯用来挥霍?她料定他不是那种人,于是问:“你参与的生物科技公司给你发多少工资?”   常放笑了笑:“不多,我是最大的投资人。”   边镜:“……”常放你不老实。   他问她:“我还有很多故事,你想听吗?” ☆、Chapter40   常放的身世,可谓常家一段不愿揭开的秘密。   他的生母叫易婉静,曾是帝都大学的高材生,大三那年,易婉静所在的行政管理班级迎来了一名新的副教授——常如升。常如升可谓当时的青年才俊,既有海外留学的背景,又是帝都常家的后人,再加上一张堪比影视小生的长相,风光一时。   易婉静出生在帝都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因为长相清丽,气质出众,一时成为班上的宠儿。可是易婉静志不在此,她是个很有魄力的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对学业的重视度高于生活的一切。   那一年,常如升家里给他介绍了一门婚事,对象是同为名门的舒莱。常如升对舒莱不了解,也不感兴趣,虽有婚约在身,依旧醉心自己的工作。那时,他是很敬业的老师,也愿意指导一心向学的学生,当易婉静与他交流时,他能感受到她的聪颖与灵气,而且对这个女孩子很是看重。   起初是学术上的交流,而后是生活上的互相关照,当易婉静发现自己喜欢上自己的老师时,无限惶恐。那时的校园很忌讳师生恋,她一度躲着常如升,可常如升没料到自己会对一个女学生动心,他想辞了学校的工作,和舒莱解除婚约,再跟易婉静在一起。   本来,两个人的爱情之路可以走得很远,两人也过过一段如胶似漆的生活。岂料,舒家并非省油的灯,誓死不同意解除婚约,常如升几番赔礼道歉,舒家都置若罔闻。事情一拖再拖,常如升和易婉静的爱情遭到多方摧残,在常家与舒家争执不下时,易婉静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那时她只不过是个未毕业的大学生,没有强大的家族作为后盾,常如升与舒家的拉锯之战又久未结束,她不知该怎么办,所以想过放弃这个孩子。可当她躺在医院冰凉的床板上时,她心软了,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好不容易来到这世界,怎可还未睁眼,便剥夺他生存的权利呢?她哭着从手术室跑了出来,站在无人的街头,捂着肚子,泣不成声。   她去找常如升,常如升一方面欣喜,另一方面也感到无措,经历了几日的焦头烂额后,他还是劝易婉静去打掉这个孩子,毕竟她还未毕业,生下孩子,意味着放弃学业。常如升陪易婉静第二次来到了医院,可是这一次,易婉静连手术台都没有躺上去便冲了出来,推开常如升的人,独自回到了住处。   她开始收拾行李,打算离开这个地方,此时,舒家传来消息,若是悔婚,必让常家名誉扫地。常老爷子受不得这种威胁,在加上常如升的哥哥常如潮正值事业的上升期,常家经不得一丁点的打击,常如升心如死灰,在双方的威逼之下,不得已答应了这门婚事。   她去找易婉静道歉,可是那一天,易婉静的住处已经空空如也,她带着腹中的骨肉,连夜离开了帝都,只留下一纸诀别信,信上是“此生不复相见”几个大字。   易婉静走了,带着对爱情的遗憾,独自踏上了未知的人生旅途。她没有与父母告别,不想自己的不孝行径再度伤害老两口的心。后来为了生活,她在饭店洗过盘子,在服装厂剪过线头,也在有钱人家里做过保姆。   生阿格的那天,她还在给雇主家洗衣服,幸好家里的男主人仁善,帮她叫车送她到医院,又给她垫付医药费,她才得以平安生下阿格,此后两年的时间里,易婉静都在为这一家劳动,既是报答恩情,也是工作还债。   让她感到欣慰的是,阿格小时候十分听话,从来不会大哭大闹,有时候背着他做事,小家伙伏在母亲背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会呵呵地笑。易婉静有时候抱着孩子,看着孩子粉嫩的皮肤,总会落下泪来,自己这一路走来,康庄大道变成泥泞小路,全都是为了这小生命的到来,他的到来,花光了她一生的勇气。   阿格一岁时学会的走路,易婉静在他周岁时,在他面前摆了三样东西,一个本子,一个汤匙,一个魔方,分别代表学识、丰足与智慧。小家伙想也没想,就把手伸向了那个魔方,易婉静很是欣慰,这孩子,那么小就那么懂事。至此之后,魔方也成了他儿时唯一的玩具,一直到五岁。   阿格六岁那年,有人来打探他们母子俩的消息,易婉静担心常如升把孩子从她手中抢走,所以连夜带阿格离开了那个地方。阿格是她拿命搏回来的宝贝,她实在想不出,没了阿格,她活下去的意义还有什么。   她们逃到了一个鱼龙混杂的大都市:海城。   海城的繁华曾一度让她有了惶恐的心理,她不知道,在这里,两人能否安身立命。而且那时的阿格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可四处的奔波让他没能在幼儿园待过一天。易婉静那时为了阿格能够上学,一天打三份工,半年后,才攒够阿格上学前班的钱。所以,阿格比同龄人至少少读两年书。   他们在海城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海城的学校并不是他们这种外来人口可以随便进的,所以在阿格上小学的六年里,易婉静又带他辗转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待了不过两年。好在阿格从小就聪明,别人学半年的东西,他三个月便能学会,那时小的乡镇小学对学生档案查得也不严格,阿格才得以小学毕业。   阿格是在上小学二年级时,意识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的。有的同学放学后会有爸爸来接,他却永远都是妈妈,他也曾问过易婉静,爸爸去哪了?易婉静却泪目了,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要很久才能回来看他们。所以他记着妈妈的话,一旦有学生嘲笑他没有爸爸时,他总说:我的爸爸在工作,他很忙。   六年小学,他作为转学生做过三次自我介绍,融入过三次不同的学习环境,经历过三次不同人群的欺凌,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相信父亲会回来看他了。易婉静见阿格逐渐长大,也不再行欺瞒之举,告诉他:你的父亲不要我们母子俩了,阿格,你一定要有出息,不然妈妈会伤心难过一辈子的。   阿格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可还是忍不住伸手去帮母亲抹泪,重重地点头,承诺给母亲,自己会成长,会坚强。   就这样,时间到了二零零五年的夏天,进入十三岁的阿格随着母亲来到了宜城,租了一间方便母亲工作的房子,认识了一个叫边镜的小姑娘。小姑娘爱哭,爱闹,爱耍小脾气,他无限包容,因为在他前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户人家对他如此友好,甚至拿他跟亲人一般对待。   可能到了青春期,他也叛逆过,闹腾过,一个小少年和一个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砸过讨厌的包子铺大妈家的玻璃,偷过附近山上的板栗,第一次被抓着耳朵骂,第二次手指被刺扎得又红又肿,总之越闯祸,胆子越肥。   后来在学校,被班主任批评教育过,在家里被母亲揍过,当他亲眼见到母亲的不易时,才幡然醒悟,克制自己的玩性,又做回那个懂事的阿格,带着边镜小朋友一起回归正道。   可是,梦终有醒的时候,二零零八年夏天,那个传说中的父亲带着一帮人找到了他,说要带他回家,车中还坐了一个老爷爷,看起来无比慈祥。他不肯走,回家去找自己的母亲,可母亲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她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阿格的抚养权了,此刻万念俱灰,揪着常如升的衣服领子,不让他带走阿格。   常如升和舒莱结婚多年,膝下无子,见到阿格,怎有再放亲儿在外漂泊的道理。他和易婉静协商,阿格他带回常家,以他和舒莱亲生子的名义抚养,允许他半年去看阿格一次。可对易婉静来说,阿格是她十五年来相依为命的精神支柱,没了他,她找不到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   那一刻,她是绝望的,目光扫到开窗的阳台,她什么也没想,纵身跳了下去,从此,在这世上再无留恋。别了,她的孩子,此生,未能带给你一个完整的童年,请原谅母亲的自私,承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未来,希望你能坚强。   易婉静是含泪而终的,阿格刚刚跑到家楼下,一个黑影便从高空坠落,直直砸在他脚下,他瞬间丢魂,站在原地,仿佛世界静止,他的人生一片荒芜。   有人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带入了一辆轿车。他瞪大眼睛,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颤抖的心里容不下任何多余的人。   他在车上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是边镜拍打车窗时,他说:我不喜欢边镇,不喜欢边镇的每一个人。   他不喜欢边镇在带给他温暖的同时带给他母亲消陨的噩耗,不喜欢边镇这个地方带给他好的回忆的时候又引来这帮土匪一帮的恶人。归根结底,他不喜欢边镇这个让他一切都归为泡影的地方。可偏偏,母亲最终葬身于此,那个叫边镜的小姑娘占据了他整个青春的回忆。   这一切,猝不及防,不受控制。   走的那天,边镇的天灰蒙蒙一片,他什么未来也看不见。   回到常家,那个他名义上的生母舒莱从未看过他一眼,当然,他也不稀罕她来看他,对于毁灭自己母亲的始作俑者,他没有把刀架到她的脖子上,已经算是理性。舒莱为了自己在官场上继续高升,没有戳穿常放的真实身份,对外界声称:常放一出生就被人贩子拐跑了,他们夫妻俩找了十五年才找到,现在儿子总算回家,她也可以心安了。   常如升和舒莱,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如同形婚,却偏偏,谁也离不了谁。外界一旦知道常放是常如升的私生子,这位帝都的大官,也将离双开不远,舒莱不笨,常如升的厄运,必将牵连至她,所以,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也能安好。   如今,这对在官场上混得如鱼得水的夫妻,在外人面前依旧是恩爱非常的样子,可除了常家人,又有几人清楚,他们有几分正义,几分清廉?   常放跟边镜说起这些时,心早已被磨得刀枪不入,可是这一路听下来,边镜心里像被塞了一颗大石,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究竟是如何顽强的精神,才足以支撑起格妈妈独自生下阿格并抚养阿格的魄力,又是怎样的忍辱负重,才能一心一意护着阿格留在自己身边。可格妈妈这一生是不值的,先是把青春交给了一个不该托付的男人,后来是将命运交给了孩子,于是活得没了自我。   可这一切,并不能作为指责她的理由,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爱。   谁能在爱面前,去苛责一个做母亲的伟大?谁又能在爱面前,去指责一个母亲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不能,完全不能。   边镜鼻子发酸,捂着眼睛没敢看常放。   不知自己的母亲当年离开自己,有没有像格妈妈那样的留恋?   突然,她走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脖子,像他平时安慰自己那般,说:“常放,一切都过去了,未来会越来越好的。”   未来,我陪着你一起走,无论天晴下雨,我都在你身边。   他握住姑娘的手:“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性格的偏执,你千万要说出来,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过去而受到影响。”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我的阿格是世上最好的阿格,我的常放也是世上最好的常放,你不许说自己不好,你比任何人都好。”   边镜第一次在他面前充当安慰者的角色,可即便如此,哭的人,还是她。 ☆、Chapter41   两人是十一月底从宿舍搬出去的。   H大地理位置不错,是江城唯一一所二环线以内的大学,这给他们找房子提供了便利。   边镜问过常放:“你怎么会成为生物科技公司的股东?”   常放倒是不避讳提及自己官二代的身份,笑了下,眸光淡淡:“常如升的儿子,怎么着也不能过得比其他富二代官二代差不是?”   边镜懵懵的:“你是说,钱是常伯父给的。”   “也不全是。”常放蹲在简洁素雅的房子里,敲了敲地面。   房子是装修好的成品,厅内陈设不多,一套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铺的是剔透玻璃。墙面用纯白色粉饰,窗户的视觉效果极好,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林立的高楼,蜿蜒的江河。他笑了下:“就这儿吧,我去把首付付了。”   边镜拉了他的胳膊:“你这样让我很困惑,至少,你告诉我,钱从哪来的?”   售楼小姐走过来,笑得谦和:“先生决定要买的话,我去把合同拿过来签了。”   常放点一下头,看向边镜。边镜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他走过去,揉揉她脑袋:“放心吧,没偷没抢,自己赚来的。”   边镜看向他的眼睛,常放的眼是明亮的,笑意也是真挚的,只是,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成为他的累赘,让他向常家低头。   如若这样,她宁愿自己从没说出要搬出宿舍住的话。   “我大一时跟几个大四的学长参加全国生物技术竞赛,团队拿了金奖,于是得到了赞助商一百万的创业基金。后来几个学长毕业后创业,我又把常如升给我的钱拿出来给他们做了资本,他们负责营运,我偶尔帮忙做做技术,公司办了一年多,收益很可观。”常放拿了她的双手,握住,静静地说。   “不过毕竟是新公司,开始容易,扎根难,上个月公司产品出了问题,闹的人心惶惶,一些消费者出现了过敏的情况,所以学长们一直在打电话催问我,产品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你也知道,十一七天假的时候,我接过很多电话。”   他自嘲地笑了下,见边镜的表情慢慢放轻松,心里的大石缓缓落下。   “回校后,我跟学长们见了一面,把市场上的产品收回,又做了成分的测验,后来发现是比例问题,现在做出的新产品投入市场,比预想效果好很多。学长们的经商头脑比我好,我可能更倾向于技术研究,不过也确实要感谢常如升,毕竟,他很有钱,给了我不少钱,可以作为投资的资本。”   常放说完,终是淡然一笑。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常如升儿子的这个事实没法改变,已故的母亲也无法重新复活。既然如今生活的条件足够富裕,为了心中所谓的仇恨和常如升撇清关系,和钱过不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过过贫穷的日子,知道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很难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实现富裕之梦。毕竟,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他们有更优渥的条件去接受教育,去掌握更多行业的动向,去了解更多的知识和技术,从一开始,他们的起跑线就在穷人的前面。   无法否认,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们的心智可能成熟得更早,可能比一般人更具坚韧不拔的毅力。可是没有丰富的知识,对这个社会没有利用价值,还是会被狠狠抛弃。所以,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为了摆脱现状,会发愤图强读书学习,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他,常放,作为常家的一员,是不幸,同样也是有幸,至少如今,不会因为金钱上的不足而束手束脚,能够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去施展拳脚,这一切,若撇开他常放的身份,可能很难很难。   不像纨绔子弟一样挥霍钱财,是他的原则。当然,自此之后,他不会再要常如升的一分钱,他的小公司,如今已经茁壮成长,营利额,远超常如升给他的资本。   常放拢了边镜的肩,坐在她一侧:“这里离学校只有三站路,往来不过十五分钟,应该不会误了你上早课吧?”   “我想想。”她眨眨眼,抬头:“以后是不是要起得更早了?”   “姑娘,做一切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住进宽敞的房子,自然要为赶路留出时间。”常放笑,在她唇上啄一口,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走,陪我去交钱。”   边镜乖乖跟着,从他身后,能看到他后颈的碎发,高高的背影,在眼中柔和成一道浅淡,她似乎,被这背影折服,被这浅淡的光晕笼罩,从此,祸福相依。   她笑了,牵住他的手。他低头一看,笑着回握,走啊,走,一切都是安然的模样。   边镜早起很困难,往往手机闹钟要定三个,每五分钟响一遍,若是手机没电了或静音了,她便要错过早课。她看着手机,无限惆怅,在想,是不是该买两个闹钟回来,一边床头摆一个。   常放看不下去:“以后我每天早上叫你。”   边镜说:“那要是你也睡晚了怎么办?”   常放笃定:“我肯定不会睡晚。”   于是,第二日,天蒙蒙亮,雾色像是天地间温柔的仙子,用那朴素的白衣轻裹蒙娜丽莎式的微笑,鹅绒般轻轻地漂流在城市上空。   他看着熟睡的边镜,白嫩的脸庞,长长的睫羽,像是无忧无虑的孩童,沉酣之中一片温柔,他用手抚摸她的额头,却不忍心发声。   可这温柔的姑娘却突然笑了,粉嫩的脸颊上旋出两个酒窝,天真无邪。   他知道她是在装睡了,掀了姑娘的被子,数着一、二、三。   姑娘从床上跳起来:“啊呜呜,大冬天的你掀我被子,不知道很冷吗?”   “醒了?”他笑,把她眼前的碎发拨弄开来。   两个人没有睡在同一间房里,方便各自学习。边镜眼睛有点睁不开,痛心疾首地瞅着常放:“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被人追杀。”   “哦?是吗?你逃掉了吗?”常放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不能赖床了,不然晨练又得泡汤。   “我啊?”边镜想了想:“我被杀死了。”   “……”   “死了之后就发现你来了。”边镜眼神真挚。   “那我是人还是鬼?还是说,我们俩都是游走的冤魂?”常放决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这姑娘,不做些好梦,尽是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不是的啊。”边镜突然凑近身子,往他怀里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是那修炼千年的白素贞,只为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莫不是,他便是那柔弱书生许仙?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预知有色还无色,须知无形却有形。   常放抱她起来,她不依不饶,真如白蛇上身似的,环抱着他的身子。   “你不换衣服?”常放问她。   边镜怔了怔,仿佛才彻底醒来,低头看一眼毛茸茸的睡衣:“好像是哦,我们得晨练。”睡衣脱到一半,又愣神去看他,嘴巴动了动,声音轻轻:“你先转过去一下。”   常放笑了下:“又不是没看过?当真不让看?”   边镜傻不愣登地摇头,脸有些红。   常放低笑,起身朝门外走去。他视线从门上掠过,门上隐约有姑娘的倒影,胳膊纤细,乍看还能看到胸前的弧形。他喉结滚动,轻咳了一下,出了她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她:“换好了吗?”   边镜穿了黑色的运动装出来,头发绑成马尾,和常放站在一起,很明显的情侣款运动装:“我们这样出去会不会特别惹眼?”   “你跟那么大个帅哥出去,穿成老奶奶都回头率百分百。”常放大言不惭,眉毛挑了挑。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恋呢?唉……你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常放迈着大步子下楼:“姑娘,我确定,你今天会迟到了。”   边镜受到惊吓,撒腿就跟了上去。完了完了,今天是班主任的国际经济法课,会不会扣平时成绩分,怎么办?怎么办?   两人沿着街道跑到学校,自从搬出学校,他们的晨练轨迹也发生了变动,由体育场改为了大马路,美其名曰:又赶路,又锻炼,两全其美。   边镜跑得气喘吁吁,到食堂,买了两个小包子人就又冲了出去:“我先走了,班主任的课,我怕……”差点吃噎住,常放顺顺她的背,她咳了两声:“先走了。”   然后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一口。   常放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抹下巴,全是油。   姑娘,你回来,你敢不敢回来给我擦干净再跑?   边镜此番上课果真是迟到了,好在没有几分钟,她从后门悄声进去,赵若缘正背朝大家板书,屏幕上的PPT显示着《海牙规则》的相关内容。   在最后一排落座后,她担心点名,还未来得及问旁边的人,那隐隐约约的金发灼得她往后仰了仰。实在是失策,怎么坐在了宁铎边上?   “没点名。”可有可无的一声,边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确实是宁铎在说话。   边镜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视线停在前两排的楚余身上,愣了愣,厚着脸皮问旁边的人:“楚余怎么没跟你坐一块儿?”   “我需要向你报备吗?”宁铎翻了一页书,拿笔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再抬眼,竟是满目的嘲笑,褐色的眼仁仿佛在骤然放大,戏谑大于恫吓。   边镜噤声。自然而然联想到Janine.   “对了,你的好妈妈决定在江城定居了,到时候你们母女俩可千万要多联络联络感情,不然,我宁家的钱,你可没有份儿了。”宁铎的语气平淡,没有看她。   不注意听,倒真像是善意提醒。   边镜手指掐着书页,一声都没吭,淡淡的眉里,聚拢着浓郁的不安。   讲台上,赵若缘正往后方看来,目光锁定两人:“我需要请人回答一下刚刚提出的问题,宁铎,你说说,卖方的权利担保义务。”   宁铎起身,边镜心里一陷,心想,完蛋了。   宁铎果真只字未答,还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赵若缘看向下一个目标边镜:“边镜,你说说看。”   边镜瞅着还未翻开的书,一闭眼,从座位上起身:“对不起老师,我不清楚。”   全班人往后望来,窃窃私语般嘲笑着,边镜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一侧宁铎大无畏地插着裤兜,那笑,仿佛格外灿烂。   边镜心死,宁铎这种人,就是欠打,“啪”把书扔到他桌上,桌子一震,全场鸦雀无声。   “你们俩做什么?大学生了,课堂纪律都不懂吗?”   两双被火撩过的眸子互相对视,敌我不相让。 ☆、Chapter42   一上午的好心情均被宁公子掐灭,边镜课间换了位置到顾可儿边上,顾可儿戳戳她手臂:“不好受吧?”声音轻轻,瘪着嘴。   边镜“嗯”一声,又听顾可儿说:“楚余气到要跟他分手,我劝了好久才劝来上课的,你搬走这几天,他们俩闹得不可开交。”   “他们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吵吵闹闹吗?”边镜看向独自坐着的楚余,后者垂头似乎在认真看书,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的眼是空洞的,仿佛被窃走了焦点。   楚余和宁铎三天一小吵,十天一大吵,人家谈朋友还有三个月的热恋期,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是老夫老妻的状态,边镜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在手心里为楚余捏一把汗。   当她在心里琢磨,待会儿该如何安慰楚余时,楚余却起身,向她们走了来:“坐过去点,给我留个空。”然后,把顾可儿挤到了墙角。   “又吵架了?干什么吵啊?你怎么那么多功夫跟他吵呢?”边镜一连三个问句,问得楚余火气又上头,咬牙切齿想撕书。   “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我跟他分手,你们会不会看不起我?”楚余眼圈红红的,显然,这一次不是开玩笑说的:“我说真的,我亲眼看到她和别的女生一起吃晚饭,那个女生还是个大一的学妹,你们说我能不气吗?”   “你们知道事后最搞笑的是什么吗?那个学妹竟然加我QQ跟我说,学姐,你男朋友真帅,可以让给我吗?我当时恨不得撕了那臭不要脸的□□,特么有没有点教养?”   楚余声音不大,却憋屈得很,没说几句眼泪就掉了下来,漂亮的脸上忧伤很浓郁。   边镜顺顺她的背:“可能他们也就简单吃顿饭呢,宁铎虽然脾气爆了点儿,还不至于会劈腿的,你们好好交流,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边镜的话说得很违心,她至今都不知道宁铎是个怎样的人,至于宁铎对楚余的感情有几分真,她更是惶惑。   可没有劝分手的理由,毕竟楚余在乎宁铎。   一上午的课,迫于赵若缘的班主任身份,边镜没敢多说话,只是课听得七七八八 ,心也乱得七七八八。楚余几乎是个木头人,抱怨之后,再也没有说过话,偶尔边镜和顾可儿相视一眼,也只能是叹气。   楚余和宁铎的冷战大约持续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那个大一的学妹来找宁铎,恰巧被楚余撞见,克制了三天的情绪如洪水猛兽般爆发。当时楚余手里正端着从食堂打包的饭菜,二话没说,堵在了那个女生面前。   楚余个头不是一般的高,普通女生都比她矮一大截,再加上她长得美艳,光是气场就甩了那女生好几条街。   那个女生还没见过楚余,只是跟她发过几条消息,此刻见到楚余真人,先是有点惊慌,但是很快便镇定下来,巧笑倩兮模样问楚余:“你就是楚余学姐?”   楚余不喜欢跟人啰嗦,她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她扬起饭盒,对准那个女生的肩,干脆果断地泼了下去:“咿呀,学妹,对不起哦,我手没拿稳,弄脏了你的衣服。”   油污从女生肩部蔓延到腿上,那个女生没有还手,也没有躲,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承受这一切。   边镜她们几个把楚余拉回来,女生才扬起头看了楚余一眼,只是那双眼睛像是深不可测的枯井,蕴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可在边镜看来,楚余这次是足够仁慈的,不然,那碗饭应该直直扣到女生的脸上。   “别这样看着我,你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你的这件衣服我赔给你,要是敢再缠着宁铎,下一次,可不是一件衣服那么简单了。”   楚余睨女生一眼,转头,发现宁铎往这边走来,双手亘古不变地操在兜里,冷眼瞧着楚余:“闹够了?”   “你什么意思?莫不成你跟人小姑娘在一起吃吃喝喝还有理了?”楚余抱紧双臂,压制着打人的冲动。   “闹够了跟我走,别在这丢人现眼。”宁铎几大步走到楚余面前,扯了她的胳膊扒开人群往外,至始至终,都没看过那个女生一眼。   众人瞠目结舌。果然是一场误会,一伙人一哄而散。   边镜和顾可儿呆愣在原地,所以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有关楚余和宁铎的后续之事,边镜没有参与,全是顾可儿告诉她的。顾可儿说,大一的那个女生的确是对宁铎有意思,隔三差五就约人单独出去,宁铎又爱摆谱,所以就想逗人女生玩玩儿,谁知道楚余震怒,把宁铎给整懵了,怕是再也不敢乱玩儿了。   边镜感叹: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宁铎那种人,就得楚余那样的来治。   楚余和宁铎的事告一段落,所有人的大事又来了,一年两度的期末考,足以让所有人都转移注意力。   那天边镜回住处,书包里背了五本书,《经济法》、《环境法》……《商事仲裁法》,都是四五百页的大板砖。常放颠了颠她的书包,奇怪地看她:“背那么多书做什么?你要熬通宵背书吗?”   常放知道边镜的法学专业与背书脱不了干系,肚子里没点知识很难舌战群儒,所以大概猜到这个周末她要把自己埋在书堆里面。他把边镜的书包提过来:“我背。”   边镜撒手,肩上一松,背包被他兜了过去。常放见她站着不动,以为她压力太大闹情绪:“怎么不走了?”   “把你书包给我。”   常放包里放了两本书,跟她的比起来,轻很多。常放低头笑一下,把包给她,爱逞能又不想他太累,随了她的小心思。   边镜抱着他的包,跟在他边上,两人从路灯下走过,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格外晃眼。边镜只到他的下巴,扬起头看他的脸,却总看不明晰。   她叫他:“常放。”   “嗯?”他偏头,看她的眼睛,灯光下,她的眼很亮,很漂亮。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很好看,很惹眼。   “你到底多高?我怎么踮脚都看不清你的脸,你能不能多往下看看。”声音轻轻,停了会儿,又踮了两次脚,想凑上他的头。   常放哑声笑了,看着她笨拙地一下下踮脚,生了逗一逗她的念头,直直站着,没有动。她挠他的脖子,盯着他的嘴:“亲不到,哎哟,想亲都亲不到。”   那一年,他一米八七,她一米六二,差了整整二十五厘米。   常放揽了她的腰,低头:“这样亲得到吗?”   边镜笑眯眯,在他嘴上啄一口:“可以了,给你帮我背书的奖励。”   “不行,这奖励太小了,我不乐意。”常放摇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那……容我想想。”边镜搂上她的脖子,又狠狠亲了两口:“这样行不行?”   “不行,回家再说。”她揽了她的身子往前走。她时不时看他两眼,明明是隆冬的天,偏偏觉得暖呼呼的。   路上有鸣笛声,车灯由远及近,从两旁的红叶树梢飘过,树叶如风铃般摇曳,碰撞的沙沙响音,给这冬日的街头染上一层别开生面的温馨。   边镜洗完澡,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书一本本掏出来。常放抱了笔记本电脑,认真核对一些实验数据。不过这些数据不是老师布置的任务,而是公司新产品的一些对比情况。   更确切地说,常放自大二以来,待在实验室的一半时间都是在为学长们排忧解难,学习任务他也做,不过只需旁人一半时间便能完成。   他看向边镜,她端端正正盘腿而坐,手里的书很厚,淡眉聚拢,若有所思。   她对背书有很大的恐惧,一则内容的确繁杂,各个部门法容易记混,二则本身的脑力有限,越是文绉绉的东西她记起来越慢。她丢了手上的书,坐在地上发呆,这种期末,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可没一会儿,她又把书捡起,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跪着也得走完。   边镜在认真记忆:“反不正当竞争行为,是指经营者违反法律规定,损害其他经营者的合法权益,扰乱社会经济秩序的行为……”突然,手上的书被抽走。   她抬眼,书到了常放手上。   他笑着说:“你是我见过背书背得最可怜的人。”   “可不背是不行的,你见过哪个律师打官司是随手带了法条的?”   “你想要做律师吗?”常放把她的书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均是线条:“你想把划线的都背下来?貌似非常多。”   “我还不知道以后做什么,但至少,不能混了大学四年一无所获,无论甜果还是酸果,种都种下了,咬牙也得吃下去。”她说完,笑了一下,问他:“我是不是特别笨?学什么都学不好?”   “是有一点儿。”他把人拉过来,揉揉她脑袋:“不过不要紧,智商会传染,跟我在一起你会变聪明的。”   边镜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人,不是一般的自恋。   边镜不和他说话了,书拿过来,趴在地毯上又看了会儿,常放陪她坐在地毯上,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低头笑了下。   外面的夜,很静,他仿佛能听到北风呼啸的声音,夹杂着冬日的凉雨,细细密密砸在窗台上,声声入耳,扰乱着他的心绪。   室内的灯光偏黄,暖色调的居室让人浮想联翩。   边镜似乎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放下书走到窗边:“你看,这雨里有雪。”   雨夹雪,江城的冬天冷到极致的时候,便是这种天气。好在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两人穿着薄衫待着,也没感受到外面的寒气。   他俯身,把她抵在窗台上,边镜背靠在窗扇上。   这里的窗被里外冰火两重天浸透,光从玻璃透出,落在人的脸上,让人目眩,从未有一刻,觉得此处如此狭窄。   他的身子在变烫,她的头脑也开始恍惚。   他猩红的眸子里,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情与欲。   终于,他的吻落下来,从眼皮,慢慢向下,在她唇边厮磨。边镜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她腰间作乱,一寸寸向上,覆上她的柔软。她的气息不匀,脖子被彼此呼出的热气灼得滚烫,突然,她身子一缩。   他的手往下挪,移到她的大腿上,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连带着裙子也被他掀起,手指触着她腿上细嫩的皮肤。   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胸腔起起伏伏,湿漉而又迷乱。   耳旁是他的喘息声。 ☆、Chapter43   身上被撩得有些黏腻,可偏偏在他面前,她没有理智可言,上衣慢慢被剥落,后背被窗户硌得一片冰凉。常放挪动步子,把她整个人抱起,双双跌落在沙发上。沙发一陷,发出声响,他找回一点理智。   边镜睁开眼,两个人还贴在一起,她的双手扣着他的双肩,他在她的后背上抚摸,轻唤她:“边边。”   边镜知道,这次是覆水难收,有期待,也有胆怯。   两人都没有什么经验,循着上次的探索,在一步步深入。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眼前,他似乎幻化成一匹狼,正扑向他的食物。   他们纠缠在一起,身上生了一层薄汗。他的喉咙发紧,触碰着眼前柔软的人儿,流连于她胸前的苞蕊,轻轻吮吸。边镜陷在沙发里,已然没了思考,任凭他在她身上作乱。双腿被分开,眼前不知是汗还是泪,一片模糊。   他覆在她的身上,沙发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衣衫尽退,他握住她的小腿,指腹滑向大腿根,把她的人搬扶向自己:“怕吗?”   边镜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可无论怕不怕,她都是愿意的,她终将属于他。   过程十分煎熬,常放的动作很轻,当那份灼热贯穿她的身体时,又一发不可收拾。伴着她的嘤咛声,两人彻底交织在一起。   室内的灯半亮,掩了一半的窗帘遮住了半边黑夜,他们偷得半晌欢愉。   边镜疼得眼泪直冒,咬住他的肩,一排齿印。   仿佛进入了一场生死局,她无路可退,这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去骂他混蛋。常放的吻落在他耳垂,声音低哑:“疼就喊出来。”   边镜泪眼朦胧,身下被充实的感觉填满,喃喃:“求你……不要让我出声。”   汗水混着泪水从她耳旁滚落,他终于忍不住,封住她的唇,一手扶住她的细腰,身体往前送至尽处。   边镜的感官近乎瘫痪,眼睛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耳里不知是雨声还是喘息声。她仿佛做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梦,梦里她穿过云雨,撑一只飘零的小舟,风来时便与风抗衡,雨来时便与雨抗争,她在一片荒芜的世界里,找寻着心中的少年,最终,与他交织。   当少年成长为男人,她终将成为他的女人。   一夜,香汗。   屋外的风,在做着不同寻常的伴奏。   第二日醒来,两人躺在床上。边镜伸了伸腿,疼得“嘶”地叫了一声,脖颈下,他的胳膊被自己压着,而自己的腰上,还搭着他的另一只手。   她侧过头,看他睡熟的模样,突然笑了,用食指去触碰他的眼睫,细细软软的一层,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这么长。   她不动了,看着他的脸,想起昨晚的不屑一顾,只静静望了一眼窗外,窗帘相合,只留了一丝缝隙,她隐约能见到玻璃上的水珠。   原来,雨,下了一夜。   半晌,边镜感觉到腰上的手动了,她小声问:“你醒了?”   常放搂紧她,把她的头按到胸口,“嗯”了一声。   “还疼吗?”他吻她的头顶,拨开她粘在耳侧的发,声音轻柔。   额头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没有应声。他稍动一下,下身贴过来,边镜着急说:“……疼,很疼。”然后侧过身子,不再看他。   常放存心想逗她,摸一摸姑娘的脸,热乎乎的,问:“现在还害羞?”   边镜扯一下被子,把头埋在里边。常放伸手把姑娘捞过来,笑:“不碰你了,过来我抱抱。”说罢,把被子掀了一半。   边镜半信半疑,视线落在他肩头,看到泛红的齿印,忍不住伸手去轻碰:“你受伤了。”   “昨天晚上被狗咬了。”   边镜被气笑:“你才是狗,还是一匹狼狗。”   “行了,昨天晚上是两条狗在叫唤,成不成?”他捏她的脸,吻她的鼻子、嘴角,柔软的触感,怎么抱着、亲着都觉得不够。   两人在床上磨蹭一早上,因为下了雨,也没打算晨练,边镜梳洗完,看到客厅的一片狼藉,把衣服捡起来,又把沙发罩子取下来,直奔洗衣间。   沙发上还有淡淡的血印,常放似乎明白过来,看着边镜气呼呼的样子,和她一起到洗衣间:“要我帮你吗?”   边镜把衣服扔洗衣机里,把人推出去:“你去做早餐。”然后关门,坐在洗衣间的板凳上,撑着脑袋想事情。想了会儿,发现洗衣机没插上电,又起身插插座。洗衣机一圈一圈地转,昨晚的画面便一遍遍在脑中重复。   滚烫的,湿热的,有声的,旖旎的。   原来,一切可以这般美好。   最后让自己回神的,是鸡蛋香。   常放煎了两个荷包蛋,两片面包。边镜走近,才发现荷包蛋上用胡萝卜摆出的笑脸,莫名笑了下:“哇,手艺那么好,以后家里的饭就仰仗常先生了。”   常放手握玻璃杯,喝了口水,也笑:“那以后洗衣服的事是不是归常太太?”说罢,把她身后的椅子脱开,把人按下去坐着。   边镜还未反应过来,见着常放满眼的笑意,哼了一声:“谁答应你做常太太了?你个不到婚龄的男青年,想得美。”低头,盯着那个笑脸看。   “提前答应我都不行吗?就一年了,你迟早是我的。”常放捏她下巴,把她视线移到自己脸上:“嘴上不诚实,表情还是很诚实。”   边镜不吭声了,转身开始吃东西。常放笑一下,坐到她对面,也吃起来。   心照不宣的是:两个人都是认准了对方、便是一辈子的人。   两人没有过多腻歪,早上的家务做完,还是一致认同各自回各自房间。边镜在头上绑了根红绸子,坐在桌前给自己一阵加油打气: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用经历这般煎熬的考试了。   她开始背书,背法条,累了,便在窗边观望一会儿,思绪还是会飘回昨夜,那是两人的第一晚,伴着疼痛与成长,足够刻骨铭心。   但是更多的是奋进的念头,当他足够优秀时,她不允许自己不优秀。   中午两人点了外卖,可惜油水太多,吃得并不合心意。   到傍晚的时候,边镜钻到常放屋子,拉他的手:“我们出去一趟。”   常放也担心她学了一天累着,早早换好了衣服,准备带她出去走走。他把她头上的红绸子摘下来:“是不是背书背傻了?”   边镜笑笑:“可能是饿傻了,我们去买菜回来做饭,好不好?”她摇着他的手臂,腮微微鼓着,一向不怎么撒娇的姑娘,这一次,是真的在向他撒娇。   “好好好,我们现在就走,真是闹心的小姑娘。”他带着她出门,随手又在玄关处拿了把伞,此刻,作为男人的责任感,被她的温柔声音充溢到了极致。   可两人路经火锅店时,双双改变来了主意,相视一笑,走了进去。   所以,还是吃火锅吧。   这是一家重庆火锅店。黄褐色的招牌,里边是褐色的沙发座椅。因为正是饭点,人不少,一桌桌三五个人,围着一个蒸汽腾腾的火锅,吃得好不欢愉。只可惜,从锅里的汤料就能看出能有多辣。常放拿菜单看了几眼,问她:“能吃辣吗?”记忆中,边镜很少吃辣。   身侧的服务员着急介绍:“我们店里有鸳鸯锅,一半是清汤,一半辣一些。”   于是,他要了鸳鸯锅。   “其实不点鸳鸯锅也行,天冷,吃辣的能暖和暖和。”边镜说着,刚刚走在街头,被冷风吹过,她的脸冻得有些红。   常放把手搓热,捂住她脸颊,给她取暖:“不要勉强自己,冷的话穿我的衣服。”说罢,想要把外套脱给他。   边镜及时制止住了,笑:“这里边人多,不冷的。”   满室的火锅香,边镜吸吸鼻子,貌似闻到了香菇的味道,眼睛亮了一个度:“是不是有香菇,我们点香菇了吗?”   常放好笑:“姑娘,你点过配菜了吗?”   服务员在一旁笑,觉得这对小情侣不仅养眼,还有点可爱,把菜单放在姑娘面前:“快些点吧姑娘,你男朋友准是都听你的,你点什么他都会吃的。”   常放表示没有异议,作了个“请”的动作。边镜眨眨眼,仿佛面前被摆了一道数学题,她抓耳挠腮解不出来,最后委屈着向常放求助:“我点菜困难症,还是你来吧,我要香菇和鱼,别的随便。”一样是她爱吃的,一样是他爱吃的。   当真是随便,常放勾了几个,便把菜单送回给了服务员。   菜上来的时候,还是满满一桌。边镜吃火锅时有个习惯,喜欢把蔬菜和肉类一并倒进锅里煮,虽然以前会被楚余她们几个嘲笑,说她是暴殄天物,不如去吃麻辣烫。可是到了这时候,她还是记不起来要先煮肉,蔬菜烫一烫便能吃。   常放倒是不慎在意,筷子叠放在桌上,看她煮东西煮的颇有兴致,随了她的兴致。   “先吃蔬菜,肉要多煮一会儿。”常放提醒她,夹了一根白菜放碗里。边镜对滚着的红汤蠢蠢欲动,从里边夹了几片土豆片,还未吃完,便开始吐着舌头喝水,鼻翼上渗出薄薄的一层汗。   隔间里,香气弥漫,也白雾缭绕,隔着那层雾气,姑娘的脸白净细嫩,明亮的眸子泛着水光,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漂亮的脖颈线条,在灯下十分柔和。有一瞬,常放只顾着看她,竟忘了吃菜的动作。   原来,他一直未曾认知的是:她的姑娘,是这般漂亮。   到晚上,常放因为唐顺然的一通电话,回了学校。   生物专业的期末考试需要安排考场,任课老师决定把考试提前,于是让他这个班长找教务处借一间教室,到时候才不与其他班冲突。   常放查了一下教室安排表,和唐顺然交代了一下,挑出了两周后的一间大教室,准备周一去登记一下。唐顺然丧气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肩坐在桌上:“常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从宿舍搬走之后,我们宿舍彻底没有活力了。”   “除了嚷嚷声隔壁都能听见,什么叫活力?”常放看他。   “那至少也是热闹的,你瞅瞅,现在宿舍三个人,那两个都脱单了,我一个单身狗在中间很难受啊。”   “说得好像我在的时候你不单身一样。”常放在唐顺然肩上拍一下,无比同情:“等期末过了,你可以去我家蹭饭。”   “……”呵呵!何处有单身狗的活路?   “对了,昨天晚上有位大叔来学校,说要找你,但你手机关机了,没联系上。”唐顺然说。   “是穿一身黑西装,剃着平头,特有官僚气质的?”常放昨晚没看手机,没电了等到早上才充,现在想来,怕是常如升昨晚来了学校。   他问唐顺然:“那大叔有没有说什么?”   唐顺然摇头:“没说什么,不过林菁菁好像认识他,他们俩说说笑笑地走了。”   林菁菁?   常放头皮一阵发麻。   拿了外套便冲出去。唐顺然在后面叫了几声,他无动于衷。   有一阵,他的眼里堆满怒意,狭长的走廊,零星的路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像。   他拿出手机给常如升打电话,目光锁定回家的方向。行人纷纷避开他,怕被他误伤。他跑得太急,明明没有人追赶,却仿佛眼前有一处深渊。   他必须回去,找到她。 ☆、Chapter44   边镜第一次见常如升,注定是紧张的。一来是对长者的敬畏,毕竟他是常放的生父,二来是常放与常如升水火不容的父子关系,让她不知该如何拿捏对人处事的分寸。   她叫了声:“常伯父。”之后,停了几秒,是该问,您找我有事?还是问,您找常放有事?还是说要问候一句,您怎么有空过来?   边镜苦思冥想,难掩心中的慌乱。常如升背着手,在客厅逡巡片刻,视线落到她身上:“你是边镜,我知道你。”   边镜笑了笑,不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下去,准确的说,是不知常如升此次来这的目的,若是跟自己有关,她担心自己多说一句不妥的话,都会加剧他们父子间的矛盾。   “现在放儿不在正好,本来也是有些话要跟你说的。”常如升到沙发上坐下来,见边镜还拘束地站着,说:“你不用担心,我不找你麻烦,我们心平气和地讲讲道理。”   讲道理?   边镜心里有些虚,借口给常如升泡茶,背对常如升而立。   “是这样,你应该也知道,我跟放儿的关系一向不好,至于原因,你或多或少应该了解一些。”他从客厅可以看出许多女孩子生活的痕迹,想来两人关系早已不一般,于是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打算送他出国的,边镜,你认为是美国的生物技术更发达,还是国内的更发达?”   边镜手心里握着茶叶,嫩绿的细叶,入水时先漂浮,而后才沉入杯底,但在浮沉之间散发出的绿意,足够让整杯水沾染不一样的清香。她把茶送到常如升面前,摇摇头:“对不起伯父,我不太清楚,我可能更多关注的是时政。”   常如升哼笑一声,继续说:“你心里明镜似的,应该不需要我来跟你说明。”他看了一眼瓷杯里的绿茶,茶叶适中,水温适中,是一杯好茶。   “我无意破坏你跟放儿的关系,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我支持年轻人自由恋爱,父母包办婚姻这一套在我这儿从来不成立。不过,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要为对方着想,不能贪图眼前的欢愉而耽误对方的前途,这点道理,我相信你应该懂。”   常如升和易婉静本就是深受婚约所害的人,他自己的不幸自然不想在儿子身上重演,只不过,事关前途的事情,他必须叮嘱再三。   “我知道,你们俩的感情很好,因为你在国内,他不肯出国,但是小姑娘,你知道这损失对他来说有多大吗?放儿本是聪明人,如果出国深造,有了留学背景,根本不是一家小公司能够留得住他的。”   “放儿在起初是不反对我的出国安排的,他虽然讨厌我,但他做事有分寸,应该说是十分明智的,知道哪些对自己有利,与其跟我争,不如自己变强大,这是我非常欣慰的一点,可是这一年,他做的事让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我让他出国,他现在死活都不肯去,还拿他母亲的死来威胁我,你知不知道,那些往事被揭开,受伤害的不止我,还有他,你觉得他的身份不会再遭到世人的冷眼吗?”   常如升料定边镜什么都知道,才敢说出这些话,该怎么衡量,他把问题丢给了她。   “话又说回来,出国又不是分开再也不见,你们随时可以联系,甚至你若愿意,我可以出钱让你们同去。”   边镜怔忪眼看常如升。本是一番好话,可在边镜听来,如锋刃刮耳般难受。她低垂头,看着地面瓷砖的缝隙,明明十分细微,却还是会积压灰尘。   自己已经足够平庸,一路走来,都是常放在庇护她,而她,除了能够给常放心里的安慰外,仿佛并无所用。本是给常放带来诸多牵绊之人,又如何敢接受常如升的提议,同去美国,再给他添加麻烦。   她说:“多谢常伯父的好意,我会想一想的。”   抬眼,鼻尖的酸涩蔓延至眼角。   逃避了很久的问题,这一天,终于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常如升说完,嘬了一口茶,从沙发上起身。   “茶泡的很好,只可惜天很晚了,我得回酒店,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打我的电话。”   常如升走了,没有恶言相向,连关门的声音都很轻,仿佛从未来过。   窗外又开始刮风,江城今年的冬天来得出乎意料得早,也非同寻常得冷。她突然发现自己晾在阳台的衣服忘收了。趿拉着拖鞋冲到阳台,一阵寒气扑过来,她眼泪吧嗒一声就掉了下来,凉飕飕的,刮得脸疼。   她把两人的衣服从晾衣杆上取下,因为温度太低,衣服没有干透,她抱着衣服,在想是该拿到里边烘干,还是再晾一晾。可是,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不会有太阳。   她抹了一把泪,抱着衣服往里,大风刮过来,吹乱她的头发,糊住了她的双眼,她腿有些软,被阳台上的拖把绊倒,坐在地上,良久。   身体被冻透了,她打了个寒噤,低头,才发现自己没有穿外套。   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走,门里突然有响动。她慌乱着关掉客厅的灯,朝卧室跑去,把人埋到被子里,营造已经睡下的假象。   泪有些止不住,被子蒙得自己喘不过气,她胡乱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没敢发出丁点响声。眼前黑漆漆一片,但是头脑却异常清醒,每一次重逢的画面,都刻骨到让她无法忘怀。   她在想,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样手无寸铁的年纪,遇到一个驰骋疆场的人,从此,因他而乐,为他而忧,同时,还要忍受自己的无能带给彼此的苦痛。   她近乎是泪目了,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多眼泪,什么用都没有,就只知道哭,哭到人都虚脱了,毫无力气,还是止不住。   突然,屋里的灯亮了,白光从缝隙钻进被褥,她的眼被刺痛,身体却止不住发颤。隐隐听到床铺下陷的声音。她知道,常放过来了。   后背被他抱住,她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没动,不知什么时候,他在她边上躺了下来,原本被冻透的身体触碰到温暖,不自觉抽搐一下。身后的人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边镜的身体慢慢回温,双手被他捂在掌心里,轻轻揉搓,他知道她没有睡着,那么凉的身子,如何睡得着?   他低头亲吻她的耳垂,凉凉的耳像被冰渣过,一直凉到他心里。他终于忍不住,把她抱过来,面向自己,一下下顺她的背,吻她的额头,对她说:“边边不哭。”   可越是在他面前,她越是显得脆弱,所有的坚硬都因他一声“边边”给叫软了。她有时候纳闷,爱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自己无论怎样想方设法控制情绪,还是会在他的面前打回原形。   她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那一声声心跳的搏动,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擂鼓之音,她熟悉这种感觉,并因此而心悸。   “还冷吗?”他问她。   边镜摇头:“不冷了。”   他帮她把上身的薄衫脱下来:“穿睡衣吧,嗯?”   她点头,解开纽扣,一一脱尽,从他手上取过睡衣,往身上穿,视线有些模糊,胸前还有紫红色的印记。她看了常放一眼:“你睡吗?”   “我陪你一起睡。”他帮姑娘把衣服穿好,搂着她的身子,挤在同一个枕头上。不同于昨晚的翻云覆雨,这一晚,他们安安静静,彼此的脑中都藏着一根弦。   她不去说,他也没说。   边镜着实是消沉了几日,表面上是为考试而忧心,实际上却是在想着如何向常如升交代。   平安夜那天,院里组织人送苹果。顾可儿诚心想逗一逗边镜,抢来两套圣诞老人装,哭唧唧地来找她:“咱们一起呗!”顾可儿用纸盒包了个红苹果,笑眯眯塞给边镜:“祝我们小边边平平安安,去嘛,一起嘛!”   边镜好笑,又拗不过她,陪她穿上了圣诞老人装,对着镜子一看,红帽子、白花花的胡子把脸挡了一半,也好也好,至少没人认得出自己。   她们站在法学院门口,给每一个路过的同学都递上一个。起先,温书源给他们搬了五箱苹果镇场子,结果不知是不是法学院的位置太过偏僻,出入的人实在是少,再加上这么特殊的日子,小情侣们也都结伴出去过平安夜了,哪还能见到什么人影。   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苹果只送出去一半。两个姑娘坐在院前的台阶上,手拉着手打算一起数星星。可惜,这晚没有星,也没有月。   不过院门前的灯光很漂亮,一棵几人高的圣诞树被彩灯点缀得熠熠生辉,顾可儿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一个人过来,兴冲冲过去:“帅哥,帮我们俩跟这圣诞树拍张照呗!”   照片定格的一瞬间,两个圣诞老人比着V,看不清脸,眼却十分明亮。   “边边,不是我伤感哦,这应该是我们在学校过的最后一个圣诞节了,明年我们要各自实习,能不能常常聚在一起都成问题了,更何况你和楚余……”顾可儿说到一半,垂下头,眼前飘来白乎乎的东西。   “边边,快看,下雪了,雪。”顾可儿跳起来:“你说明天早上醒来,是不是大地都是白皑皑一片啊,好想像小时候那般堆雪人,打雪仗啊!”   边镜跟着她笑,差点忘了,顾可儿也是北方人,北方的冬天应该是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她也希望明天早上大地是银装素裹的样子。只是江城的雪,向来是下了便融,明天,是否值得期待她就不知道了。   雪下得很大,鹅绒似的落到枝头,落到人脸上。   两人等到八点,还剩一箱苹果没送出去,温书源让她们俩自己解决了,带回去自己吃还是拿到别处送都随意。边镜从里面挑了几个,一个个写上祝福语。   “楚余是越来越美,唐圆满是越来越瘦,可儿,你想要什么?”边镜蹲在地上,想了会儿。   “越来越健康。”两人同时发声,相视一笑。   边镜还在继续写,给唐顺然写个“越来越帅”,剩下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留给常放,她在纸盒上写下:“我的常先生越来越顺心。”   顾可儿偏头过来看:“真偏心,别人称谓都没一个,就你家常先生有称谓。”   边镜把苹果抱在怀里,拉顾可儿的手:“要悄悄的,不要让楚余她们知道哦。”然后,迎着雪一路奔跑,把三个苹果送到宿舍桌子上,又带着最后一个苹果去了生科院。   她没有换圣诞老人装,像个红球似的跑到了生科院的实验室,隔了一道门,里面的人没有听到门外的动静,她也没有出声,打算等一会儿。   直至一串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响过,边镜才重新看过去,这一眼,幸亏白花花的胡子,不然,她不确定是不是又有一场恶战。   林菁菁穿着杏色的呢子大衣,戴了一个白色的帽子,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般朝实验室走去。边镜似乎感受到她经过时的凉风,一下子让她手中的苹果滚落掉地。   好在苹果有纸包住,不至于摔坏。   她揣着苹果,又退回到生科院的大楼前。这里的灯也很漂亮,不同于法学院门口摆的圣诞树,生科院门口是用彩灯搭建了一个七彩的发光门,门上有圣诞老人的卡通灯,仿佛老人跃上门楣。   她拆开顾可儿给她的平安果,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只不过天太冷,苹果吃起来很硬,到了嘴里咀嚼起来也难受。   她一屁股坐在那彩灯门下,望着大雪发呆,偶尔伸出手去接那雪花,发现雪花的纹路竟是那么清晰,感叹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来。   不知坐了多久,身上的衣服有些湿了,她吸吸鼻子,眼圈热乎乎的。 ☆、Chapter45   平安夜是在周二,由于不是中国传统节日,学校没有放假。生物专业的好几堂实验课都是安排在晚上,这晚,同样没有抽身的时间。   九点,老师仁慈,决定提前半个小时放学生们出去。常放脱了白大褂往外走,却不料被林菁菁堵了去路。他把手里的衣服扔给唐顺然,瞧了林菁菁一眼,后者秀挺地站着,含笑的眼温良无害,向他递出一张请柬。   “今年最后一天,江城画展中心,我跟爸爸的画展,他希望你能去。”她扬起手,紫色的邀请函漂亮惹眼。   “今年的最后一天还有一个多月,你何必那么心急?”常放有意打马虎眼,冲唐顺然蹙眉。   唐顺然“啊”一声:“可不是嘛,再说了,最后一天除夕夜大家都忙着回家过年,和家人团聚,怕是没空去吧?”   “我说的是这个月三十一号,你们真有意思,都过农历日子么?”林菁菁收敛着情绪,半开玩笑问他们,倒真像个没脾气的大家千金。   “怎么不能过农历日子?眼见着一年到头,都盼着大年三十阖家团圆呢!哪家哪户的除夕不比元旦热闹?”常放笑,越过她想往前走。   “那你先把请柬收着也不成吗?”   “唐顺然,我们那天有课吗?我差点忘了?”常放问。   “亏你还是班长,我们那天满课啊,满课,呵,健忘玩意儿。”唐顺然嗤之以鼻。   “他说我们有课,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跟林伯父说声抱歉。”常放说得谦和有礼,让人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菁菁淡笑一声,摊摊手:“那行吧,反正我就是个带话的,你去不去后果归你。”   常放冷笑,并不看她,径直往外走去。   唐顺然紧随其后,不过有些没看懂两人的关系,前阵子还挺和谐,今儿见着怎么跟仇人似的:“喂,常少爷,林菁菁刨你家祖坟了?”   “刨你家祖坟了!不喜欢,离她远一点也不成吗?”   两人下楼梯。   唐顺然摸脖子:“刚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毕竟她是女生,我们俩一唱一和欺负女生是不是没有绅士风度啊?这样不好,真不好。”   “你怎么不说她欺负别人时没有淑女风范呢?”   “……靠,上个月的八卦是真的?她真欺负边镜了?你给我说说呗……”   “我要回家,明天再说。”说完顿住脚,拧眉,转身过来看唐顺然:“说了不准打我女朋友的主意,你那么关心边镜让我怀疑你的企图?”   唐顺然解释:“真没有,就随便问问。”谁还不能对八卦好奇了!!   到院门口,风雪直接扑到人身上来,抬眼望去,大雪纷纷扬扬,树梢像是染了白绒。   两人被门前的圣诞老人吸引了注意。   唐顺然大叫一声:“我们院什么时候那么有人情味了,知道平安夜了还找人扮圣诞老人,我去看看,她包里有没有礼物。”   边镜被惊醒,看到唐顺然的脑袋吓了一大跳,包里的苹果又滚了出来。   “看吧,我说有礼物,送的是苹果。”他拾起一个,正好瞧见“越来越帅”四个字:“还知道我想变帅,这圣诞老人定是亲妈化身。”说罢,想伸手去摸摸她脑袋,被她给躲开了,圆溜溜的眼睛死命瞪着他。   “嘿,你还瞪我!”唐顺然瞪回去,想看看这圣诞老人长什么模样。   结果被常放一把拖起来,扔到一边去:“你可以拿着你的苹果走了。”   唐顺然拍拍屁股上的雪,愤愤离去:“瞧把你给能的,走就走,妈的,外面冻死了,老子才不想多待呢!”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脚一个雪花印。   常放蹲在姑娘面前,抹掉她白胡子上的雪,笑了:“傻瓜,你不冷吗?”   边镜摇头,眼睛笑得像月牙:“你认出我来了?”   “你穿成什么样我都认识,小身板的每根骨头我都知道长什么样。”他摸姑娘的眉眼,帮她把白胡子取下来,没了遮挡,才能触碰她的脸颊:“好凉,冻红了。”   他蹙眉,把围巾取下来,给她戴上,绕了两圈。又把她从雪里抱起来:“我要是再出来晚一点儿,你是不是该成雪人了?”他笑,声音那样温柔。   边镜也笑,白嫩的脸颊泛着水光:“喏,平安夜给你的平安果。”她没有戴手套,白净修长的五指摊开在他眼前,包装精致的苹果躺在她手心里。   他微微愣神,看到包装上的一排字,像有温泉涌过,带给他冬日最暖的情意。他俯身,在她嘴唇上亲吻:“傻姑娘,外面那么冷,就为了送我苹果?”   “今天是平安夜,我好不容易有圣诞老人的衣服,待会儿回去衣服是要上交的,所以就来找你了。”他说着,把苹果塞到他手里:“其实我也是借花献佛,我们院苹果发不完,所以给你拿来了,我的常先生,你的苹果是剩余的。”   常先生不甚介意:“只要是你送来的,我都觉得好。”   他头发上落了雪,边镜觉得他这样也好看:“白了头也好看。”说完,人被横抱起,往雪里跑去。   纯白的雪花落到人脸上,一会儿便化开,边镜搂着他的脖子:“你慢点儿跑,小心地滑。”   就这样下雪了。   初雪伴着圣诞的恋歌在江城上空飘扬。   奔跑的人儿在飞扬的雪里纵声歌唱。   迷路的麻雀在白头的枝上茫然跳跃。   涛涛的江水在千万固态兄弟的亲吻下向东流淌。   这座南方城市,在那一年的圣诞夜,被白色包裹、被温暖埋藏。   第二日,银装素裹。   边镜从被子里钻出脑袋,额头在他下巴上蹭了下,他也醒过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想多睡一会儿。”声音困顿,眼睛睁不开。   “某人说要早上叫我起床的,现在比我还睡得晚,像话吗?”她把他拉起来,扯着他的手臂到窗边:“你看,雪还没化。”   “劳累过度的人当然要多睡一会儿。”他睁睁眼,把手搭在她肩上。   边镜:“……”无言以对。   下一秒,两人还是被雪景惊艳了。白色的马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压弯的枝条垂头亲吻地面,目力所及之处,仿佛一夜之间穿上柔软如絮的新衣。   “你们北方是不是到了冬天就是这般景象?”边镜问。   “北方的冬天雪是不化的,而这里的雪,往往只能存在那么一两天,所以说,南方的雪更加弥足珍贵。”他笑了下,去看她的脸:“南方的姑娘也更加珍贵。”   “你是在说我吗?”边镜好笑,仿佛受到夸赞。   “没有,我说的南方姑娘。”   “我是南方姑娘啊。”   “你现在已经不算了。”他曲起手指敲她脑门:“你跟我在一起,以后会是北方人的一员了。”眉眼真诚,声音干净得如春水。   边镜摇头:“不能这样来算,我们现在住在江城,江城是南方城市,是你也成为南方人的一员才对,嗯?”   他笑:“好像都有道理。”转身,坐回床沿:“我记得你今天有一门考试。”   “九点的经济法,书都背烂了。”边镜开始穿衣服,冬天也怪麻烦,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担心今天化雪温度会更低,她又裹了一条厚围巾。   到穿袜子时,她犹豫了片刻:“为什么我的袜子成了红色?”   “准是昨晚上圣诞老人给你送的红袜子,穿上多喜庆。”   喜庆吗?边镜偏头看了会儿,总觉得不太对劲,用手捏了下,发现里面有东西。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点一下头,示意她打开。   是一对POMELLATO的耳环,淡蓝色的宝石精细漂亮,却又不失清新可爱。边镜看了许久,又望向常放。   “戴上试试,我替圣诞老人瞧瞧好不好看?”他淡淡笑着,仿佛真的不知情一样。   边镜眼睛酸酸的,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圣诞老人是不是改姓了,昨晚上姓常是不是?”   “哦,这都被你发现了,我姑娘还不笨嘛!”   “你个傻瓜,送我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我现在又用不上。”边镜抹一把泪,忽又笑了,心里明明很暖,却又不自觉地想哭。   “上次发现你打了耳洞,后来看到模特戴过,所以没忍住,就买了。”他伸手,顺顺她脑袋:“不许哭了,哭红了眼睛不好看。”   “那我不哭便是了。”   边镜吸吸鼻子,想起这几日的消沉状态,不过是为常如升的话忧心。可常放却是在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她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做,怎么做才是适当?对他有益?   她陷入了沉思。   可她向来是有话便说的人,这一次,憋了很久。   “你先去考试,有什么话,回来说。”常放似乎察觉她的想法,又担心她心事重重影响考试,宽慰:“一切都有解决方法,不会是死胡同的,你放心。”   他让她放心,所以,他早知道些什么。   她离开了,去考场,因着他一句“放心”,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考试很顺利,该背的都记住了。   老师也笑得红光满面,一届又一届,这一届的经济法教完了,可以有半年的时间去研究学术问题了。   交卷时,坐边镜前面的宁铎当仁不让的第一个,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下,宁公子大摇大摆把试卷摊在桌上,两袖清风地走了。   众人抬了抬眼,嗬,写那么快?于是埋头,又奋笔疾书起来。   几乎都是提前交卷,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大家不到两小时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边镜算走得晚的,提前半个小时。   “考完这门还有三门,为什么那三门要留到元旦后,真的好糟心,好想快点放假啊。”唐圆满抱怨,心如死灰。   前面楚余和宁铎怼得热火朝天,一个说对方考试不认真,一个说对方写字磨磨唧唧,没个安宁时刻。   边镜出教学楼,“啪”脸上落了凉凉的一堆什么东西,她蹙眉,唐圆满在一旁哈哈大笑:“边边,雪水融了专砸你的脸,是不是要走狗屎运了?”   “我倒是想啊,可惜活了那么久,也没见走多大的运。”要钱没钱,要成绩没成绩,掰掰手指头一算,除了常放的到来让她觉得花光了所有的运气,别的简直不忍直视。   想到这儿,她又加快了脚步。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话果真不假,小风一吹,湿漉的凉意浸到人骨头里,走起路来仿佛都能听见骨头的脆脆响声。   这天,冷得让人怀疑人生。   回到家,常放在沙发上敲电脑。   常放工作起来十分专注,紧皱的眉头、聚拢的视线让人不忍心打扰。边镜这段时间也有繁重的学习任务,所以很多时候,两人可以用“相敬如宾”四个字来形容。   常放听到门里的响动,望过来:“考完了?”然后,继续埋头。   边镜“嗯”一声,看他认真的模样,轻手轻脚走到他跟前,在地毯上坐下,等他打完手上的东西。约莫过了五分钟,他把电脑收到一旁,问她:“吃午饭了吗?”   摇头,小狗儿似的趴在他腿上,睁着眼睛看着他的:“我有话要跟你说。”好多天了,似乎快要憋出病来,她在惶恐该如何开口。   “你是不是想说,即使异地也不要紧,希望我能出国深造?”他笑,早已洞察一切。   她的眼神却是缭乱。   “边边,你也认为我是私生子,所以看不起我吗?”他握住她的手,像接待宾客一样,礼貌而绅士。目光追上她的,充盈着期待与他作为男人的自尊。   “私生子”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毫无犹豫,可边镜觉得刺耳,别过头去:“我怎会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无能,除了处处给你带来阻力,仿佛一无所用。”   “你知道这世上最误人前途的是什么吗?”他说:“是别人的眼光与评论。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冷眼而妄自菲薄自己的实力呢?我的出生并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我能决定只有我怎样活着,如果因为背上私生子的骂名我便四处躲藏,我觉得我不可能做成任何事情。”   “可是你本能有更好的发展空间,在国内故步自封岂不是可惜?”   “成才可以有很多途径,留学只是其中之一,不是海归就真的一无是处了?我怎么发现,并不是所有海归都能出人头地。”他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丁点的脾气:“人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旁人再怎么加油助威也不过是心理上的影响。我如今和学长们一起办公司,公司发展很好,我可以因为劳动而得到不菲的回报,难道这样也算是自毁前途吗?”   她摇头,不说话了。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那个被说服的人,没有来由地会选择去相信他的话,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Chapter46   常放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决定的事情不容有误。有时候边镜都怀疑,他们俩究竟是不是同龄人?为什么他做事如此稳沉且头脑清楚,她总是不知所措而忧心忡忡。   她问他:“是不是一定要经历足够的苦痛,才能让自己真正成长?苦痛当真是一笔财富。”   他却摇头:“并没有人希望困难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们之所以珍视困难,是因为他们感激那个从困难中挺过来的自己,没有自己的坚持,一切都没有意义。”   仿佛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边镜想来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近代形而上学唯物主义还有辩证唯物主义,没有一种唯物主义观能够把一件事情解释得彻彻底底让人信服。   他们不再多想,一起做午饭,一起看冰雪消融。   临近放假,边爸给边镜打过几通电话,告诉他爷爷早已经康复,如今在家下下棋、听听曲,精神气很好。又问她和常放在学校如何,什么时候放假回家,边镜一一回答。   那天跨年,边镜和常放在广场上放烟花,看到有小孩子牵着卡通气球,定睛一看,长长的线上拴着的是“熊大”与“熊二”,蓦地笑了。小孩子看她笑,也咧嘴笑,把“熊大”送给她:“姐姐,你陪我一起玩儿。”   于是,边镜又幼稚了一回,牵着一只“熊”开始满广场窜。常放哭笑不得,手里的烟花棒闪闪烁烁,冒着缕缕的烟。他看了会儿,一年走到头,烟火依旧璀璨,心仿佛沉静了几分。过了会儿,他走到她跟前,把烟花棒给小朋友,带她去了江滩。   江滩上人满为患,边镜的气球一直攥着,此刻越往人堆里挤,那气球越是喜欢乱跑,仿若一个凶猛的顽童,在人脑袋上跳个不停。   “小朋友,你多大了?”常放笑话她。   “不好意思啊,今年三岁,不知此处盛况,想来此一游,谁料熊兄弟四处捣乱,先生可否帮我收服了它,以免误了良辰吉时?”边镜笑眯眯,把线塞到他手里。   “怪腔怪调的,算了,我不跟小朋友计较。”他把气球的线放长,牵着她走到大屏幕前面。这里设有舞台,上面有人在表演节目,屏幕上播放着全国各地跨年的盛况。   不知什么时候,跨年演唱会成了各大电视台争奇斗艳的工具,此刻,大屏幕上也转播起了某卫视的演唱会,作为该卫视零点嘉宾的李宇春,一首《Say goodbye》唱响了最后几分钟所有人的心声。   公元二零一三年,再见。   二零一四年,你好。   他们捂着厚厚的围巾,在人山人海里呼喊,长长的雾柱喷到彼此脸上,洗涤着形形□□的过往。如此,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笑的脸是对未来的憧憬。   屏幕上出现新年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绚烂的烟花在城市上空炸开,一朵又一朵,他捂住姑娘脑袋,眉眼温柔:“元旦快乐,小朋友。”   “元旦快乐,常先生。”   后来就一直跑,跑啊跑,两人又回到原来的广场,将那只熊大的气球绑在树枝上,气球随风飘呀飘,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年,有你,真好!   元旦节,放假三天。   第三天,当边镜苦于需要继续背书时,桌上出现了一张江城剧院的门票。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那栋圆筒状的建筑,其次是门票中“恋爱中的犀牛”几个大字。   无疑的是,这张票是常放放到她桌上的,为了能更显眼,他用水杯压住了门票的一角。边镜笑了笑,拿票在指间轻点。想了会儿,拾起手机看日子。   再过两天是他二十一岁的生日。   她的常先生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不过,貌似这场话剧正是他生日那天上演的。   她将门票收好,又将抽屉里的毛线收拢,淡眉微拧,若有所思。真是的,自己给自己找好了过生日的法子,她这个女朋友还有什么用?   边镜没吱声,一连两天都没有提门票的事,到第二天晚上,常放担心票被她弄丢了,问她:“你的桌上最近没有出现什么新东西吗?”   边镜摇头:“没有啊,桌上不就是几本法条么?怎么?你东西落我那边了?”说得一脸茫然,边镜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演技多么爆棚。常放“哦”一声,退回到沙发上,抱起电脑来也没说话了,边镜看出来,他有些小生气。   “我发现我们最近被期末逼得很苦,三天假一天都没玩儿过,好像都变成老夫老妻了,唉,怎么办吧?”边镜从阳台把衣服收进来,下巴抵在满是薄荷香的衣服上,眨巴着眼瞅他。   “是吗?那就老夫老妻着吧,反正某人背书背傻了,也不指望她能做出点让人开心的事来。”继续埋头,专心打字,像一个赚大钱的老总,威风凛凛。   边镜憋着笑,莫名觉得他生气的样子有点萌。   她旋即放下衣服,蹲到他腿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转个身,朝另一边。她又像鸭子一样挪到那边,继续盯着他看。   “别这样盯着我看,打扰我工作知不知道?”   “可是你好看啊!”声音甜甜的,眼睛笑得像月牙。   常放好笑:“没脸没皮的,你想说什么吧?”   “谢谢你的票,恋爱中的犀牛,你个大犀牛。”   常放被气笑:“你个臭丫头,你一早就看到了是吧?”说罢,把人从地上拖起来。边镜挣扎,作势要跑,又被他拉进怀里,抵在沙发上。   “常放,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在大冬天里,也很遗憾你是摩羯座的男人,但是吧,我又很庆幸,你好像不是一只正宗的大摩羯,不然我会被闷死。”边镜笑得近乎冒出泪来,明明心里很甜,看到他的脸又很是感怀。   “笨蛋,你怎么那么爱哭?无论好事坏事都要哭一场吗?”   “可不是嘛。”边镜平躺在沙发上,上方是他的脸。她双手捧住,五指覆上他的耳,这样的距离,是最亲昵的情人的距离。他低头吻她的唇,轻轻厮磨。   “想要你。”声音磨人。   边镜被吻得浑身发热,意识逐渐迷失。她听到他说:“边边,我们还有一年毕业,这一年,我们不能被风吹散了。”   她点头,风,应该不大了。   她抱住他的后背,回应他的热情。这种熟悉又充盈的感觉,让她万分羞耻,又欲罢不能。他身下的人儿是他欲望的闸口,一旦打开,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感受着彼此在对方身体里的感觉,汗水从鬓角滑过,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这一晚,精疲力尽。   第二日,边镜醒得很早,虽然人很乏,但是还是离开了温床,到厨房。   自从搬到这里,边镜很少碰过厨具,偶尔开火也是常放动手。爷爷教她做的菜许久不做,也不知味道还能不能好。她没敢尝试,家里面也没有足够的菜供她试验。   想了会儿,她从冰箱里掏出鸡蛋,又洗了几片青菜,决定煮一碗长寿面,配一个荷包蛋。   这应该是她半年来做过的最用心的一顿饭,她似乎连汤料该放多少都谨慎了再谨慎,到面条出锅时,又想着怎样摆鸡蛋和青菜才好看,小脸皱成一团,为这碗面操碎了心。   正拨弄着面条,腰身突然一紧,常放从后面抱住她,咬她的耳朵。   她偏头,笑:“你怎么来了?”   “醒来发现旁边的人不在,就找来了。”他笑一下,怀里的姑娘软绵绵的,他不想松手。看到她煮好的面,又在她唇上啄一口:“辛苦你了,起那么早。”   边镜把他人推开:“虽然你今天生日,但是吧,不刷牙不准吃。”   常放怔住,无奈,苦笑着到洗手间刷牙:“现在管得越来越多了,唉。”声音含糊着,一听就是边刷牙边吐槽。   边镜抱着手臂,笑着看他:“给你一分钟时间,不然面就软了。”她看他刷牙,声音轻轻,却又止不住笑出声。   常放被她逗笑,掐着点出来,一心记挂着那碗面:“要吃完吗?”吃了一会儿,见边镜看着她:“你也吃点儿,我把寿命分你点儿。”说罢,用筷子夹起几根送到她嘴边,眼神温柔。边镜看他兴致勃勃,咬了一小口,这才发现,自己煮的面条偏淡了。   “你怎么那么给我面子?不好吃也不说吗?”   “挺好吃的,不需要那么多盐,吃多了还得喝水,不如这个好。”   明显是宽慰了,不过还好,并不难吃。   她笑一下,欣慰着,唇红齿白。   晚上,真正见到话剧舞台时,两人才有了欣赏艺术的切身感。   在这种时候出来看戏,着实是忙里偷闲,也算是为最后一周期末解解压。边镜比寿星更兴奋,拉着他的手就坐:“你是特意挑的这部话剧吗?”   “不是,只有今天有话剧可看。”他没说假话,剧院的话剧不是每天都上演,今天也是凑巧,和他生日在同一天。   其实常放对自己生日的重视程度并不高。小时候,母亲会在这一天想办法多做两个菜,希望他能吃好饭。对于蛋糕,他从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后来回了常家,为了给他庆生,定的蛋糕足够人高,可惜,他再对蛋糕提不起来兴致。   所以,今天边镜打算去买蛋糕时,被她制止了。他说自己不是小孩,不需要蛋糕来哄,边镜也就没再坚持,毕竟,这一天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们抬头看表演。   故事讲的是一个普通的犀牛饲养员马路,爱上了美丽性感但性格乖张的明明,可明明只把他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明明有自己深爱的人,无奈马路痴情不改,为了明明,愿意不断地改变自己,可明明依旧无动于衷。偏执的马路为了获得明明的芳心,最终以爱的名义绑架明明,杀害了自己饲养的犀牛图拉,把图拉的心送到明明面前,对她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东西,图拉的心和我,你收留他们吗?   然而,身后是警车长鸣。   无疑,这是一个悲戚的爱情故事。   犹记得马路唱《玻璃女人》时那伤心难过的眼神,他唱: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永远不知道,你是我赖以呼吸的空气,你是我难以忍受的饥饿。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她有些难受,越是悲剧越是让人扼腕叹息。   她跟着演员,喃喃地念着:“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样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常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她回神,笑了一下。   还好,自己是幸运的,与马路比起来,至少在年少时便遇到了注定成为最爱的那个人,她的爱人,也爱着她。   那一晚,她被话剧的感染力折服。   她看向常放,眼神眷恋。常放也低头看她,眉眼温柔。   她想:这样倔强而刻骨的爱,一生只可能有一次。   回去的路上,她跟他说话,突然意识过来,今天缺一句最重要的话:“常先生,生日快乐。”   常放怔忪,低笑,揉揉她脑袋:“谢谢你,边边小朋友。”然后,凝神。   听她说:“把头低一下,快。”她眨眨眼,手上鬼鬼祟祟。常放顺从低头。她把围巾搭上他的脖子,声音轻轻:“差点忘了,不然白织了。”   他好笑,亚麻色的围巾在他身上,把人衬得更加俊朗:“所以,还有呢?”   “没啦!”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品:“看来自己手工也不差,你围起来多好看!”   “你也不看看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我就是穿着破烂也好看!”意思是主要看脸。   边镜哼哼一声:“……自恋狂。” ☆、Chapter47   学校放假是在一月十号,也就是农历腊月初十。边镜担心在江城过多留待赶上春运的大军,答应边爸十八号回家。所以算起来,她在江城还有一个周的放松时间。   考完最后一门,赵若缘照例集合班上人开了次简短班会,交代各种放假事宜。大家都是成年人,对于安全问题无需过多强调。最后让大家集中注意的,倒是几本留学宣传册。   “大三过半,接下来半年时间你们当中有些人要准备考研,有些人要开始找岗位实习,也有些人在考雅思托福准备出国。对于你们的选择我不做过多的评判,我这里有几所国外好大学的宣传册,除了英美法系国家的大学,还有像荷兰这种大陆法系国家的大学。”   赵若缘把宣传册递给第一排的同学:“大家传着看一看,如果想去,早做计划,我曾到荷兰莱顿大学做过两年的访问学者,那里的环境很好,如果有想去那的,可以跟我交流。”   楚余拿了一本过来,翻开看:“英语六级的水平在那能待下去吗?”   “谁知道呢?又没去过。”顾可儿瞄了楚余一眼:“话说你不是去过欧洲吗?你的英语水平能不能正常交流应该心里有数吧?”   “我那是跟的团,基本靠中文就行,不过吧,我倒是有点兴趣。”楚余笑两下,把宣传册拿到宁铎跟前:“宁公子,虽然你犯错逃避到了我们大学,但你始终是要回去的,说到底我们也只是露水同学。不如这样,我们做个约定,毕业了我们一起去英国再读两年研究生,你看怎么样?”   宁铎敛着眼瞧她:“你确定?”   主要楚余不像爱读书的人,在所有人看来,楚小姐应该是希望马上结束校园生活奔向职场才对,哪会有继续深造的意图。可这一次,她说得很认真:“我就是想出国闯一闯,省的我爸妈整天对我指手画脚,简直烦死。”   边镜讪讪,在宣传册上瞄两眼,荷兰莱顿大学的介绍只用了一页纸,但是边镜自然而然想到了那个风车王国,在一个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国家里学着跟中国同样法系的法律,着实是一件新颖而值得期待的事。   “边边,你想去?不如试试呗?”顾可儿怂恿,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去,我一个学渣能在H大顺利毕业就不错了,哪里敢那么贪心?”她笑一下,把册子递给身后的同学:“出国哪那么简单,有那个心还得有那个财力,我是两样都没有,所以呢,还是不妄想了。”   “你不要那么自卑嘛,万事皆有可能。”   “是么?”边镜收拾包往外走,眼还是笑着:“可我不能那么自私啊!”   顾可儿恍然,愣愣地看着她,想着,边镜还有常放,两人好不容易才在一起,未来不能走散了,对,他们俩不能走散!   顾可儿向前看,边镜的背影单薄,逆着冷风前行。顾可儿没来由的有些感怀,这个寒假一别,又是新一年,她们宿舍四个人,到时,是不是劳燕分飞?   边镜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银行,查账。   如果她没看错,手机短信提醒她,她的□□今天早上到账了一百万。她有些忧心,一则是怕金融卡诈骗,二则是担心这笔钱来自Janine,她的母亲。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第二种担忧是真的。那位在外人看来毫不关心她的母亲,在这年关将至的时候,给她包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红包。   她苦笑了下,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来,最终因为呼吸的急促,满眼发酸。   她又回了一趟学校,想找宁铎,可惜宁公子早已出去逍遥,剩了楚余奇怪地瞅着她:“你找他?还是算了吧,他大忙人一枚,不知跟他那帮兄弟在哪鬼混呢!”   “你给我他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他帮忙。”边镜说。   “什么事哦?”楚余疑惑,翻手机,把电话递到她面前:“最后面那个,黄毛小猪。”   边镜看了眼,这昵称,稍微呆了呆。楚余耸耸肩,不甚在意。边镜用自己手机拨号,不过不出她所料,宁铎没有接。   “可能因为陌生号码吧,你直接用我的打。”楚余提议。   等了十几秒,那边接通来,一声甜腻腻的“楚楚”,让边镜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然后,用泛鸡皮疙瘩的眼神去瞧楚余:“你的男朋友在叫你楚楚。”   楚余“哦”一声,把手机拿过来:“我先跟他说一下,等会儿。”   所以,又等了会儿。直到楚余确定边镜可以用自己手机拨电话了,边镜才又尝试了一遍,听筒那边是一声懒心不懒意的:“喂”。   好吧,她已经看到宁公子的两张面孔了,果真所有男的对女朋友和对旁人都是不一样的,不要紧,她有自知之明,有强大的内心,不过是想向他打听一下Janine的住处而已,应该不至于会恶言相向。   那头宁公子应该是在酒吧或者KTV,声音杂到她耳郭发麻。   “我是边镜。”   “什么?你是谁?”   “我是边镜。”   “不好意思,我听不清。”声音玩味,仿佛嘲笑。   “我说,我是边镜,边镜啊!”边镜加大音量,强调:“宁铎,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知道你听见了。”   “哦,干嘛?”笑得猖狂。   “你不是怕你家的钱分给我一分吗?那你把Janine的住址给我,不然,我可不能遂了你的心意了。”边镜一口气说完,顿了几秒。   宁铎这才收敛几分,从包间里出来,笑道:“我怎么听着这话像是威胁?”   “我知道你非常排斥我,也很排斥Janine。但是如果我说,我并不想跟你们宁家扯上任何关系,你是否可以稍微少一些芥蒂?”   边镜这是在拐着弯说他心胸狭隘,宁铎不傻,自然听得出来。   “你嘴上说说我就信吗?咱们法律人讲究的是有凭有据,你非真实的意思表示到时候反悔了我找谁说理去?”   “你现在可以电话录音,我说到做到。”   听到边镜这般肯定,宁铎扯着的嘴角突然松弛。边镜想撇清与宁家甚至与Janine的关系,他此刻占了上风,本该觉得大快人心。但其实,心里并没有多痛快。   他一直以来不喜欢Janine,连带着Janine的女儿也一并讨厌。只是,边镜又做了什么?他这样处处针对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他是一个男人,边镜只是一个姑娘?   说起宁铎对Janine和边镜的排斥,不是无缘无故。   GN公司的开创者最先是宁钲新和宁铎的母亲田韵,两人是同一届的大学生,毕业后白手起家创办了一家服装公司,也就是说,GN公司的前身是一家类似于服装厂的小型企业。在之后的几年里,服装公司虽然扩建,但是一直未曾涉及其他领域。   那时宁铎还小,父母整日为公司操劳,他很多时候都跟着爷爷奶奶。可是,在他五岁那年,父母到外地出差,聘请的司机因为家里出事,在开车时频频走神,导致了一场严重的车祸,宁钲新和田韵双双身受重伤,经抢救后宁钲新活了下来,田韵却永远离开了他们。   本来好好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变得死气沉沉,宁钲新一方面要承受丧妻之痛,另一方面还要撑起公司的营运、养家糊口。在他住院的那两个月,公司账目由盈转亏,险些破产。   也是那个时候,苏珍作为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主动担当了挽救公司的重任。其实苏珍当时的目的非常简单,她是小地方来的人,升到经理的位置不容易,公司在,她便不用再重新找工作,也算是有口饭吃。   那时,宁钲新发现了苏珍的管理才能,并把公司一部分主管权交给了她。自己车祸后的后遗症很大,苏珍算得上是他手下的得力助手,在半年内,帮他扭转了公司亏损的局面,并大有超越之前的势头。   两人在之后的五年内把公司从服装行业做到了箱包行业,之后又涉及到了各种日用品行业,发展前途一片大好。宁钲新很赏识苏珍这个女子,恰巧,苏珍离婚后孩子也没在身边,两人互相觉得对方很好,于是没有过多的顾虑,决定生活在一起。   他们结婚时,宁铎大概十岁,苏珍对宁铎很细心,可宁铎对苏珍一直不冷不热,毕竟不是自己亲生母亲,他做不到和她亲密。彻底让宁铎排斥苏珍,是从公司扩展海外业务,宁钲新把大部分的权力都交给苏珍开始的。宁钲新那时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好,着实没法打理公司事务,宁铎又小,他能信任的只有苏珍。   苏珍为了公司在美国站稳脚跟,从一个只会几句简单英文的妇女刻苦学习成一个精通英文的女硕士,而且长年定居美国,只为公司能够高效运转,也是那个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字Janine,并逐渐在商场上崭露头角。   作为孩子,对后母有一种天生的隔阂,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再加上苏珍取代了她母亲的位置,得到了她母亲本应得到的一切,他为母亲觉得十分不值,所以至此之后,对苏珍没有过好脸色。   但是,他做不到对苏珍恶言相向,毕竟,宁家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   他知道边镜是苏珍的女儿是两年前的事情,那次放假,苏珍和宁钲新都在家,两人在房中谈及孩子的问题时,正巧被他听到,毕竟“边”这个姓氏,实在太少。   后来回校,江城有个高校联谊的活动,他在各个学校走了一遭,到H大时,才算听到边镜这个名字。   他一开始也不确定是不是她,游学申请时,他决定去H大探探究竟,于是大三时,他来到了这儿,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想想也很胡闹,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不惜放弃更好的学习环境,来了一所更逊色的大学。他似乎是在做一件吃亏不讨好的事情,可谁又阻止得了他心中那份执着?那份对母亲的执着?   此时此刻,宁铎没有再多说什么,将Janine的住址发给了边镜,他们母女俩的事,他本就不该插手,只是因为心中愤意难平,所以当了许久的恶人。   至于之后对边镜的态度会不会好点儿,那得看他心情,原谅他就是这样一个嚣张的人,无人能够改变。   边镜对着地址,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来到一处高档小区,满眼的绿意与豪气。她轻吸一口气,往左拐个弯,才到门牌号对应的独立别墅。   出来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阿姨,头发梳在脑后,见到边镜时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般笑了下,把她请进去,并到客厅里告诉Janine:“边小姐果真过来了。”   所以,这位阿姨也知道她要过来?   边镜舔舔唇角,心里擂鼓似的咚咚咚地响,这种忐忑的心情,仿佛等待当庭宣判的犯人,没有反驳的空间,只有思维不受控制,希望法官能网开一面。她也希望这位叫Janine的女强人能够对她网开一面,遂了她想平静生活的心愿。 ☆、Chapter48   “Coffee or tea?”Janine问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不过在边镜看来,应该属于接待客人的礼貌之笑,眉眼微弯,平易近人了些许。   边镜自从走进这间房子,周身都泛着寒意,尽管屋内的暖气很足,她还是没法觉得舒适。她看了Janine一眼,摇头:“不用了,我不渴。”   “去给她倒杯开水吧。”Janine对阿姨说,之后拍拍沙发,扬一下下巴,示意她坐。   边镜挪了几步,目测一番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   淡眉微拢,犹豫着。   “让你坐你便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Janine眼里有笑。   边镜心中忐忑,视线从她脸上扫过,见她神色淡然,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一时,两人都未说话。   阿姨把水端过来,笑意盈盈的,在边镜脸上打量片刻,笑道:“边小姐长得和Janine真像,一样漂亮。”   Janine轻咳一声,扫阿姨一眼。阿姨“啊”一下,察觉自己多嘴,讪讪退去。   室内的电视正打开,屏幕上放着财经新闻,女主持人正在介绍某家公司的上市情况。   “来找我做什么?”Janine率先开口,因为长期居于高位,她习惯性把右腿搭在左腿上,侧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偏头瞧她。   “我是来还钱的,我不需要那么多钱。”边镜埋头,并不敢看她。   “我给你的便是你的,不用还回来。”她把水杯握在手心里,食指轻敲,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在商场那么些年,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她几乎都能猜准对方在想些什么,而边镜的局促,她也看在眼里。   边镜咬咬嘴唇,并不知道该与她说些什么。两个人那么多年没有联系,自己好不容易接受了没有母亲这个事实,母亲又突然回来,以一种自己看来分外陌生的方式闯入自己的世界,她一时很难接受:“我不需要这些钱,您给我倒让我觉得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你就当是买彩票中奖了,这钱我该补偿给你,你拿去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没有那么好运,怎么可能中奖?与其拿着不安心,不如还给您。”她苦笑,把□□放到茶几上:“钱都在这张卡里,我一分没动,密码是我农历生日,您要是忘了,我上面留了纸条。”   说罢,起身要走。   脊背险些撑不起来,心里的酸涩被Janine的冷静态度□□得翻江倒海,她本该强硬一些的,只不过还心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她的母亲也像她一样,心里万般不舍呢?   可转身的那一刻,她在骂自己,傻子,真是傻子!   爸爸当年也是像你这般痴痴地等着远方的人,可结果呢?江水东逝,日复一日,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最终迎接自己的不过一份离婚协议书。   在商场上,Janine是理性且睿智的,否则GN公司不会如此辉煌。在生活中,Janine更是理性到可怕,身边的每一个人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她都拿捏自如。   对宁钲新是相敬如宾,对宁铎是关怀备至。   那对她呢?   她想不出,至少是以一种补偿的心态吧,不过可惜的是,边镜并无心去索取这些,她长到这么大,十几年没妈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这些钱又能弥补些什么?   边镜的背影清瘦,步伐决绝。   Janine目光突然涣散,那纤细的背影,跟自己当年的一模一样,她近乎震惊,忍不住叫出声:“边边。”   边镜顿住脚。   屋外的寒气扑面而来,身前与身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可以,你告诉我,该如何做,才能让你不那么恨我?”Janine的声音变得温柔,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不想她走。她承认,此刻自己心软了,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么些年,她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如今好不容易见面,她不知该如何对她,怎样待她,才能让她好受一些?   仿佛是一件比让公司起死回生更难的事情,人世间的感情往往比事业更需要用心经营。   她无措了,静静站着。   边镜回头,视线有些模糊,确确凿凿是有泪在往外涌:“我没有恨过您,只是很遗憾,我们仿佛隔了一道鸿沟,没有办法亲近。”   所以,她们母女之间的的问题,说到底是时间的问题,时间让一切本该灼热的温度变成冰棱,想要回温,必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边境离开了,步伐缓慢,不知所想。   回去路上,街道店铺的年味很浓,四处都张灯结彩,用中国红做起了广告。   路过超市,边镜走进去逛一圈,买了菜带回去做晚饭。眼睛发酸,她胡乱抹一把,强迫自己把这事翻篇,路,还得向前走。   常放这天下午也有一门考试,边镜到家时他大约还在答题。她把菜洗净,琢磨了好久,鱼是用来清蒸还是用来红烧?   这样想着,屋子里突然有了响动。   她以为是常放回来了,可惜,看了一圈没有发现有人,再低头打算往回走时,一只拖鞋跑到了客厅正中间。她愣了会儿,是她的拖鞋没错,可她没有乱丢啊!!   于是,当她捡起拖鞋准备放回原位时,人被吓了一大跳,一只毛茸茸的东西从茶几底下窜了出来,对着她狂奔似的转圈?   家里何时来的这种小家伙?简直是造反,太造反了!   她俯身拎起小东西的脖子,那小东西开始“嗷嗷”地叫,声音凄厉,把她的心都叫碎了。她松手,把小东西抱到怀里:“你从哪来的,小狗狗?”   小狗无辜地盯着她,圆圆的眼睛仿佛蓄满泪水,它是早上被一个陌生男人带到这儿的,它也很无奈,很无助啊,先容它哭一会儿。   “常放抱你回来的?是不是?”边镜逗它,挠挠它耳朵,它左躲又躲,没躲过魔抓,淡黄色的绒毛被她挠得一团糟,简直就是欺负它小嘛,等它长大,长成一直成年金毛,看你还敢不敢随便挠?   边镜笑眯眯,抱着它厨房:“饿么?吃火腿肠么?”   约莫是闻到香味,小狗双眼发直。边镜把火腿肠递到它嘴边,它刚开始还试探性地闻了闻,最后被食物诱惑,一切警觉都抛到脑后。   算了,不管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边镜如获至宝,越看越喜欢。   常放回来时,带了两包狗粮。小东西比边镜灵敏,率先跑到常放腿边,蹭他的裤腿,一脸幽怨的样子仿佛边镜欺负了它。   “你给我过来,刚给你喂完吃的就不认我了,小白眼狼。”边镜气不打一处来,跑过来揪住小东西的耳朵:“常放,你看看,它多偏心,我回来时它不知躲哪睡大觉呢!你一回来就摇头摆尾,今天可是第一天,它怎么能那么认人呢?”声音发酸,扁着嘴和小狗瞪眼。   常放好笑,也蹲下来:“谁说我们俩只认识一天了?我跟它可是一个星期的老朋友了,是吧,小家伙?”他把小狗抱起来,让它看边镜。   小狗缩脖子。   歧视,简直是赤|裸裸的歧视!   边镜被气跑,只身到厨房,继续做菜。   “为什么你已经认识小狗一星期了?难道它在茶几下边躲我躲了一星期?”边镜想想都可怕,这小狗,城府不低啊!   “你在想些什么?难不成它还能不吃不喝了?”常放被她逗笑,洗手到厨房帮她:“它应该是被主人遗弃的。我上周见它在垃圾堆旁边找吃的,想给它喂些东西,后来发现它脖子的项圈上还嵌着一张字条,大概是主人要离开,它无家可归了。”   他帮她把菜切好,想了会儿,见她正听得兴致勃勃,笑了下,俯身把她抱出去:“还是我来吧,不舍得你做饭。”声音温和干净。   边镜笑得暖融。   他一时没有放她下来,把她举过头顶,仰着头看她的小脸。两人早已适应了这种亲昵的举动,怎样相拥都是最安心的感觉。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碎发,还有上次见过的那道伤疤。她用手抚摸伤疤,仿佛替他抚平那年的印痕:“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消不掉?”   “这么多年?又能把你忘掉吗?”他在她脖子上轻吻,笑:“不影响我的颜值,不要紧。”   边镜无语,笑着,由上而下打量他的脸,即使是这种俯视的角度,他的五官线条依旧那么简洁隽朗,像是漫画中的人物。边镜把手搭在他肩上,见小狗在他脚边,问他:“后来呢?你于心不忍,就把它带回来了?怎么之前都没听你提过?”   “我倒是没想过要养狗,不过喂了它几日它便跟着我走,今天早上竟然发现它睡在楼下的纸板下,所以没忍心把它抱了回来。”他跟她解释,又担心她不喜欢狗,所以在探寻她的目光。   “你放心吧,我很喜欢,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个小生命多热闹。”边镜拍他肩,示意放她下来,常放“嗯”一声,把她放到客厅里。   “等我几分钟开饭。”   “好。”   她捉住小狗的爪子,跟它握手:“我跟你言和,以后不许偏心了,知道吗?”   小狗“嘤嘤嘤”地往后退。   唉,扎心啊,好心当成驴肝肺,这让人好难过,边镜想哭,难受想哭!   常放做饭一惯手脚麻利,没多会儿四菜一汤便做好了,分量比平时大很多。边镜纳闷:“已经晚上了,做那么多吃不完多浪费?”   “没事,有人帮我们吃。”常放把菜端上餐桌,瞅了眼时间,也该到了。   “你不会指望小狗帮着吃吧,它那么小,能吃什么?”边镜瞅一眼小家伙,老小狗小狗地叫也不是个事儿:“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想叫它什么?”常放轻声问她。   “我不知道啊,它那么不喜欢我,我一定得想个难听点的名字。”   常放看她:“你确定?”   “确定啊,怎么难听怎么来,我想想啊……”她苦思冥想,然后笑一下:“不如叫它金轮大王?”武侠剧里的大反派,边镜当年看《神雕侠侣》不知咒骂过多少遍:“怎么样?”   “你小心金庸先生找你麻烦!”   “那怎么办?我想不出了。”   “还是叫金轮吧,把大王去了,不然像山大王。”   于是边镜开始对着小家伙眨眼:哼,让你不稀罕我,从今儿起,你得叫金轮了,我说了算!   小狗后退:我拒绝,我不要这么难听的名字,呜呜呜呜呜~~~   边镜算是跟金轮结梁子了,不过不要紧,她有足够的耐心让金轮回心转意。   正说着话,门铃响了。边镜疑惑着看常放一眼,眸光明亮:“有人来?”   “唐顺然他们,来蹭饭。”   常放说着,去开门,随即涌进来三个人——左元、唐顺然、阮南辉。   边镜站着没动,怔忪。   左元从门里冲进来,一个大熊抱,把边镜撞老远:“哎哟我的好边边,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边镜好笑,拍拍她的背:“我也想你,左元同学。”   左元左瞧又瞧,觉得边镜还是那么软萌软萌的,乐得不行,把头往她身上蹭。边镜被她赖着,哭笑不得,这孩子,简直闹心。   过了会儿,左元才松开她,拉着边镜的手看向门口的常放:“常少爷,您现在抱得美人归了,也不管我们这些革命兄弟了,真是重色轻友。”   唐顺然附和:“可不是嘛,现在找人开黑是连人影都瞅不到了,唉,可怜我的英雄段位一路下滑,没有可见天日的时候了。”   “今儿不是请你们来家里吃饭了么?不许再抱怨了啊,不然没有下次了。”常放挑眉,半开玩笑。   “常少爷亲自下厨?”阮南辉瞧了餐桌一眼:“貌似手艺不错啊!”   “他做饭好吃,比我好吃。”边镜笑弯了眼。   “有口福,真羡慕。”左元嘟囔。   “大家确定要站着吗?不吃我吃了。”常放往餐桌边上走,把椅子依次拖开。   “吃啊,不吃不白来了吗?”唐顺然倒是不拘束,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吃白不吃,最主要的是这些菜看起来味道十分不错,不比餐厅的菜色差。   其实他们也是在放假前来聚一聚,毕竟马上就是新年了。再过一年,大家又都长大一岁,那些坐在大桥边,喝着酒,大叫自己不想长大的话再也没法说出口了。从十几岁跨入二字打头的年纪,意味着成熟,也意味着渐行渐远。   他们喝了酒,说着那些年做过的混账事。   那是他的朋友,如今,他把他们带到她面前,成了共同的朋友。   屋外,冬日的暖阳普照大地,如蕴藉万物的温床,弥漫于一望无际的湛蓝苍穹。风没有来,一切温暖如初。 ☆、Chapter49   一顿饭,吃得老泪纵横。   边镜从来是在女生堆里生活,高中时在文科班,班上男生凑不齐一局狼人杀,如今班上也是女多男少。见过一些女生互相攀比,也听过一些让人嫉妒生厌的话,所以一向认为,男的比女的好伺候。今儿饭桌上的三个男子,性格迥异,倒是有一点相似,那便是都随性,很好相处。   唐顺然灌一口啤酒,不知是涩味还是酸味,眼里险些冒出泪来:“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是真的很心塞,我活了二十一年,连女孩儿的手都没碰过,我容易吗我?”   边镜无比同情:“以后会有的,你只不过走完了人生的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等着你去开拓。”说完,举起果汁要敬唐顺然一杯,这小伙子,不容易啊!   唐顺然“呵”一声,谁怕谁啊:“我唐顺然一定会找到一个惊天美人来改变家族基因的,你们等着吧,我孩子一定比你们孩子好看。”信誓旦旦。   唐顺然自此以后以美女为追求目标,在后来的时间里,也是保持着高眼光,稍微逊色长相的姑娘他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直到有一天,领着一个倾国倾城貌的姑娘站在众人面前,说:这是我老婆。   众人傻眼,而后,恭喜恭喜!   当然,这是后话,此刻的唐顺然,还是无比糟心的,酒喝了一口又一口,幸亏是酒量好,不然定是趴在桌上继续絮絮叨叨。   酒饱饭足之后,左元觉得唐顺然话太多,又给他倒了杯水:“您一路上没停过嘴,怕您渴。”明显的揶揄,却也是好心。   唐顺然翻白眼:“一个班的,能不能别结仇?”   左元“呵呵”两声:“谁稀罕跟你结仇?”   斗嘴斗了五分钟。阮南辉偏内向一点,觉得头皮发麻,说:“你们能不能出去吵,狗都被你们炸躁了。”   此刻,金轮狮子一般蹲坐在餐桌边上,“汪汪”地吠着,威武雄壮。   众人一愣,好家伙,那么拉风!   常放好笑,把金轮牵去阳台:“它认生。”   唐顺然眼皮一跳,闭嘴了,和左元大眼瞪小眼,不分伯仲。   三人走后,边镜收拾碗筷洗碗,想起这场面,不自觉弯了下嘴角。   常放问她:“笑什么?”   “我觉得我们家金轮简直是活宝,除了你,它谁都敢得罪。”她把水龙头拧开,水声“哗哗”,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她笑一下,把洗好的碗清干净,用干抹布擦干放进橱柜里。   冬天的水很凉,边镜的手很快冻红。常放把人拉过来,用干毛巾把她的手包住,轻轻揉了揉:“放下吧,剩下的我来。”   边镜回望一眼,清洗台上只有几个餐盘了:“我洗完很快的。”   常放不由人,把人推出去:“去开电暖气,把手暖一暖。”   边镜不走,反倒是笑了会儿,倚在门框上看他颀长的身影,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蓄满晶莹,眸光闪闪。过了会儿,她走近他,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里面有他身体的余温。   “我就不开电暖气了,省点电。”她笑,额头轻靠在他背上。棉服的柔软面料摩挲着脸颊,她鼻翼的呼吸变得软绵绵的,特别安心。   常放任凭她抱着,直到所有东西都清洗完,他才转身,打量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边镜每次遇到什么棘手事,总是表现地特别粘人,面上会有苦恼情绪,但是为了不让人担心,又会逼着自己去笑。但是在常放面前,似乎她所有的外壳都会被剥离。他们之间已然没有秘密,所以也不存在有话难说的情况。   “我妈给我钱了,我给她还了回去。”她说到,声音轻轻。   “心里难受了?”常放低头,食指勾起她的下巴。边镜往她怀里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就是难受了。”他摸她的头,说:“你跟你妈妈分开那么多年,习惯了她不在你身边的日子,突然接受她的好意,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   这便是安慰的话了,边镜脸伏在他脖子上,鼻尖的薄荷淡香盈溢。他黑眸温柔,声音厚重:“我尊重你做的任何决定,你不用感到自责,感情的事本不是金钱能够衡量的,时间或许能升温一切。”   边镜不再别扭,至少母亲从未否认过自己的存在,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走到她身边,至少,母亲现在回来了。   回来就好,一切都该会是最初的模样。   不过有件事叫:后知后觉。   等到手里的□□真正给了Janine,边镜才发现不妥。   那张□□是学校发的,每年划扣学费都得通过那张卡,可如今卡不在自己身上,她倒有些为难了。不知道Janine会不会把钱转出去,不然她就是补办一张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担忧没几日,常放便察觉到不对。   并不是边镜整日忧心忡忡,而是他所在的讯通生物科技公司拉到一笔不小的投资,而投资人正是GN的老总Janine。GN公司对外声称看好新兴科技公司的发展,于是愿意参股,可实际就是把几百万白送给讯通。   常放虽然不负责公司日常营运,可是作为公司的投资人之一,对这一动向有足够的警觉,他不难猜到,这笔钱的到来与边镜有着不可分的关系。   讯通的几位老总,也就是常放的直系学长,目前正千恩万谢觉得Janine有眼光,如此一来,讯通的资金周转不再是问题,产品的推陈出新速度也将加快,发展前途可谓锦上添花。   那日,常放去公司的研发部,正巧听到有人议论此事。   “GN的老总Janine真是有胆识,那么些公司不投资,偏偏选了我们这家新公司,也算是慧眼识英才,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   “沾谁的光?我听说常总和Janine很熟,这小常总年纪轻轻,大学还未毕业就那么有能耐,怕是以后跟着他干不愁饭吃了。”   “话不能这么说,他要不是富二代,哪能有这么幸运,想投资就投资,想办公司就办公司,不过是仰仗先辈的好资源罢了。”   “……”   似乎很多话,关于他的,有好有坏。   常放基本是挂的闲职,很少来此处,现在是没了学业束缚才来探探情况,不想流言如此不忍直视。   罢了罢了,这本是事实,只不过不同人口中说出来的味道变了,他没有深究的想法,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公司的研发人员都是年轻人,肚子里有一些学识,却又比不上年龄稍长的前辈。但是经验不足属于经验问题,克服困难的勇气却是可嘉的,讯通的奖励机制也是所有新兴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大家倒乐意在这工作。   大家见常放进去,也都散去,开始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公司里知道常放与Janine关系的人并不多,只以为宁家和常家关系不浅,所以为了两家的交情,宁家愿意助常放一臂之力。他们怎么也不会料想到,Janine出资的原因另有其他。   也无需向他们解释得多清楚,于他们而言,有资金支持,他们做事的热情便更高,至于公司上层的各色关系,他们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有时候忙起来,连说都没空说。   常放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随他们去了,有业绩便成。   边镜知道这事已经是回宜城的前一天,她收拾完行李,手机上便跳出这则新闻。自然,标题上没有提及讯通,而是“GN集团进军生物科技领域”几个大字。前段时间GN涉足电影行业的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近日又是生物科技,而且合作的还是一个成立仅两年的小公司,众人只觉得讯通好运,有人庇护。   边镜手指有些颤抖,心慌意乱的,半晌安不下来。   她问Janine为何要这样做,Janine只说是商业上的投资,让她不要多想。   可怎么又能不多想,以这样一种间接的方式去接受她的馈赠,她不知如何应对,于常放而言,又会不会觉得难堪?   她叹了口气,不知该做些什么,木已成舟,她能做些什么?   那日傍晚,边镜带金轮到广场上遛弯,小家伙不依不饶想跟旁边的柯基犬打闹,柯基腿短,但凶得很,小身板威武又雄壮。刚开始两个家伙还有惺惺相惜之意,到最后却完全扭打到一起,彼此的锁链缠绕住,仰着脖子叫唤。   一旁的路人吓得绕道走,边镜掐住金轮身子,帮她解开绳子。偏偏柯基的主人是个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模样,见两只狗如此凶恶,吓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事实上,金轮的体型比柯基大不了多少,毕竟是幼犬,打起架来也占下风,她见小姑娘哭,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抱了金轮就往回跑,越跑心里越慌。   本来要回宜城,心里就恋恋不舍,也不知回家后该如何向父亲交代母亲的事,她想都不敢想,怕父亲知道母亲再婚后伤心,也怕父亲无动于衷。   她抱着金轮跑了一路,步伐混乱,在冬天不过三度的气温里,满头大汗。金轮嗷嗷地瞅着她叫唤,她气不打一处来,把它扔地上。   “那么些天了,金轮,你到底有没有点人情味?”边镜憋屈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乱,狗又吵,恨不得扭头就走。   事实上她也那么做了,把金轮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回跑。   金轮“呜”一声,耷拉下脑袋,拖着锁链跟上去。边镜脚步一顿,它便横在边镜脚边,咬她的裤腿。   “你离我远一点儿,我不喜欢你,再也不喜欢你了。”边镜赌气,头扭向一侧。   金轮把她往另一侧拽,又“呜呜”两声,边镜心里一软,瞥眼看过去,金轮朝她摇头摆尾,似乎是在求和。   她被它拽着裤腿走,到小区附近的超市门口,立着不动了。   “干嘛啊?”话音刚落,便见到常放从商场一侧的咖啡厅里出来。   与他同行的,还有Janine。   瞬间,边镜的眼泪就下来了,仿佛踩在鹅卵石上,脚底太滑,她不知怎样安身才能站稳脚跟。   自然,两人也发现了边镜。   边镜站在马路对面,身后是高楼,身前是川流不息的汽车。正是红灯,她没有迈步,纤细的身影与喧嚣的车流格格不入。   隔得有些远,常放看不清她眼里的泪光,一声声鸣笛,把人的思绪扰得凌乱了。他跟Janine道别,想往对面走,无奈车流不止,他们硬生生被隔开,两眼相望,人行道的红灯正在倒计时。   边镜突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不去看他,也不去看视线落在她身上的Janine,金轮跟着她,一路狂奔,凉风拂面,和薄汗相汇,又冷又热。   “边边。”常放在身后叫她。   她眼中只有一条路,所有的路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灰暗的人影从她余光里掠过,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她没有停住脚步,可她无论如何都跑不过常放,没多远,便被他堵住去路:“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路上都是车,撞到怎么办?”   边镜喘着气,身体都是颤抖的,看向一边,没有说话。   “究竟是怎么了?你看着我,说话。”常放把她人掰过来,她甩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发软的双腿险些撑不起身心的冰凉。她用手抹一把泪,鼻子的酸痛实在糟糕,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原本以为,是Janine想要帮助讯通,常放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可如今看来,之前想得还是太过简单,自己成了两人利益链条的一个环节,却不自知。   她一句话也没说,挣脱他往回走。   Janine从身后疾步走来,叫她的全名:“边镜。”声音严肃。   边镜胸腔一震,猛的顿住脚步,回头,脸色煞白。   Janine眼皮轻跳,见着单薄的姑娘,于心不忍,可又不得不想着法子不让两个孩子闹得不愉快,所以,她在想,如何措辞才能让边镜放下芥蒂。   “不知你知不知道,宁家本身与常家有交情?”Janine开口,声音淡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工作。   边镜没有应声,只是轻微点了一下头。   “知道便好,我今日是以宁家人的身份与常家人谈的这笔生意。我之所以选择投资讯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你也知道从商者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若不是看在讯通有发展前景、宁家与常家深厚的友谊,我不会把钱投在那。”她看着边镜的湿漉漉的脸颊,坚硬的心墙已经瓦解,终是柔了眉眼,轻了声音。   边镜看向她,又看向常放,在等他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快乐哦 大家看到这儿很给我面子了啊…… 谢谢哒 快完结了,还有几章 ☆、Chapter50   常放并不想欺瞒她,可此刻,Janine的话已经说到如此地步,他若推翻,只怕会加剧母女俩的矛盾,显然,他不能这儿样做。他也知道,边镜此刻气的并不是Janine投资讯通这件事实,而是不愿成为一件工具,一件利益交易的工具。   可实际上,Janine着实是因着她才选择的讯通,他又能说些什么?   “边边,你是学法的,应该知道合同一旦签署便有了法律效力。”常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开口。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让我不需要再纠结此事了?”边镜哽咽,头扭向他处。   “事情并非你眼见的这样,我没有想通过你来索取什么,这一点希望你相信我。”   有关信任的问题,边镜从来没有犹疑,常放不会骗她。更何况,他起初并不知道她的母亲是谁,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一位叫Janine的母亲存在于人世,所以,常放不可能是对她有所企图。   边镜噤声。满眼的街景,瞬间凌乱。   金轮呆呆地望着她,嘴里的“呜呜”声仿佛也在劝慰。如此滑稽的一幕,她却半分也笑不出来。身侧有人经过,见到对峙的三人和一只左右为难的小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好奇着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这件事我会跟你解释清楚,但是现在看到你哭,我心里便乱了。”他给她擦眼泪,边镜退开几步,人又被他捉住,抱在怀里:“不许哭了,你每掉一滴眼泪,我就心痛一分,你就这般折磨我,是不是?”   明明是他做的好事,此刻竟成了她的错了。边镜不作声了,嗓子眼里似乎卡着东西,难受得紧,可偏偏信了他的鬼话,憋着眼泪没再哭泣。   Janine叹了口气,褐色的眉微微皱起,也不知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做了一件坏事。   “你上次留在我那的银·行·卡,我带来了,卡自己拿好,钱我不逼着你收,但是我还是承诺,不管你爸爸给你多少生活费,还是你自己兼职赚了多少钱,只要你有需求,我会帮你。”Janine说完,看了常放一眼,凌厉的眼,足够意味深长。   Janine走后,两人沉默了许久。   边镜埋头走路,双手装在衣服口袋里。金轮不解风情地在两人中间窜来窜去,瞅常放一眼,又摇头摆尾地瞅边镜一眼,像个操碎了心的老者。   广场上有小孩玩耍,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飞奔,身后两三个孩子追着跑来,边镜没注意身侧,骑自行车的男孩自认为不会被人追上,扭过头去冲身后的人吐舌头,结果直直朝边镜和常放撞来。   金轮吓得“汪汪”直吠,咬着边镜裤腿想躲,可小男孩车没刹住,瞪着眼珠子扑到边镜身上,和边镜一起往身后的花坛倒去。   边镜着实吓出一身冷汗,一手把小男孩护住,另一手牢牢抱着常放的手臂,眼睛都不敢睁。好在常放反应快,把她托住,又一脚蹬开小自行车,两人才幸免受伤。   “哥哥姐姐,对不起。”小男孩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鞠躬道歉,身后几个孩子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也纷纷说对不起。   边镜心软,看着小男孩圆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的样子,着实怪罪不起来,更何况自己走路也没注意,怨不得别人。   “以后小心点儿,骑车时看路。”边镜耐心十足。   小男孩频频点头,笑一下,露出两个小虎牙,之后才乐呵呵地推着自己的小自行走。   边镜捂胸口,轻舒一口气。过了会儿,她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劲,转过身去。   常放双手放在衣兜里,清隽的脸似乎是笑着,可又像是打量,没挪动一步,视线正正落到她身上。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边镜不解,埋头继续走路。   “看一个女英雄舍己为人,护住了小孩,却拿自己的男朋友垫背,你说她这样忽视她的男朋友,是不是该有什么惩罚?”   “我刚刚是情急之下才拉的你,那是人的本能。”   “那你的本能就是抱住我吗?”   “……”加快步伐。   “回答我啊,走那么快做什么?刚刚是谁那么英勇无畏的?”   “……”小跑起来。   常放好笑,跟在她身后。边镜跑得不快,到家楼下,背对着他等电梯。电梯门好似一面镜子,把她泛红的脸映得格外清晰。从他的那侧,还能看到镜中的她抿唇的细微动作。   边镜明显心虚了,人的本能往往出卖一个人的本性。常放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的本能便是抱住他,无论遇到好事还是坏事,总想第一个与他分享。在他面前,她偶尔像个小女孩,偶尔又像个成熟的长者,她会和他闹,也会给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早已把他当成生命中最不可缺的一个人。   电梯门打开,边镜率先走进去,站在角落的位置,常放低头一笑,站到另一角,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   中间站着的是不知往左还是往又的金轮。主人闹矛盾,它感到很无奈,这可让它如何做是好?它只想哭,这日子过得忒不顺心。   电梯里没有别人,边镜誓死不肯看他,常放真就一句话都没有,闲散的模样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直到进门,掩饰得滴水不漏。   两个人都没有错,常放是为两人的未来着想,所以愿意在Janine的帮助下拼一拼。边镜是不想自己活得太功利,人总需要一点纯粹的特质才能收获快乐。   边镜屋内的行李箱早已打包好,此刻意识到自己要与常放分开半个月,倒顾影自怜起来。可自己偏偏骨头里又有一股倔劲,不愿去低头。   时间被她耗到晚上,她渴了,出去找水喝。客厅里灯光通明,但是常放根本不在。她喝完水,走到常放门边听他屋内的动静,结果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觉得常放应该是睡了,不然怎么也得有敲键盘的声音。她把他的房门打开,担心开灯会扰到他休息,只把门留了一道缝隙,便于自己看清路。要走近了,又担心自己脚步声太重,于是把拖鞋脱了,赤脚往床边走。   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心里只知道,回家之后就难见到他了,现在,很想再看看他的样子。   这种留恋的感觉自己也很难说清。   她蹲在他床边,把手臂倚在床沿,借着一点微光静静地看他的脸。他的眉是英气的,唇是凉薄的,眼是深邃的,强光之下皮肤白皙,在这弱光之下,依旧好看得惹眼。   她不自觉地笑了下,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很,腿也有些麻。她轻叹一声,垂头捂住脚踝,结果腿上没力气,坐在了地上。她自嘲地笑了笑,这样偷偷摸摸像什么样子?说好的志气都去哪了?   于是又从地上爬起来,打算看他一眼便走。   哪知刚抬起头,床上的人便醒来,拉住她一只手。   “进来了?来我被子里暖一暖?”常放声音轻挑,早已觉察一切。   边镜回望一眼,坚决不去,去了不就服输了吗?   还是要走,结果被一道力量带回床上,人被被子捂住。她胡乱挣扎一通,可越挣扎被搂得越紧。她用脚蹬他的腿,结果双脚被他膝盖夹住:“再乱动,不给你捂脚了,冷得跟冰渣子一样,是不是傻?”   “你才傻,你根本就没睡着,故意骗我。”边镜不服气,手上还不消停,推搡他的人,直到常放把她双手也握住,动弹不得了,才安静下来。   这一静,又是好一阵沉默。   边镜心里憋屈,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常放怕弄疼她,渐渐松手,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再闹的话,明天就没人送你回家了。”吐出的热气在她耳边萦绕。   “我不需要你送,我知道路。”边镜赌气。   “可我不放心,我要看着你安全上车。”   “那是你的事。”   “你心肠怎么那么硬,你可是我见过心肠最硬的姑娘了,我的好心都要被你抛弃,你说说,我这样被你嫌弃还有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你瞒着我就有理了?”边镜气急败坏,无奈力气没他大,被他拥得牢牢的,声音也软了下来。   “听我的话,不闹了好不好?”   “可你说我是心肠最硬的姑娘,我明明心肠就很软,你又见过多少姑娘?”边镜的关注点被成功转移,声音执拗,执着于他的那句话。   常放好笑,帮她把眼前的头发拨开:“姑娘见得不多,你是唯一一个见得最彻底的。”说完,吻落到她唇上,清浅又温柔,手在她胸前揉捏。   边镜咬他嘴唇,推开他的手:“你耍牛氓。”   “今儿才见识到么?”说完,不顾唇上的疼痛,又吻下来,轻轻吮吸:“不生气了好不好?下次有什么事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气堵在心里,一时半会儿消不了。”边镜声音发哑,眼睛酸得难受。   “那我看看是多大一团。”他被她逗笑,头伏在她胸口,听着她砰砰的心跳。边镜不知如何是好,憋了一肚子苦水全化作眼泪涌了出来,边哭边抱着他的头,一声也不吭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它处。地面铺开一道白色光束,像灯柱,朦朦胧胧映到人脸上来。   他察觉她的悲伤,移动身子,额头抵上她的:“哭什么?”   “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边镜吸吸鼻子。   “你想说什么?还是想问什么?”   “常放,我不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我会为未来担忧,我担心所有的一切,包括你,都是一场黄粱梦,我来这走一遭,赤|条条来,最后什么都带不走,空留下满腹的悲情。”   边镜迷乱,因着一切的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不知自己的原则在何处。   “我们本是赤|裸|裸来到这世间的,父母给予我们生命,我们有了生存的能力,而后,想要得到什么,爱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权利。我们为了追求高品质的生活,愿意付出汗水,为了能陪伴自己所爱的人,愿意交出一颗真心。”   他亲吻她的脸颊,唇与泪沾染,在他心里泛起涩味,他的呼吸缓了几分,胸腔里吐出的是满腹的郁气。   渐渐的,身体被她纤细的手臂环抱住,边镜放纵也喃喃:“常放,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可我觉得这并不容易。”   “为何又会很难?我们隔了那么多年都能重聚,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笃定而不容置喙。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对了,开了个新文《朝歌遗梦》,是个民国文,这次不走这篇文的调调了,节奏跑起来,借用那个时代背景来篇大气一点的故事。 ☆、Chapter51   边镜买的早上的票,说心情完全恢复是假,所以到火车站的路上几乎一言不发。八点火车正式出发,常放帮她提行李过安检,她第一反应就是躲。   躲着他,似躲开一个温柔乡,躲开一个不现实的梦。   幸好安检人员提醒她,否则人挤人的当口又是一场人与行李的分家。   常放站在安检口外,目光沉沉而烦闷不堪,对她说:“你确定不需要我陪你回去?”   “总得独立,你正好忙点自己的事,特别是……公司的事。”   边镜下了狠心,自己的依赖心理太强,一夜之间似顿悟,于是此时誓死要维护一点独立的人格,就算他一如往常般让人想要依附。   他目光流转,心底重叹一声,之后见到纤细的身影浸没于如潮的人海,他的背影也就定格于此,是前所未有的冷傲。   边边,你这一次很决绝,可他不喜欢这样。   宜城,年关将至,常年忙碌于沿海城市的打拼者们驾车回归,边爸的修车行汽车保养工作增多,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边镜这次没有直接回家,倒是先到边爸的修车行里转了一圈。边爸仰卧于车底,灰色的工作服上油渍满身。边镜拖着行李箱站在支起的汽车前,一身浅色的大衣与这忙碌且灰色的空间相去甚远。   工人们纷纷侧目,边镜脚步不利索,被人打量的感觉实在不爽。   他们知道边老板有个女儿,只不过边镜常年不在宜城,他们瞧见的机会并不多。人人都有好奇之心,这一次见到边镜小年轻的打扮难免谈论,直至边爸从车底钻出并露出憨态可掬的笑,众人才一哄而散继续做事。   边爸早知边镜今日回来,只是不料会来此处,见她盯着一辆白色的车身细细观摩,问她:“前年学的车是不是都忘记怎么开了?”   “可不是嘛,前几天收东西发现驾驶证都在箱底发霉了。”   边爸好笑:“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随心所欲,学一门技术不用怎么能有进步,现在想让你自己开车回去肯定又是一句大空话。”   边镜呵呵笑,不顾边爸身上的灰尘与污渍拥上去:“不是还有爸爸在嘛,我这个马路杀手还是别祸害别人了。”   “哎哎哎,别抱……身上脏……真是不省心。”边爸皱眉,见着边镜泛红的脸,久别的思绪蔓延于头顶,可又欲言又止。   “爸爸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边镜不解于边父眉头聚拢的犹豫。   “回家再说,我去换身衣服。”   边爸把剩下的事安排好,换掉肥大的工作服,开车载边镜回家。   “学校学习紧张吗?宿舍条件有没有改善?”边爸日常关心。   “一切都好。”边镜撒谎不打草稿。   只是边爸的愁苦大于欣喜,一路上似有浓愁笼罩。   这让边镜纳闷了好些时间,直至边爸严正开口,问她:“你妈找过你了吧?”   边镜哑然,神色瞬变紧张,好久才问:“您知道了?”   “你妈联系过我,这么些年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除了你的事她怎么可能有那个心。”边爸打方向盘,车驶入小区内。   边镜惶惶开口:“爸,您心里难受吗?”   “没什么难受不难受的,早就看淡了。”边爸把车靠边停,布满老茧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在想如何跟边镜继续这个话题。   边镜却并未推开车门,反而静坐在座椅上等待一场冰凌一般的刺伤。   “我跟你妈分开很久了,想必她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庭,虽然你妈伤我很深,但是我相信她对你不会有伤害之心,你不必特意避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只记得妈妈的离开让我们的家变得支离破碎,我没办法跟她亲近,也没办法接受她的任何好意。”   “你这是偏执,现在你也不小了,保持一点单纯之心可以,但是过于执拗就是傻。”   “爸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看到了,你爸爸我除了会修个车别的一无是处,你马上就要毕业,我没有可以帮到你就业的任何长处,你妈此刻来找你是弥补,也是机遇。”   边镜不傻,听得出边爸的言外之意,人情社会的盘根错节,她不能自已。   她推开车门,呼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身躯被浓情所缚,沉重难耐。   “边镜。”边爸突然叫住她。   边镜顿住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行忍住,看着边爸:“爸爸,您还有要叮嘱的吗?”   “常放……你们两个?”边爸眼睛微眯,早已洞察一切。   边镜抢着答:“我们很好。”企图掩人耳目。   边爸不再多言,叹口气上楼。边老爷子在阳台上翘首以盼,进门之后又是温言软语。   老爷子精神状态很好,戴一副老花镜兴致勃勃把日历拿到人前:“边边,你今天回来的日子适合嫁娶、祭祀……”   边镜瞅一眼台历,看起来温顺又俏皮:“爷爷是不是嫌弃边边大了,想把边边早点嫁出去?”   边老爷子一笑:“我这也是眼红,你还记得隔壁小区的圆圆吗?大你一岁,今儿正办婚宴!”   “爸,您怕是老糊涂了,边边还没毕业,人圆圆早在外工作多久了?”边爸闻声进屋。边老爷子拍额头,无奈摇头:“是我糊涂。”   边老爷子兴致勃勃,似是老骨头里掺了一把气力,说话做事都变得硬气起来。边镜本为爷爷身体担忧,此刻见老者容光焕发,总算把心安稳放进肚内。   边老爷子说是要跟边镜一起去办置年货,边镜应下,所以第二天一早便跟边老爷子去了大市场。   商家们似笑面虎,借着过年的噱头无所畏惧地抬高物价,顾客们买也得买,不买便没得买,边老爷子一边啧啧感叹,一边嘀咕:“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不近人情。”   “讲了情面,还怎么赚钱?”   “边边上了几年大学,看事情越来越消极了。”   “不是消极,是看懂了才对。”边镜声音软糯,温顺得不像样子。只是后背升起的寒意把身子包裹,她提着纸袋的手指麻木,恶狠狠地瞅向水果摊前窃窃私语的情侣。   整整一天,她的手机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常放的消息。   明明一句争吵都没有,却在无形之中被他的沉默砸中心脏,暴躁不堪。   回到家,她把自己埋在厨房,边老爷子教她做鱼糕,新鲜的草鱼剃掉鱼骨与刺,和猪肉一并剁匀,再将数十只鸡蛋白倒入,一桩桩做起来便是一刻刻钟的流逝,最后的食物入蒸锅时已是下午。   白蒙的蒸汽在空气里发散,鼻尖嗅到的是垂涎的鱼香。   边镜被蒸汽蒙了眼,蹲在角落里抱着双腿,在等鱼糕,似等待食物的流浪猫,企盼而又忐忑不敢向前。   “边边,你过来。”边老爷子招手。   “还有十分钟才蒸好。”边镜勉强从地上爬起。   “边边是不是藏着心事?”   “哪里有,只是回来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   边老爷子摇头,脸色渐沉:“边边觉得常放如何?儿时的情谊还作不作数?”   “儿时是儿时,如今是如今,感情会变的。”边镜猛然眨眼,提起常放,掉出一滴泪来。   边老爷子从小看着边镜长大,她心里在顾虑什么边老爷子能掂量出一二,不过还是要提醒:“感情是一方面,自尊自爱也是一方面。”   边镜点头,抬眼却是爷爷那张鲜少严肃的脸,满是褶皱的眼皮嵌进人骨肉之中,让人瑟瑟发抖,如此陌生而恐慌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颤,接而是爷爷警告的声音:“你瞒着我和你爸爸从学校搬出去,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是很传统的家庭,这种事在附近传出去你的名声不会好听,爷爷这是提醒你,无论对方是谁,基本的自爱不能丢。”   “爷爷……您知道?”边镜震惊。   “我跟你爸什么都知道,我们不干涉你并不代表认同你的做法。”   所以即使边老爷子十分认可常放,在自己孙女面前还是偏心的,边镜脸上羞红一片,这些话从爷爷口中,是Janine这个做母亲的失职,还是自己过于依赖常放而操之过急?   三天后江城。   本该一头扎进讯通研究部的常放却来到了高铁站,去往宜城的有座票早已售罄,他没有思量便接受了站票。从江城到宜城,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车厢拥挤,他的眉头皱的很深。窗外景色荒凉,泛黄的叶勾不起他的任何兴致。   边边,这次你是真让人挂心了。   常放从宜城站下车已经是傍晚六点。冬日的夜来得早,此时的宜城已在北风中彻底入夜,华灯璀璨,喷吐着狂热而灼人的光束。他这样行色匆匆真像是一个讨债鬼。   还是一个牵肠挂肚于边镜的讨债鬼,他动动唇角,突然止住步子。自己似乎遗忘了一个问题,在宜城这个地方,他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行者。   他先找个酒店落脚,然后除去身上灰尘仆仆的大衣,在出门之前给自己套上一身浅灰的棉服。酒店的装修单调,他也没有流连。   外面在起风,他心急如焚。   他知道边镜向来是个有话直说的人,这次回家连句报平安的消息都没给他,着实是在逃避了。不过他也气,气姑娘的执拗性子,气她躲着他的模样,这样想着竟也没去消息给她半分慰问。   到边家楼下,他拿出手机再看一眼,已经九点多。   边老爷子的作息十分规律,每晚九点按时上床睡觉,边爸一向不回来,回来也是深夜。   边镜抱着膝盖躺在床脚,手机被自己握得热乎,看微博也看不下去,微信里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常放说的最后一句“晚安”。   她又多愁善感了,拾起床边的毛绒白熊垫在下巴下面,扭头去看窗外浓稠的夜。过了会儿,她听到门外有响动,以为是爸爸提早回来了,哪知拉开门的一刹那,常放端端正正站在门外。   她不自觉揉了下眼睛,门外光线不好,这种晦暗的空间总是与梦境相连,她怎能自信到常放会出现在自己门口,红着眸子恨铁不成钢地向她伸开手臂。   边镜鼻酸,赌气把门关上,可惜动作还是迟了,常放把人从屋里拖出来,按在走道的白墙上。   边镜怕吵到爷爷,刚想大叫又把话吞了回去,挥舞手臂想要挣脱。   “现在还气?”常放把门带上,两人彻底被关在外面。   边镜抿唇不吭声,身体被扑面而来的低温冻到僵硬。常放捏住她下巴,她眼泪不受控制一下砸下来,犟头咬住他手掌的虎口:“你混蛋。”   “好,我是混蛋,继续骂。”   “你冷漠。”一下一下吸鼻子,声音断续:“那么长时间都不闻不问。”   “那你是不是也冷漠?回家之后不知道告诉我你已经到了?让我在那边担心。”   “你都要成为最年轻的企业家了,还关心我的死活?”边镜全身都是厉刺,根根锋利。   常放失去对此事争执的耐心,把人抵在墙上猛吻下去,边镜被他所控,无处遁形,后背一阵凉意,身前又是一团烈火,支支吾吾被他封住口,进退不得。   就在她彻底放弃挣扎时,他却松了口,把她从墙上扯到身前扯开棉服裹住:“大冬天穿那么薄的睡衣,是不是急着感冒?”   “我还没问你哪来的殷勤把门带上?现在怎么进去吧?”边镜气得要吐血。   “不进了。”常放把张牙舞爪的人禁锢在怀里,企图把身体的余热都传给她。   “不进去在外面当守门兵?”   “你见过哪个兵站岗时怀里还抱一个不省心的,岂不乱了纪律?”   “没点好话,我懒得管你,我叫爷爷起来开门。”   边镜说罢便要敲门,只是扭头便见到门已经虚掩,爷爷早已经醒来。   两人羞愧,面面相觑。   “不进来坐坐?”边老爷子抱着手臂,威而不怒。   “……爷爷。”边镜讪讪,被棉服包裹的她只露出一个脑袋来,此刻正连连往外钻。   “常放,你也不进来?”边老爷子眼窝深陷而诡谲。   常放不敢不从,和边镜一起被审讯的犯人一般端坐于沙发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三章之内完结吧,不放林菁菁出来作妖了,就这样圆满了吧。 这个故事从五月份开始写,本来设定的情节起伏应该更大一些,后来有一段时间因为学业很忙,就搁置了一个多月,这一停竟再也找不出写这篇文的感觉了,这也是我感到十分痛心的地方。 可我是个十分强迫症的人,已经动笔又不想半途而废,所以最后出现了倔强坚持的惨状,故事离自己的初衷越来越偏,原本设定的情节也不再适合,于是乎后半段故事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没有太多波澜地叙述着淡淡的感情,以至于平淡而无味。 很感谢那些愿意读的人,在这儿给你们一个大的么么哒。 下本《朝歌遗梦》,咱们去硝烟四起的1923年走一遭,不只谈恋爱,还谈胸怀与抱负。 ☆、结局   “吵架了?”边老爷子先开的口。   “没有。”“嗯。”两人失了默契,边镜口是心非,常放老实作答。   边镜看他一眼,责怪他的太过坦诚,继而尽其撒娇所能妄图转移老爷子的注意力:“爷爷我穿得少,坐在这儿可真冷!”   可惜边老爷子今儿不吃这一套,吹胡子瞪眼:“外面不冷屋里冷,是不是皮痒?”   “不……”边镜小心翼翼低头,嘀咕:“皮冷。”   常放皱起眉头凝神看她,她脸上泪痕未干,此刻却娇俏得像只白狐,眸光闪烁让人不忍苛责。   “别想打马虎眼,你爸就是太纵容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边老爷子真气了,一手拍在茶几上,吓得边镜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俩是打是闹我从不干涉,我一老头子也不懂你们年轻人在想些什么,但是事关原则问题,你们俩是不是在做事前想想后果?想想你们的年纪是不是已经强大到撑起自己的生活,还是说根本就在胡闹?”边老爷子完全接受不了现在大学生就同居的事实,他认为那是放纵,是对学业与未来的极不负责。   “常放你说,边镜这阵子是不是没收过心?苏珍是不是又在她耳边煽风点火了?”一句话,连带着毫不遮掩地表达出对苏珍的厌恶。   常放顺势紧握住边镜的手,把人往身后带。   室内一时无声。   边老爷子横起褶皱满布的眉眼:“你也不肯说?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来欺瞒我这老头子?”   “爷爷,边边跟伯母走得不近,没有您说的那回事。”常放终究没沉住气。   “那你说说有哪回事?”   常放避重就轻才说起苏珍投资讯通的事,至于苏珍在江城与边镜的各种纷争她只字未提。老爷子对商场上的事顶多知晓皮毛,常放猜想他不会再过度深究。再加上老爷子心性高,绝没有在晚辈面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脸皮,所以算是放过了苏珍。   也放过了他。   “边镜你说,你们俩现在算什么回事?大半夜的偷偷摸摸要去做贼?”   边镜嘴贫:“可不是,打算抢银行去。”   “你是有三头六臂还是有钢铁不入之身啊?抢银行?”老爷子哼笑一声,越瞧边镜嘟囔嘴的样子越是气。最后一摆手,恨铁不成钢牢骚到:“走走走,不想看到你,不受教的丫头。”   说罢就回了自己房间,身形倔强,用一具佝偻之躯颤颤巍巍地宣誓他作为长者的权威。   边镜嬉笑的脸垮下来,身体里百虫啃噬,心痒难耐又万般不适,只剩了一双互相残害的手,掐得指节阵阵发白。   客厅白光明亮,一双朦胧的影子交叠。   边镜问:“你还走不走?”   “你想不想我走?”   “我给你收拾床铺,对了,你行李呢?”   “没带。”   边镜眯眼瞧他:“预谋好的?退路都给自己找好了?”   “那可不,难不成要露宿街头和乞丐们挤桥洞?”少有的不正经,笑嘻嘻的扯着嘴角,跟刚刚她应付老爷子的神情十分相似,十分欠揍。   “哎,我发现你现在变了?”边镜突然也笑了。   “变哪样了?”   “变得越来越接地气了,笑起来跟个智障一样。”   “是啊,跟面前的人学的,她笑得傻不愣登的,我能好到哪去?”   他越逼越近,把她抵到茶几边缘,心平气和地继续俯视她,继续说:“脸怎么又红了?我有说半句夸你的话吗?”   “你话怎么变那么多了?走……你别靠近了,待会要坐茶几上了……唉,你倒是起开啊!”   “我起开你把我一个人晾这儿怎么办?不走,赖这儿了。”   “个无赖,什么时候这么无赖的?”   “谁让我跟那个叫边镜的姑娘生活久了,现在满身都是她的缺点。”   边镜算是看出来了,跟这人说话自己占不到一点上风,仰着脖子一把推开他:“铺床去。”   “好啊!”   到底因为边老爷子在侧屋,两人没敢乱来,规规矩矩地铺好床,又老老实实聊了一会儿。常放坐在边镜的书桌上,两条腿随意摆放着,散漫得像个无目的的高中生。   “你真不走了?过年呢?”边镜小声问。   书桌一侧还堆放着一些中学时代的书籍,常放饶有兴致地拿了几本翻看:“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还是要回去的。”   边镜抱腿坐在床沿,把下巴垫在膝盖上,略有遗憾地瞅着他。   “你要想让我留,我就留下来,那边跟爷爷交代一下就好了,过完年带你到帝都见他。”常放说着,伸手挠挠她下巴,逗小猫似的。   “咦……好痒。”边镜咯咯地笑起来,人往里挪了挪,常放这才放过她,继续把视线放回她的书上,然后,眯起眼,津津有味地拾起一个信封。   那信封用粉蓝色的纸折叠而成,封口处还贴着一个爱心,可惜的是,没有信封上没有填收信人的名字。   “哪个小子吃饱了撑的,给我家边边写情书?”常放两指拈着信,饶有兴致。   “不是,给我。”边镜急眼,想从他手中夺过来,可惜常放手一扬,她便扑了个空,嘟囔着嘴一阵上蹿下跳:“你给我啊,你不要看。”   “有秘密?”   “没有。”   “那就更要看了,我看看是哪个小子,得提防着点儿。”   边镜哭笑不得,脸涨得通红,可又抢不过他,只好任他拆开。   “你出去,去那个房间,今晚都不许过来我屋里,快走。”边镜推着常放往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常放无奈,连人和信被扫地出门,不过好在他心态好,慢悠悠走到隔壁房间,一下瘫倒在新铺的大床上。   想起边镜小心翼翼地样子,他把拆到一半的信又扔回到床头柜上,接着,竟然在柔和的灯光下,被周公召唤过去。   常放是真累了,一天的奔波,到此刻才找到一个安稳的地方。   或许这里离母亲的魂灵隔得太近,他竟在梦中遇到母亲,母亲还是穿一件素色的长衫,笑起来很美很美。母亲一点也没变老,还停留在他小时候的记忆中。他记得母亲对她说:不要怨恨,不要固执,不要偏激,善待真心待你的每一个人。   温良的话语在耳边回旋,这一梦不知是半宿还是一宿,到第二日醒来,已是天色大亮。   边镜没有叫他,边老爷子也没有叫他,倒是学长给他来了一通电话,把他在临吃早餐前给闹醒了来。   学长问他:“年终奖有什么要求没有?”   他抓一把头发,似乎还在怔忪之中:“给那些技术宅们多发一点,他们这一年在我们公司里胆战心惊的,不容易,当是补偿。”   某学长也认同,主要是打电话来寒暄几句,然后预祝他过一个好年。   常放应声也祝贺他。   到底不是自己房间,常放有一种格外的新鲜感,以至于再度看到那封粉嫩的信时,还是不由得拆开读了起来。   洋洋洒洒的一篇文字,隽秀的字体像是高中时候写的作文,工整而认真。不过读着读着,他突然笑了,这哪里是男孩子写给边镜的情书。   这分明是边镜写给他的长信,满满的不舍与感怀。   难怪昨天作势要看时,边镜遮遮掩掩,估计是脸皮太薄,不好意思当面被他戳穿心思,所以要早早将他赶出来。   又是好一会儿,屋外才出现响动。   边镜陪老爷子晨练回来,两人气喘吁吁地说笑着。途中两人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些新鲜水果蔬菜回来。   边爸说要回家吃午饭,老爷子冲里屋使使眼色,示意边镜去把常放也叫起来。   边老爷子不把常放当外人,他总是一个人在家,现下突然多出两个年轻人来内心总是欣慰的,嘴上严肃也只是一会儿,只希望两个孩子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在未来能安稳。   他并不认为常放和边镜的年龄还小,在他那个年代,不到二十岁成家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如今是时代变了,成家立业四个字“立业”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再加上国家的政策在变,那些旧的习俗也渐渐被消解。   边老爷子自认为很能识人,而且总认为一个人秉性的好坏从小时候就能看出来,譬如说边镜,从小胆子就小,不敢主动发言,心里想要什么也不肯跟人说,说到底,还是怕所有的希望都落空,过于敏感,过于压制。   但是当压制达到一定界限时,会像一个充满气的气球一样,需要得到释放,否则迎接自己的会是炸裂的结局。边老时常寻思,究竟是不是从小母爱的的缺失让边镜总是不肯对人吐露心声,总是患得患失,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把边镜母亲的离去当成边家最不齿的事情。   他不喜欢苏珍,那样的女子野心太大,为了自己的私心说离开就离开,即使有过接走边镜的行为,他也并不认为苏珍的处境适合边镜健康成长,所以即便自己当一个分散母女的恶人,也不愿看到边镜跟着苏珍受苦。   当然,再提这些已无意义,苏珍如今是风云人物,他也即将作古,孙女已经成年,而且即将组建自己的家庭,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结果。   边镜进屋时常放已经不在,那封被他夺走的信也没了影子。   “人去哪了?”老爷子问。   “可能出去了吧,爷爷,我先做早餐去。”   边镜打算熬燕麦粥,顺便给常放去了一条消息:你去哪了?   等常放回消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后,边镜的粥早已熬到浓稠,她给爷爷盛一碗,自己一碗,最后瞄到手机屏幕上“有点事”三个字,赌气一般硬是没盛第三碗。   大早上吱都不吱一声就走,也不说有什么事,才不要管你吃不吃早餐呢!   哼!   边镜兀自吃起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边老爷子汗颜:“孙女儿,这粥也忒烫了点儿。”   边镜“啊”一声,反应过来时嘴里一阵火辣,直接烧到胃里。   这神走的,都可以飘到天上去了。   在此后的几个小时里,常放彻底成了一个失踪人,边老爷子忍不住问:“常放来了不到一天就回帝都了?”   不问倒还好,问了边镜也不知道,她心想,昨晚两人算是和好了啊,怎么着她不气了一个大小伙子倒没影了?   这是报复吗?   就是欺负她惦记他,太坏了,实在是太坏了!   只是没想到,常放回来时,手上捧着一束玫瑰,正和边爸说说笑笑。   边爸进门便说:“边边,常放这女婿我准了。”   边镜一脸懵:“什么准不准的?他跟您说什么了?”还白常放一眼。   常放笑着,没说话。   边爸笑呵呵:“你们俩这点心思不都摆在桌面上嘛,整天出双入对哪有分开的时候,我是提前帮你们把事情定下来,难道还有异议?常放说他没有异议。”   边镜:“您都没问我。”   边爸:“问常放不是一样?”   额?自己就这么被忽视了吗?   “爸——”边镜想挽回一点尊严,是不是太随意了?   边爸不说了,场子留给常放,顺势拍拍他肩以示鼓励。   “跑哪去了?人都找不到?”边镜问常放,视线停留在玫瑰花上,别说,这花虽然只有九朵,但漂亮得紧,她想着,自己长那么大还没收过那么多玫瑰呢:“给我的?”   “不然我买回来当装饰哦?”常放好笑,凑到她耳边:“原来你小时候就惦记我了啊?”   边镜抡起花想砸:“你臭不要脸。”   “是啊,要脸就不回来了,要脸也不会看那封信了,姑娘,你的情书写得跟流水账一样,文笔真不怎么样。”   “你文笔好,你来写。”边镜脸红一片,企图埋到花束后边。   玫瑰花里,一个信封掉落。边镜捡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给边边的一封信”。   半信半疑地看常放一眼:“你干嘛?写封东西礼尚往来吗?”   “鬼知道呢?你写得那么真情实感,我总不能没点表示不是?”   “哦。”边镜终是笑了笑:“虚情假意。”   “不对,是真心实意。”   “那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写过很长很长一篇情书,长到我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一共两篇,一篇在日记中,一篇在昨天你看的信里面。”   “知道,知道你一早就喜欢我。”   “那你一开始喜欢我吗?”   “不喜欢。”常放逗她。   “哦,好失落哦!”边镜故意扁扁嘴。   “不喜欢你不知道我一直喜欢你。”   至此,第三封情书已经开篇,是他写给她一辈子的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到此为止吧,已经没有写下去的动力了,不是想草草结局,是有些事很让人灰心,被打击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自处了,有时候太过迷茫,自己的一无是处真的很痛苦,一边倔强着坚持一边又被浇一盆凉透了的水,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精力有限,时间有限,做最有意义的事情吧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坑爹小萌物】整理 本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不得做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